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成长计划-第2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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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自己所有的‘记忆’呈现在殿内众人面前,浮丘伯便再一拜,就好像果真是漏了一句一般,慌忙补充道:“臣年岁于诸师兄弟稍长,家师每有郁结,亦多以臣相问。”
“家师拟传《礼》于陆贾之时,便多有疑虑,乃言陆贾此人功利熏心,私德不正,视财如命···”
“然彼时天下大乱,家师无他选,只得授《礼》于陆贾。”
说完这句,老博士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扶着手中的陈木几杖,作势要跪下来,却被一旁的师弟张苍赶忙扶住。
刘弘自也是适时提了句:“公年高体弱,许陛前勿跪。”
却见浮丘伯倔强的抬起头,半带着感怀,半带着谢意的望向刘弘,清清摇了摇头,终是缓缓跪了下来。
老博士这一跪,刘弘可就坐不住了。
“浮丘公此何为?”
“乃欲至朕于不仁不义乎?”
嘴上说着,刘弘自是早在老博士还没跪下去之前,就从御榻之上跳将而起,时而作势侧身避礼,时而又似想要跑下御阶,将老博士搀扶起。
刘弘左右为难,甚至隐隐有些上蹿下跳的模样,却并没有让浮丘伯面上的坚定之色消退多少。
就见老博士依杖跪下来,用咯吱窝夹着杖中,可怜兮兮的对刘弘一拱手。
“陛下。”
“陆贾之所为,诚非吾儒家士子之所为;孔圣、颜渊之所倡!”
“及陆贾得家师授《礼》,亦乃彼时无奈之举···”
“今家师之语,尽显于陆贾之所为,臣身以为家师之首徒,实痛心疾首,当叩首谢罪,以暂息陛下雷霆之怒···”
说着,老博士便顺着拐杖往下一划,又似是想起什么般,将手伸到了下巴底,解起了头上儒冠系在颌下的系带!
如果是,老博士行跪礼,刘弘自是表面上‘受不起’的话,那老博士这般举动,以及接下来极有可能出现的‘脱帽叩拜’之礼,就属于刘弘真真正正受不起的范围内了!
但凡这一头,被老博士得逞叩下去了,刘弘别的不说,一年半载之内,就别想从高庙里头出来!
情急之间,刘弘边是冲老博士身旁的张苍猛使眼色,一边飞速的跑下御阶。
终于,在老博士费力的解开儒冠系带,将要把儒冠从头上取下时,张苍的手,轻轻落在了老博士的手臂之上。
“浮丘公,为人臣者,怎可···”
一阵琐碎的耳语过后,老博士解冠带的动作稍一滞,刚好给了刘弘‘通天而降’,将老博士从地上拉起的机会。
“浮丘公年近耄耋,便太祖高皇帝,亦未岁长于公!”
“朕年未及弱冠,幼公足七十余岁,公如此,实乃陷朕于不义啊···”
不是刘弘作秀,刘弘是真不敢让一把年纪的老博士,就这么直愣愣跪下去!
别说汉室了,哪怕是在后世的新时代,别说跪了,光是‘老拜小’,都还有‘折寿’的说法!
在汉室,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头,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同框出镜,是什么场面?
——老头挥杖要打,少年跑都不可能敢跑!
更别提浮丘伯这样一个年纪大,学术地位高,有威望的老学阀了。
在刘弘诚恳自己的目光,以及不似座位的言语劝说之下,老博士终于是放弃了脱帽叩首的打算。
但不知为何,老博士那对膝盖,却好似是钉死在这殿内的木板之上般,纵是刘弘再怎么咬牙切齿,都愣是没拉起来!
正当刘弘忙着侧身避礼之即,老博士沙哑一语,终于是为这次继位特殊的廷议,画上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句话。
“臣有一言,以告陛下。”
“家师临故之时,乃遗言于臣:陆生贪财,不修私德,亦略得天资,假以时日,或可行于宫讳。”
“若陆生贪财而败德,至污名祸及吾入门之时,便由首徒浮丘生,同其余诸师兄弟一人共商,议同,则去陆生之名于儒册!”
义正言辞的道出这段‘不为人知’,甚至可能连浮丘伯和张苍也不知道的‘往事’,浮丘伯便不顾刘弘面上苦涩,沉沉一拜。
“今陆贾以一己之私念,乱汉家军国大事,虽家师遗臣以言,然臣不敢擅除陆生之名。”
“臣恳请陛下,允臣去陆生之名于儒策,另择才俊以续《礼》,使吾儒家之学,免遭贼子之祸啊···”
“陛下~”
第0349章 大义灭亲
毋庸置疑的是,今日的场面,在将来必然会成为‘汗流浃背’‘死灰复燃’般的经典故事。
但同大多数典故一样,今日的廷议,也必然将在未来的传播过程中,失去其本来的内因、外有。
如‘汗流浃背’之典故,看上去是说,历史上的周勃面对文帝刘恒‘如何治理国家’的提问时,对于自己浅薄的学识感到羞愧。
而实际上,周勃对文帝刘恒的策闻持沉默态度,却几乎可能是因为出于‘羞愧’。
文帝刘恒明知周勃文武严重偏科,却依旧要以‘治国之道’相问,难道真是的好心?
