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成长计划-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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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范围就缩小到了如今朝堂的那几位九卿之间。
典客卿政治倾向错误,自身难保,自是不予考虑;宗正刘郢客身为楚王太子,不定何事就要回国继承王位,也不大可能出任如此要职。
刘不疑年老,且能力有待考察;令勉又是来长安镀金,过不了多久,就要外放至飞狐军担任主将。
田叔、吴公刚升任九卿不久,撇开能力不论,资历都远远不够;卫尉虫达又即将亡故···
“依左相之见,内史一职,陛下当以何人任之?”
上前稍一拜,张苍便径直道出自己的来意。
但即便是询问的口吻,张苍也已有了答案——九卿中皇党成员七人,简单地排除法,就不难得出答案。
“御史大夫此问,老夫颇有些不解啊?”
只见审食其躬身一回礼,淡笑着道:“内史多以九卿迁之;今九卿可堪此重任者,恐唯博阳侯一人矣···”
在典客不可信任,卫尉年老将亡,奉常、宗正、郎中令皆无法出任内史,少府、廷尉资历不足的情况下,九卿当中,就只剩下太仆陈濞一个选择。
作为开国功侯,陈濞身份足够高,资历足够老;从太仆转任内史,也没人能挑得出什么错。
但这能力吗···
“左相借一步说话。”
只见张苍附耳一声低语,将审食其悄然拉远了些,方压低声音道:“博阳侯四朝老臣,自可为九卿;然博阳侯多精于战阵之事,略输治民之道。”
“且夫内史者,多为三公之备选;博阳侯年事已高,任之以为内史,恐来日三公出缺,博阳侯亦无从继之。”
说着,张苍稍叹一口气,便面色一正:“老夫以为,内史一职,博阳侯无以胜任。”
见张苍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审食其面色一滞,略带些疑惑道:“莫非内史一职,御史大夫有贤举之?”
说着,审食其了然一笑:“北平侯但可直言;若君所举之人才堪内史之责,老夫自当于陛下面,附北平侯之举。”
对于张苍,朝中众人都只记得其御史大夫的身份,以及北平侯的爵位。
但作为自高皇帝起兵之时,就追随刘邦的老臣,审食其看得明白:张苍最重要的身份,并非是当朝三公,亦或是彻侯勋贵。
而是荀子门徒,执天下文学经典之牛耳的学术界巨擘!
面对这样一个人,审食其自卑之余,亦是有着崇高的敬意;对于张苍能举荐一位能出任内史的人才,审食其丝毫不觉得奇怪。
在审食其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张苍却是暗自一苦笑,旋即略有些不自然道:“左相误会老夫了。”
“内史之职,老夫却未曾有贤才之选···”
听到这里,审食其才明白过来:张苍并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而是单纯认为,陈濞实在不合适出任内史···
想明白这些,审食其面上笑容略散了些,眉宇间的和善,也悄然被一丝淡然所取代。
“既未有才胜博阳侯之选,老夫以为,北平侯还是稍安勿躁,恭闻圣训为好。”
说着,审食其目光中稍带上了一丝疏离:“同为勋臣,不免相遇于宫讳之内;北平侯如此作为,待他日博阳侯知晓,终归有伤和气···”
略有些冷待的丢下一句忠告,审食其便稍整衣帽,回到朝臣聚集的位置,复又闭目养神起来。
看着审食其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冷淡下去,张苍呆愣片刻,旋即无奈一下。
“呵,同为勋臣···”
对于审食其口中,‘勋贵应当守望相助’的说法,张苍可谓嗤之以鼻。
但同为彻侯,张苍对于勋贵阶级这样‘报团取暖’的做法,也是无可奈何。
——即便是换位思考,张苍也无法断言,在面对那些同为彻侯,甚至比自己食邑更多,地位更高的彻侯时,自己能够大公无私,而不顾贵族体面。
“唉···且罢。”
“待日后位列相宰,再论此事吧。”
陈濞固然不是内史的最佳人选,但作为开国老臣,陈濞也不至于做的太差。
张苍正于一旁自我安慰着,不远处的审食其便不着痕迹的撇了张苍一眼,旋即又将眼睛闭上。
“哼!”
“未为相,便欲插手朝政?”
“真当老夫这左相,乃塑像不成?!!”
