少帝成长计划-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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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
一声焦急地厉喝,顿时将宫墙上的人群甄别开:原南军武卒,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回过头,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并不是将官,与他们绝大多数人一样,是最底层的兵士。
即便是现在,那人的服饰也仅仅是屯长(百长)而已。
但宫墙上的六百余南军遗卒,没有一人会忘记那道身影。
——半年之前,未央宫被攻破,宫墙上的南军将士陷入内外夹击,又群龙无首的险境之时,那道当时还是兵卒之身的身影站了出来!
经过短短几句号令,将残余将士统合到一起之后,便是那道身影,带领大家从宫墙内侧‘杀入’宫内,回守前殿!
虽然最终结局还是没能改变——当剩余的南军将士赶到前殿时,整个前殿已被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但那个在危难时刻站出来,将残余将士短暂统合在一起的身影,深深刻入了南军将士们的脑海之中。
——原南军卒,今强弩都尉羽林校尉屯长,审去病!
与所有南军士卒一样,审去病,同样出生于太祖高皇帝龙兴之所:丰沛。
准确的说,审去病的籍贯是沛县。
若这个时代有基因检测技术,甚至可以发现这位与冠军侯同名的军卒,与当朝左相审食其能扯上一丝血缘关系——往上数十几代那种。
在当今刘弘亲赴南营,将军心彻底崩散的南军重新撑起时,先后点了三个人名:杜延年,吴彭祖,审去病。
刘弘念出先前两个名字,让南军遗卒认识到刘弘确实认识打架,但审去病这个名字的出现,却是让南军稍稍拾起被践踏进泥土的尊严。
现在,再次在同样的地方,面对近乎同样的对手,军心却莫名出现不稳的情况下,若说有谁能一眼呼醒南军遗卒,那除了当今天子刘弘之外,就只剩下一人。
审去病!
审去病对此,显然也有着明确的认知。
“诸君莫非忘记陛下之交代?”
“莫非忘记陛下所言,吾等之罪者何?”
以近乎破音的嗓门,将城墙上乃至于城墙内外的目光聚集在身上之后,审去病方指向宫墙之外,深吸一口气。
“今日,便是吾等血耻之日!这番作态,诸君又何颜面以对陛下厚恩、厚望邪?”
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未央宫北宫墙,将那一双双或迷茫,或恐惧,或麻木的目光重新点燃,犹如墙头的篝火般明亮。
“然!吾等身系陛下厚望,绝不可大敌当前,反做此妇人态!”
“且战!吾等丰沛丈夫,亦非好相于!”
看着同袍们重新燃起的斗志,审去病暗自一提气,便小跑至栾布身边。
“将军即在,余本不当代俎越庖,然情急所致,万望将军莫怪···”
言罢,审去斌深深一揖,面上满是歉意。
栾布却似无不喜般点了点头:“无妨,某本非强弩都尉所属,有劳百长代为镇固军心。”
说着,栾布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亦是稍一拜。
见栾布并无不悦,审去病方回到自己的防守区域,却也没忘派一曲军卒下墙,从内部保卫宫门。
——腹背受敌,尤其是在皇宫宫墙上腹背受敌的经历,有那么一次,已经足够了···
但在具体的安排上,审去病却也十分自然地将原南军遗卒全数留在了宫墙之上;派去守卫宫门的,无一不是飞狐军出身的军卒。
盖因今日,不单单是周勃与虫达,陈平与刘弘,乃至于外朝与皇权的较量。
今天,是南军血刷耻辱,从北军身上夺回荣光的日子!
今日,是南军与北军之间的直接较量!
审去病,以及每一个南军出身的军卒都几乎可以确定:南北军对垒的机会,有汉一朝不会再有第三次。
看着宫墙上短短片刻之间发生的变化,周勃身后的亲卫武卒几欲弯弓,终是没敢将手中那支带有自己专属记号的箭矢射出,将那道奔走于墙头上的人影射倒。
——即便此时再次持刃近逼未央宫,北军将士心中的自己,也仍旧是刘氏之臣,仍旧是为了刘氏而做出此等举措。
北军跟随周勃至此,也并非是为谋朝篡位,改朝换代;而仅仅是为了将沐猴而冠,非高皇帝血脉的‘伪帝’拖下皇位而已。
既是刘氏臣,那类似‘矢入未央宫墙半寸’这种事,北军将士还没人能干得出来。
起码在持有兵符、诏书的周勃下令进攻,并明言‘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之前,不会有任何一支箭矢从北军将士的阵营,射向宫墙的方向。
“太尉先前言:吾等此行,乃护太祖高皇帝之社稷;今至未央之外,太尉又因何这般作态?”