恐怕并不尽然。
只怕文帝此举中,不乏有敲打周勃,顺便往自己怀里收回权力、为已经收回的权力给出‘解释’的意味。
相应的,周勃面对自己一手扶上皇位,曾答应做傀儡的文帝刘恒如此刻意的‘刁难’,真的会‘羞愧’到浑身是汗?
——怕不是怒火中烧,为自己曾经的选择感到懊悔才对!
但这却并不影响‘汗流浃背’之典故,成为形容一个人羞愤的词,甚至到了新时代,已经单纯变成‘形容一个人很热’的程度词。
再一个,便是现在这个时间线上已经发生,却并没有像原本的历史那般,为天下人传唱的典故:垂拱而治。
与‘汗流浃背’一样,‘垂拱而治’之典故的两个主人公,也同样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对于今日,自己与反面角色陆贾、正面角色浮丘伯发生的故事,将来会被太史公编排出怎样的新典故,刘弘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对于浮丘伯嘴里说的‘家师曾经交代把陆贾开除儒籍’,刘弘也没有追究其真实性的兴趣。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出现在刘弘心中的诉求。
——鲁儒一脉,到底怎么处理?
无论是出于政治倾向,亦或是华夏文明未来的发展而言,鲁儒一脉,都是一个巨大的搅屎棍!
其思想核心:礼学,除了一定程度上,对道德文明建设起到积极作用之外,在其他方面,几乎全是‘臭名昭著’级别的影响力。
偏偏《礼》又是封建政权的立身之本,要是全然抛弃,又会对王朝统治造成阻碍。
所以对于鲁儒一脉,刘弘的感官就像是面对一个恶赢满贯,却又手提蘑菇发射箱的无赖——看不惯,又惹不起。
而在这次,陆贾在出使南越过程中的‘失德’行为,让刘弘决定借题发挥,最后再试探一下鲁儒一脉的态度。
虽然这么做没什么必要,但这个姿态,刘弘还是要做的。
若不如此,等将来刘弘将‘鲁儒’列为淫学、禁学时,就会显得吃相有些难看。
当然了,如果鲁儒一脉有点眼力见,能乖乖低下头,在刘弘的引导下,走上‘健康发展’的道路,那刘弘也乐得清闲。
回过头来,再看浮丘伯以‘荀子首徒’的身份,对刘弘做出的回应,其中蕴含的意味,也着实让人有些回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之事,在将来传播成新的典故,主要就有两个方向。
第一种方向,便是陆贾‘作恶多端’,浮丘伯‘大义灭亲’,为了天下大义,不惜替师除徒,成就一段佳话。
如果今日之事没有后续,或者没有‘妇孺皆知’‘脍炙人口’的后续,这个解读,就将大概率成为这个典故的发展方向。
而第二个方向,就是刘弘更愿意看到的状况了。
——陆贾‘本性难移’,浮丘伯‘无情无义’,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代俎越庖,替师傅把自己的师弟给逐出了师门!
如果这个发展方向在日后的汉室得以实现,那就意味着在历史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儒家,彻底成为了如杨朱学说、孟子学说那样的过街老鼠!
从个人情感上来讲,刘弘非常希望这样的场面,出现在自己的统治末期,乃至于五十年、百年,乃至于千年之后。
但话说回来,此时的刘弘,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在历史的世界自由翱翔,随意发表自己的见解,并丝毫不用为其负责的毛头小子了。
在大多数人心中,皇帝,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威严,生杀予夺的权力,以及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自由。
但当那两瓣寸尺见方的屁股,真正做到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之后,就不难发现,后世广为传播的那句俗谚,实在是至理名言。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如果刘弘此时,还依旧只是一个网络键盘政协委员,亦或是全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创造力吃饭的网文写手,那自是可以大笔一挥,把整个儒家彻底定为邪教!
但作为封建帝王,尤其是很有可能对整个华夏文化,都起到关键性引导作用的穿越皇帝,刘弘肩上的责任,要远比历史上的圣君们要重得多。
在做出一个决定,甚至只是思考某一项政策的利弊之时,刘弘都必须保证,尽量把自己的个人情感刨除,以相对客观的角度,看待汉政权所面临的各种问题。
就拿这一次,陆贾和南越王赵佗‘密谋’半年之久,最后带着百十车金玉财物,以及赵佗一封‘南越国书’回朝来说,换了任何一个封建帝王,包括历史上的文帝刘恒,都很有可能会当场拔剑!