暗自腹诽一番,审食其便低下头,开始思虑起今后的朝野格局。
若刘弘知晓审食其心中所想,必然会为审食其的‘天真’而感到愧疚。
“天子驾临,百官恭迎~”
“跪~”
一声高亢的唱喏后,刘弘那矮小单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北阙之上。
第0241章 惠帝亲子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长乐未央~”
在朝臣百官,以及不知为何,在这天刚蒙蒙亮时出现在北阙外的百姓注视下,刘弘单薄瘦弱,而又笔挺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阙之上。
只见刘弘稍一拱手,朗声道:“自先皇夭亡,朕以未冠之年临朝,至今已有五载。”
“彼时,尚有太皇太后镇坐长乐,奉高皇帝之遗命,临朝称制以监国。”
“岁初,太皇太后殡天;朕之亲母,亦由汝阴、东牟等贼子欺瞒于朕而居深宫,使国无长者,长乐无主。”
面不改色的将托孤重臣陈平、周勃开除出‘长者’行列,刘弘语带唏嘘道:“朕年幼临朝,遂使齐悼惠王诸子心生不恭,欲裂齐土而皆王(wàng);朕未允,此僚更兴兵作乱,徒使天下苍生黎庶,苦于烽火之乱。”
“匈奴豺狼亦贼心不死,屡犯吾汉家北墙···”
说着,刘弘的语气,便逐渐庄严起来。
“值此边墙不稳、诸侯不恭,国朝内忧外患之际,都城长安,更有狼子野心之妄臣贼子,暗刺代王太子在先,蛊惑代王作乱在后!”
说着,刘弘面色稍一暖,从身旁拉过一位衣冠华贵,面容恭敬的男子:“幸代王仍念太祖高皇帝恩德,假起兵之名,率军助朕平讨乱贼,以复长安朗朗乾坤!”
“代王之忠义,实可谓朕之肱骨,国,之干臣。”
言罢,刘弘侧过身,满带着庄严,对身旁的代王刘恒一拜:“得代王,吾汉祚幸甚;天下!”
“幸甚!”
见刘弘当着北阙千百臣民拱手拜谢,刘恒顾不得诧异,赶忙跪倒在地:“陛下万莫如此!”
“臣受太祖高皇帝裂土而王之恩,得以封国家、建社稷;今国朝有难,臣纵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看着北阙之上,天家叔侄二人情深义重的互动,宫墙下的朝臣百官,已是压抑不住抽搐的嘴角,不得不躬身俯首,将扭曲的面庞藏于衣袖之后。
“代王忠义,陛下仁孝;此诚祖宗庇佑,先皇庇佑,吾大汉幸甚、天下幸甚···”
百官能看透真相,北阙外或自发,或被召集至此的长安百姓,却是陷入了漫长的呆滞之中。
——代王,是忠臣?
不是说代王打败了陛下,正要引兵南下,兵临长安吗?
“朕御驾亲征者,乃长安有贼子作乱;朕得代王密奏,言及会兵平叛事,方得成行。”
刘弘接下来的话,就仿佛看透百姓的困惑般,为所有的事给出了答案。
“彼时,叛乱贼子散流言于长安,言代王兴兵作乱,实则,乃欲乱长安民心!”
“及至‘朕兵败逃亡’‘代王欲领兵至长安’等言,皆乃齐贼祸乱人心之举。”
言罢,在千百臣民注视之下,少年天子亲切的拉过身旁叔伯的手臂,朗声宣读道:“吾汉家君臣和睦,宗亲一心;贼子之险恶用心,必勿得逞!”
话到这里,阙下百姓的目光中,才缓缓涌现出‘了然’。
“原来如此啊~”
“流言蜚语果真不足信!”
百姓的议论声,也开始走向刘弘所希望的舆论方向。
“久闻代王忠厚仁孝,今日一见,果得善和之风!”
“县官如此年纪,便得代王如此相助,必当为明君!”
通过简单且幼稚的推算,得出‘刘弘是圣君’的结论后,阙下百姓零零散散跪拜在地:“圣君临朝,民等万幸~”
看着阙下衣衫破旧,却仍稀稀落落跪倒在地的人群,刘弘心中稍出一口气,面色稍一沉,逐渐涌上一丝怒意。
“贼子诈言代王起兵作乱,朕自不吝御驾亲征,以证代王清名。”
“然贼子更枉逆太祖高皇帝遗德,言朕非惠帝亲子;先皇非惠帝亲子;朕之手足昆季,常山、淮阳、梁王,及先常山王、淮阳王,皆非惠帝亲子!”
“此诚是可忍···”
说着,刘弘狠狠一拍面前石砖:“孰不可忍也!”
此话一出,方才还充斥着红色光芒的北阙,顿时鸦雀无声。
北阙之下,无论是平民百姓,亦或是朝臣百官,无一不深深低下头颅,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甚至自己不存在!
这,倒是在刘弘意料之中。
归根结底,汉室再如何全民皆兵,再如何至刚至武,此时云集于阙下的,也不过是从土里刨食的底层百姓而已。
对于他们而言,天大的事,也比不过田事、农事。
撇开这一点不说,这种类似‘皇帝是不是先皇血脉’的问题,也不是底层百姓胆敢言及的。
——在此时,议论天家之事,可还是重罪!