看着气定神闲蹲坐在地,在两军对垒的阵仗之前闭目养神的周勃,饶是对周勃的话‘深信不疑’的北军将士,也不由感到困惑。
而在宫墙之上,栾布也借着宝贵的时间,将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安排下去。
“汝往作室,将此间事高于少府知,转呈少府:即刻护卫长乐,谨防太后有恙!”
“汝往石渠阁,唤安国侯、奉常、宗正至此!”
“汝,唤御史大夫、左相!”
好在皇党一系的公卿早有防备,大都聚集在未央宫中;否则,栾布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找来这些能做主的大佬了。
将此间之事安排下去之后,栾布复又听从审去病的提议,给宫中暂时代替王忠职务,掌管禁中寺人宦官的省御指使带了一句话:值此非常之际,宫内万不可有变!
有‘禁中御史大夫’之称的省御卫出马,未央宫从内部出问题的概率就被大大降低,甚至趋近于零。
有那么一刹那,甚至有一个十分荒诞的猜测,出现在了栾布脑海之中:陛下设立省御卫,会不会就是为了今日···
没等栾布将这个荒诞的想法甩出脑海,虫达那因老迈而深深驼起,又被努力挺直的背影,出现在了墙头之上。
“老夫,在也。”
一声与往常绝大多数时候同样,不带任何感情的嚎喝,却将北阙两侧数千道目光聚集起来。
仍旧是鹤发童颜的面容,仍旧是不离剑鞘的左手,低垂的眼皮内,也仍旧藏着那剑锋般锐利的目光。
便是在虫达这番仙风道骨的身形衬托下,周勃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喝出了使双方将卒骇然欲绝的几字。
“太后懿旨!”
第0231章 夜如何其
太后懿旨,与天子圣旨具备几乎相同的时效性。
甚至相较于需加盖传国玉玺、丞相用印认可,且一式三份做备案的皇帝诏书,太后懿旨更加简洁明了,只须太后用印即刻。
自然,更简洁的行政流程,就注定太后懿旨所能针对的事务,其重要性会相对低一些。
——理论上,太后懿旨只能针对嫔妃、皇后、储君,以及特殊情况下对皇帝策立,小范围的物资调动、赏赐,以及特殊时期,如‘皇帝昏厥’‘皇帝病重’等情况下的人员调度,及临时任命具备效应。
历史上的景帝刘启,实际在位十六年,但在景帝七年时,刘启就曾第一次病危。
当是时,面对皇帝突然病倒昏厥的状况,作为太后的窦漪房便在第一时间,发挥了汉太后在非常时刻的使命,颁布太后诏命:武库戒严,未央宫施行宫禁,临时任命中郎将郅都为中尉,以负责长安防务。
在刘启熬过这次生死时刻后,太子刘荣因生母粟姬的一句‘老狗’而被废为临江王,胶东王刘彻入长安,以景帝第十子的身份,接过储君大位。
被窦漪房在特殊时刻任命为中尉的郅都,在之后也保留了中尉一职,直到景帝九年,因逼死临江王刘荣而得罪窦太后之后,郅都才被景帝外放为雁门太守,以‘暂避风头’。
而现在,周勃同样在皇帝出现问题的微妙节点,掏出一份‘太后懿旨’,其意图,也自是浅显直白。
“太后诏谕:今皇帝血脉存疑,且去向不明,无以对证;吾忧两宫护卫之事,寝不能寐,食亦难安。”
“故特许绛侯勃戴罪立功,暂复太尉职,以长安北军宿卫未央,以镇宵小。”
“卫尉虫达年老,暂归府歇养;内史阳信侯揭加领卫尉事,统掌强弩都尉,以卫长乐、高庙、九庙、社稷。”
言罢,周勃飞快的合上手中捐书,不着痕迹的将双手背负身后。
“曲成侯,接旨吧?”
看着数十步外的周勃,脸上那藏不住的得意,老虫达再也维持不住,面色顿时一萎靡,弓腰轻咳起来。
“绛侯···咳咳咳···”
“曲成侯勿疑,老夫有!”
没等虫达捋顺紊乱的鼻息,墙头之上,顿时涌上数人。
当先的,自是比虫达更老的王陵无疑。
不知是何缘故,王陵的精神状态,相较于上午出现在长乐宫外时要好许多。
面容虽仍旧散发着暮气,但那双眼睛,却比上午精神了不少;原本深深弯曲的脊梁,似也是挺直了些。
“自陛下御驾亲征萧关之日起,太后便一步未离长乐;朝中百官亦未曾面会太后圣颜。”
“且不论太后躬为天子亲母,老夫只问绛侯:此诏书,绛侯从何而得?”
“既诏书涉九卿任免,绛侯可敢将诏书与老夫一观?”