若是景帝刘启、武帝刘彻那对暴脾气父子,那就更不用说了——陆贾回朝十天之内,只怕长沙南国境线,就会立满遮天蔽日的汉旗!
至于‘罪魁祸首’,陆贾的下场,更是不会比历史上的太史公好到哪里去。
面对这件事,文帝刘恒或许可以怒而拔剑,景帝刘启或许会雷霆震怒,武帝刘彻甚至可能会直接当庭砍人!
但刘弘不能。
为了华夏文化的延续,刘弘必须摒除所有个人情感,以绝对的上帝视角,从对‘华夏文化之利弊’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自然,就此事对南越‘大发雷霆’的选项,还没有被刘弘排除。
但对于陆贾的处置,或者说,借此事对汉室初期的反动群体——鲁儒一脉做出处置,却是刘弘必须要做的。
从浮丘伯的作态当中,刘弘也大致反应过来,儒家,或者说浮丘伯所代表的‘齐诗’一脉,对此事的态度。
乍一眼看上去,浮丘伯对刘弘是又哭又跪,更险些‘脱帽叩首’,为了陆贾,算是把士大夫的尊严,给丢了个干干净净。
但实际上呢?
浮丘伯三言两语,就把陆贾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在这个十分看重个人道德,盲目信奉‘人的名,树的影’的时代,陆贾以荀子亲传弟子的身份,却被自己的大师兄浮丘伯‘替师清理门户’!
此事对陆贾而言,丝毫不亚于‘春秋之诛’来的痛苦!
且先不论刘弘对陆贾‘外交渎职’一事的另外处置,光是被逐出师门这一项,就足以让陆贾在整个天下‘臭名远扬’。
若是这件事的具体过程被传到民间,那在面对陆贾这样一个‘卖国贼’的时候,刚烈的汉人只怕会对陆贾达成‘人人喊打’的一致!
简单而言:在被浮丘伯如此不留情面的‘逐出师门’后,陆贾的结局,已然是注定了。
如果不想背负天下之骂名,继续苟活在这人世间的话,摆在陆贾面前的,就只剩下‘羞愧自尽’这一条道路。
甚至连‘是否羞愧自尽’,都很可能成为陆贾这一生当中,最后一项道德考核。
如果死了,那还算是多少要点脸;如果没死,就是彻底不要脸了。
为了避免‘儒生都不要脸’的言论成为汉室舆论的主流,作为同门师兄弟的整个儒家,都会亲手送陆贾走上黄泉路。
——把一个人‘活活哭死’‘唱挽歌唱死’的事,在汉室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就算这种做法实在有些不体面,那也有的是办法。
比如写封信,劝陆贾‘好自为之’‘自留体面’之类的,在汉室是屡见不鲜,儒家也必然干得出来。
既然‘必死无疑’,那对陆贾在事后的下场,刘弘也就不再关注了。
做了错事,得了因果,足矣。
真正关键的,还是儒家对此事做出的反应,主要是鲁儒一脉,对‘中坚力量’道德败坏做出的反应。
——没错,在后世百度百科中,被标记为‘黄老大家’的陆贾,实际上却是出身鲁地,被荀子教授《礼记》的门徒,一个绝对意义上的鲁儒!
从浮丘伯的举动和言辞当中,刘弘也大概看出了端倪。
将陆贾‘逐出师门’,这算是整个封建历史上,儒家在面对内部问题时的本能反应,以及保留节目了——断尾求生。
而浮丘伯所说的‘另选才俊以传《礼》’,却是让刘弘闻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陆贾,是必须死的;鲁儒,刘弘也是必须要打压的,但亲手炮制《礼》学绝传,却是刘弘无论如何也不敢的。
——服章之美为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哪怕把整个儒家都清除出华夏学术、思想界,刘弘都不可能将华夏文明最关键的《礼》给剔除。
那自然,《礼》学的传承,也就成为了刘弘所需要解决的问题。
与浮丘伯说学的《诗》,亦或是张苍所学的《春秋》所不同,荀子在给弟子传授儒家五经之时,将其中的《礼》只传给了陆贾一人。
如今,陆贾即将‘社会性死亡’,那《礼》的传人,自然是要另选才俊。
若是按过去的惯例,以及汉室民间对书籍敝帚自珍的态度,类似这种学术学说的传承,都是按照师徒关系传递。
如今年过花甲的陆贾,自然也是早就选定了继承衣钵的嫡子,以作为自己百年之后,传承《礼》学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