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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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冯公公来了。”杨文在门外禀报。
“总算来了。”钱渊嘀咕一声,将信件收好才出门,看杨文一本正经的样子,笑道:“据说你浑身力气没处使,大晚上还在抡石锁?”
杨文苦笑道:“憋得慌。”
“别急,以后有你卖力气的时候。”钱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如今京中局面复杂,等迎了亲,选了官,回了东南……”
“什么时候?”
“不都说了嘛,等迎亲之后,总要一两个月吧。”钱渊摇着头说:“在京城,实在是如履薄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
“跟着少爷,去哪儿都无所谓。”
“说得好听。”钱渊嗤之以鼻,当年还在崇德的时候,杨文就琢磨着回台州老家了,当时台州知府谭纶正在募兵练军。
看到冯保,钱渊远远招手,“来得巧,正好今儿中午吃火锅,新配置的底汤,尝尝看,味道好回头带点回西苑。”
冯保也是随园的老客了,笑着点头道:“又出什么新花样了?”
这三个月来,钱家的酒楼每个月出一道新菜,同档次的竞争对手都快愁死了。
点着碳炉,摆上紫铜火锅,两人人围桌而坐,徐渭那厮接到王寅来信后一直闷闷不乐,琢磨着想外放去东南任职,钱渊也懒得叫他。
“先说正事。”冯保看了眼锅里红通通的汤水,“陛下今儿问呢,你哪天去裕王府?”
“哪天都行。”钱渊抽抽鼻子嗅着味道,感觉和前世还是有点区别的,“这么说,我这关算是过了?”
“能不过吗?”冯保那日也在殿内,无语摇头道:“你就差直接把人抢走了,逼的华亭不得不应下,只可怜华亭之女……”
“知道的这么清楚?”
冯保看钱渊斜着眼看过来,笑道:“锦衣卫无孔不入,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
“这么说来,前天你们是在看热闹?”钱渊撇撇嘴,“不把人抢出来,只怕再过五天就是头七了。”
“说起来那位徐四小姐也是才女……”
“老冯,今儿你是来找茬的?”
“说什么呢,今儿是来送人情的。”
“什么人情?”
“直接去裕王府,信不信你撞个满头包?”冯保笑嘻嘻道:“想进裕王府,得先找对人打点一二。”
“打点你?”
“别开玩笑了,裕王府六位讲官,被王爷依为支柱唯有太常寺卿高肃卿。”
钱渊立即判断出,虽然冯保如今已经入司礼监,但其实实力还差得远,消息也不灵通。
钱铮年后和高拱多有来往,两人是同年,来往多一切是说得过去的,但作为钱渊的叔父,钱铮和高拱来往密切是值得被注意的。
钱渊似笑非笑的看着冯保,这厮今天哪里是来送人情的,明摆着是想借着这条线攀上裕王府。
不过,钱渊记得很清楚,高拱和冯保日后是死敌。
隆庆帝登基后,黄锦自然要老老实实交出掌印太监的位置,理应是时任秉笔太监的冯保接任,但高拱硬是搅合了。
等到隆庆帝驾崩,万历登基,掌印太监陈洪罢,冯保还是没能接班,高拱居然把管御膳房的厨子提拔上来。
这才有了冯保在内,张居正在外,联手一记黑枪干掉高拱的名场面。
冯保毕竟不敢离开西苑太久,随便吃了点就匆匆离去,徐渭从侧屋出来,让人换了套餐具,随口问:“这太监通文墨,看来其志不小。”
钱渊嘿嘿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这话放在其他皇帝在任时候未必对,但放在嘉靖朝是对的,因为嘉靖帝对太监管束力度很大,从嘉靖初年到嘉靖二十年,内书房几乎都没人。
所谓的内书房是专供年轻太监识字读书的,合格之后往往会直接提拔到司礼监下面,地位差不多类似于外朝的翰林院。
有句话说,非翰林不得入阁,宫内也有类似的话,非内书房不得入司礼监。
但嘉靖帝是非常特殊的,黄锦是从兴王府跟过来的,牢牢把控司礼监,几十年都无人能动摇他的位置,内书房几乎成了摆设。
想想也是,后来高拱为了阻拦冯保上位,都挑不出什么人来,只能把尚膳监的太监拉出来充数。
而冯保是这些年唯一从内书房爬到司礼监的太监,而且已经凑到了嘉靖帝身边的。
这半年来,钱渊多次出入西苑,和黄锦、冯保算是熟识,在和严世蕃的闲聊中也曾经从侧面打听过。