一个不小心,就是一顶‘妖言惑众’‘诽谤君上’的大帽扣下来,动辄死一户口本!
别说议论皇帝了,就算是针对国政发表看法,都可能被扣上一个‘妄议国政’的帽子。
在历史上,这种状况是在汉太宗孝文皇帝刘恒继位多年之后,以‘百姓无知,以言治罪,恐加朕之不德’为由,方被移出汉律。
自那以后,农民伯伯干活干累了、不爽了,抬头骂两句狗皇帝、贼老天,也开始不再被官府治罪。
到了武帝一朝,已身披开疆拓土之功的猪爷,在游猎上林苑时,不小心踩坏了农民伯伯的庄稼,更是被那位无官无爵的老伯伯,轮着几杖追了好几条街!
待那位老伯伯因没能追上‘不懂事’的皇帝刘彻,将此事捅到京兆尹,弹劾天子‘违法乱纪’之时,即便是脾性急躁,且贵为天子的猪爷,也只能是老老实实低下头,跟那位老爷爷道歉,并从少府拿出粮米数石,以赔偿损失。
——就这,刘彻还躲不过被那位老伯吐槽一句‘糟蹋粮食’!
作为两汉,乃至于整个华夏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圣君,汉文帝刘恒的仁德,往往就体现在这一桩桩、一件件掌权者不会太在意,百姓却能得到极大利好的小事之上。
而‘除诽谤妖言令’,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现在,‘诽谤妖言罪’还存在于汉律条例之内,百姓光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就不会对这种涉及天家的敏感话题发表言论。
百姓都不敢,朝臣百官就更不敢了。
——即便是历史上,文帝颁布‘除诽谤妖言令’后,对于天家私密,朝臣也仍旧不在‘可自由发表言论’的范畴之内!
文帝废黜诽谤妖言罪时说得很清楚:百姓无知失言,无知者无过!
汉文帝在‘无知者无过’这一点上的坚持,也不单单体现在‘某人说了错话’一事上。
历史上自文帝之后,直至王莽绝西汉国祚这一段时间内,汉室司法判决中出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不教而诛,谓之虐!
此言出处,乃《荀子·富国》一篇:不教而诛之,谓之虐;教而不化,诛之,谓之王道。
非但荀子认同这个观点,整个华夏,在那遥远的时代,都对此观点高度认同。
华夏隐晦内敛的文化底蕴,注定无论何事,都要披上一层‘仁义’的外衣;而在遥远的西元前,仁义不单单是皮,还是历代君王真切的追求。
就连征讨外族,华夏君王都要‘先试图教育感化’,感化不了,再以王道征讨。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韩非子?五蠹篇》中记载的这则传说,便是古华夏‘先教后诛’之价值最直观的体现。
这一观点,在汉室‘士不教不得征’的政治军事背景,以及荀子门徒张苍以丞相之身,执政天下的情况下,在文帝一朝逐渐深入人心,成为了天下公认的普行价值。
自此之后,华夏法制就从周、秦时,百姓对法律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偷盗劓、黥’以外一无所知,只有在官服上门拿人时,才知道自己触犯了法律的时代,逐渐转变为:每一条法令颁布,都要先让百姓知道,而后才实施的时代。
于露布书写、宣读诏命政策自是早已有之;而汉文帝之后,大到肉刑废黜,小到逃税的责罚,都开始被一一告与百姓知晓。
在这种大环境之下,即便是谋逆叛乱,证据确凿的淮南厉王刘长,在被羁押于长安廷尉大牢之时,也是被当朝御史大夫申屠嘉,就‘忠君奉上’的道理好生教育了一番。
而官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无知者无过’的范畴之内。
——你作为官员,却连法令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无知者无过?
——国家每年出那么些粮食,养着你一家老小,就是为了让你‘无知’?
即便是在后世,大部分政事,也都是民众可自由发表看法,而官员必须时刻注意言论,就更枉论处于封建时代的古华夏了。
但不敢说归不敢说,朝堂百官,尤其是张苍、田叔等皇党重臣,暗地里对‘刘弘非惠帝子’一事,还是持极高的重视。
——即使刘弘挟此番大胜之势,扫灭齐地叛军,剪除朝堂逆臣,只要没能击破这则谣言,那‘或许不是惠帝之子’这桩隐患,便会一直挂在汉室政权的头顶!
在君权鼎盛,中央强大之时,此事自然只是无知百姓饭前茶后,口嗨八卦的谈资。
但若是将来有一天,汉室出现君权暗弱,诸侯不稳,亦或是权臣当道,意欲作乱的状况,那这个隐患就将彻底爆发。
‘孝x皇帝本非孝惠子’,将成为每一个乱臣贼子可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