扫视一圈下意识跪倒在地的军卒,再看看身后面带异色的皇党成员,王陵不由摇了摇头,旋即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周勃手中的木匣之上。
此时此刻,聚集在未央宫北阙的近万人当中,除周勃本人之外,王陵可谓是最了解那封诏书真假的人——必假无疑!
——且先不论被刘弘尊立为太后的张嫣,会不会蠢到说出一句‘皇帝血脉存疑’,光是从王陵对刘弘整个计划的了解,就足以证明此事。
临行前,刘弘毫无忌讳的单独宴请皇党一系成员,最主要的一句交代,便是‘无论如何,保两宫、高庙不得被贼子所破’!
盖因高庙,意味着刘氏政权法统;长乐,意味着太后的人生安全。
而未央宫的重要性,在现实意义上甚至比高庙还要高一些——未央宫,意味着皇权,意味着皇帝的尊严!
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在皇宫被人占领过后,还能有脸坐回皇位···
看着王陵面不红心不跳,气息平稳,语句连贯的将质疑道出,周勃却并未表现出太大的诧异,只稍稍撇了王陵身旁的张苍一眼,旋即将目光收回。
——作为黄老学巨擘,当今天下毋庸置疑的学术界大拿,张苍自是对黄老经典:黄帝内经,以及药石医灸之术有相当高的造诣。
对这样一个人,能拿出令人暂时提振精气的手段,周勃一点都不惊讶。
从周勃嘴角的讥笑也足以看出:对于王陵所做出的反应,周勃早就有预料···
“老太傅即问起,某不敢不应。”
“此诏,乃今日辰时,丞相亲往长乐拜谒太后,面呈利弊,方得太后交于丞相之手。”
“日昏前后,内史报:代王车驾距长安不足百里;丞相恐齐贼爪牙祸乱长安,故以此诏托某宿卫长安之重责。”
“及至老太傅言此诏真伪,某自无异议——即太傅有疑,自可出宫一会,亲观诏书真伪。”
说着,周勃还挑衅般将那张绢书放回木匣,举到面前,向宫墙方向微微晃了两下。
见周勃这般作态,王陵如何不知周勃的打算?
“安国侯三思!”
“周贼此言,乃欲缚君侯以伪制陛下遗令,以击吾等矣!”
听着身旁的虫达上气不接下气的劝阻,王陵眉头愈发紧皱,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沉吟片刻,王陵苍老的声音,便再度在北阙上空响起。
“便是绛侯过有太后懿旨,亦不必如此行事。”
“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宿卫未央宫之军卒,绝无齐贼细作!”
“太尉莫不如暂散将士归营,待明日,再携诏书与曲成侯对接政务不迟。”
在周勃率军近逼皇宫,甚至不惜矫诏的情况下,王陵自是不可能走出宫墙,去验证那份绝对不可能真实的诏书是真是假。
——且先不提王陵能否看到那份诏书,即便拿着那份诏书高呼‘此矫诏也’,对于事态也无从改变。
周勃既然敢触及‘矫诏’这种高压线,就意味着陈平一党,已经彻底放弃遵守游戏规则了。
撕破了脸,就不存在‘心平气和讲规则’的余地。
闻言,周勃的面色肉眼可见的一狞,语气也不由带上了暴躁。
“某敬安国侯年老,安国侯可万莫自误!”
“君虽故为皇帝太傅,然今赋闲;纵年老,亦勿有阻太后诏命之理!”
嘴上说着,周勃略有些焦躁的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怒目瞪向墙头之上。
这番阵仗,自也是吓不到年逾八十,见多识广,比秦始皇都稍年长的老王陵。
“老夫言尽于此,绛侯之言,老夫尽数奉还。”
“今陛下未在,长安不稳,绛侯万莫行差就错,以至万劫不复矣!”
言罢,王陵更是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冷脸,以同样强硬的目光,望向周勃那已有些抽搐的面庞。
本就因十足的火药味而陷入寂静的北阙,因二人同时止住‘语言交涉’而更显沉寂。
但这份沉寂,却并没有维持多久,便被一道刺耳的响声所打破。
砰!
嗖!!!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近乎同时发出,令周勃面色陡然一变。
周勃自问行军打仗数十载,就算是身首异处,都不可能听错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弓弦离手,箭矢飞梭!
没等周勃将震怖的目光移向身后,宫墙上便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老太傅!!”
“安国侯!!!”
又赶忙将头转向宫墙的方向,周勃瞪得统领大的眼睛之中,倒映出那道胸口插着箭矢,且被一群人簇拥退后的年迈身影。
“苦也!”
在周勃慌乱间与后退之时,宫墙上,又响起先前那道宏亮的沛县口音。
“放!”
一时之间,数以千计的箭矢从宫墙上的不同方向飞出,射想周勃身后的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