如今宫内二十四监,早没了正德年间的规模和势力,权力最大的司礼监和东厂都在黄锦手中,两个秉笔太监也都年迈,而正德年间闹得最凶的御马监更是没落,年富力强又地位颇高的太监只有两人。
一个就是冯保,司礼监随堂太监,再熬几年就能进位秉笔太监了。
另一个是御用监掌印太监陈洪,也是内书堂出身,但不在西苑,凑不到嘉靖帝身边。
钱渊前世就对历史感兴趣,但细节实在记不太清了,也不知道这陈洪是不是隆庆帝登基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钱渊歪着脑袋沉思良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不在乎冯保借着自己搭上裕王府,但问题是高拱绝不会和冯保和平相处。
都说张居正是权相,但在钱渊看来,从老家杀回京城登上首辅之位的高拱才是真正的权相。
别说内阁、六部了,就是司礼监、东厂都是听他的,隆庆帝几乎将一切都交给了高师傅,甚至如陈以勤这种老臣子都不惜赶走。
而张居正呢,外朝都说不上一手遮天,里面更有太后、冯保制衡。
冯保后来之所以和张居正搅合在一起干掉高拱,不仅仅是因为仇恨,更是因为,高拱明目张胆的要求限制司礼监的权限,这是企图断了冯保的根。
而隆庆帝登基后,冯保是以顾命大臣的身份掌权的,这证明了,冯保是个政治人物,对权力是有着天然的渴望的。
所以,高拱和冯保是绝不可能合作的……钱渊笑着在心里想,这就是穿越者的金手指。
钱渊沉默的想着心事,对面的徐渭吃的满头大汗,时不时的抽几口凉气,“太辣了,辣死了……”
夹了块羊羔片丢进去滚了滚,放进嘴里尝尝,钱渊点点头,这个味儿正好,小七比自己能吃辣。
想到这,钱渊招手叫来周泽,“告诉小厨房,就今儿调出来的,送过去,调料、配菜都多送点。”
周泽应下,低声说:“早上送过去的,分了些给徐г鹤印!�
“分就分呗。”
“徐府刚才派人过来了,说晚上要个酸菜鱼,别太辣,多点鱼肉,多点酸菜。”
“让他滚蛋。”钱渊面无表情的丢下筷子,擦擦嘴,“准备车马。”
呃,小七不喜欢酸菜鱼,只喜欢水煮鱼……而根据小七的说法,徐乇鹣不端岵擞恪�
第三百一十一章 高拱
后世有种说法,严嵩父子祸国殃民数十年,国力日衰,但隆庆、万历年间有中兴之像,皆因有三人,这三人被称为“中兴三相”。
第一位是徐阶,无论是什么原因,终究是他赶走了,或者说是熬走了严嵩,虽然他本人在执政上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又自身不正,但说一句拨乱反正,是不为过的。
另两人一个是张居正,后世的史书上写满了他的丰功伟绩,写满了对他的赞誉,当然了,也有贬低。
最后一人是高拱,他被视为徐阶和张居正之间的过渡,后世对其的最深的印象是,他是张居正的踏脚石。
前两人,张居正是钱渊的好友,徐阶是钱渊同乡长辈,又即将联姻,都和钱渊多有来往。
在钱渊看来,目前还在蛰伏期的张居正严守中庸二字,即使投入徐阶门下,也按部就班,深通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道理,外人都很难评价这个人性格特点。
甚至,张居正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像任何人表达过他的政治思路,谁能想得到后来严苛的考成法,得罪了全天下士绅的清查田亩,出自如今温文尔雅的张叔大之手呢。
而徐阶和高拱的性格特点是摆在面前的,前者最大的特点就是隐忍,后者张扬、刚强、自傲,并且有勇于天下先的气魄。
“这还是你叔父昨日送来的。”高拱抬起茶盏,“明前龙井,即使在杭州本地也身价高昂,在北地除了西苑、重臣府邸,几乎不见。”
“是浙直总督胡汝贞送来的。”钱渊并不避讳,坦然直言,眼角余光扫了扫这间书房。
呃,可能还有点区别,徐阶是来者不拒的,但高拱相对来说比较清廉,当然了,现在的他也没地儿去贪。
书房内摆设极为简单,不说其他的,仅仅是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是寻常之物,钱渊手上的茶盏细细摩挲,还有明显的颗粒感,显然是劣品。
听到胡汝贞的名气,高拱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以你所见,随园众士如何?”
钱渊有些失望,但也理解胡宗宪现在这个位置太关键,高拱不敢贸贸然涉入严嵩、徐阶、李默的政争中。
“一甲三人中,状元诸大绶沉稳有度,才思敏捷,无书不读,见识广博,翰林院中亦是首屈一指。
探花陶大临心志坚毅,处事公正,有清廉之风,更有继其祖之志。”
陶大临的祖父陶谐曾经试行一条鞭法。
听到这,高拱抬眼和钱渊对视,微微点头示意继续往下说。
钱渊有些不爽,“榜眼徐渭徐文长,才名早扬,虽因命运多舛而性情偏激,但实有大才,吏治、财赋、漕运均有独到见解,更精通兵法,通晓军略。”
“余者如孙鑨、孙铤、陈有年、吴兑等人,各有长处。”钱渊迟疑了下,还是说出口,“因均生于东南,长于东南,倭乱不息,彻夜难眠,皆有报国之心。”
话说到这已经够清楚了,随园里都是绍兴、松江、杭州的士子,对东南倭乱非常关注,而其中钱渊和胡宗宪颇有来往,徐渭甚至入其幕中。
钱渊企图试探高拱对胡宗宪的看法,但对方没有给出任何明示或者暗示。
钱渊心里有种挫败感,这高拱的性子和史书上写的怎么不一样呢?
历史上,高拱两次致仕的原因都很复杂,但直接导火索都一样,源于嘴贱话多。
第一次,高拱在内阁里大骂徐阶是青词宰相,结果徐阶反驳你高拱也给嘉靖帝写青词,两人就此决裂。
徐阶很快利用京察和科道言官硬生生的将高拱赶回老家。
第二次,高拱在内阁大大咧咧的说“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结果被冯保和张居正找到机会,一击致命。
但钱渊现在面前的高拱,嘴巴紧的跟上了锁似的!
不过很快,高拱就证明了,史书对他的评价还是靠谱的,只不过他现在还没登上高位,还没后来那么猖狂。
“和徐府联姻已成定局?”高拱板着脸,声音洪亮。
“此私事。”钱渊陪着小心道。
“私事?”高拱冷笑道:“华亭今年才五十有五,你不是曾言,老夫和华亭必有一战吗?”
钱渊也是醉了,叔父这是什么话都往外说啊,以后自个儿还真得留个神。
对高拱来说,钱渊入裕王府,就意味着徐阶的手隐隐伸进了高拱的地盘。
而徐阶才五十多岁,如果运气不好……嘉靖帝这两年挂掉,徐阶说不定能在首辅位置上待个十年八年,高拱如何能忍?
对此,钱渊也无可奈何,小七的出现打乱了他之前所有的谋划,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钱渊的架势倒是摆的足足的,“中玄公,叔父愿将此身托付,钱展才非不孝之人。”
“自嘉靖三十二年起,我钱展才足迹遍布东南各地,又被召入京,所见之人,有王民应、胡汝贞、张半洲这样的封疆大吏,有严分宜、徐华亭这样的内阁重臣,也曾见过荆川公、震川公这样的文坛泰斗……”
“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有脸谱。”
“在下并不讳言,世间人多碌碌之辈,能入在下眼中的并不多……”
“唯有一人,是我钱展才真心佩服,只恨不能早生数十年,多聆听教诲……”
钱渊精心组织的这一席话吸引了高拱的注意力,他不由开口问道:“何人?”
“双江公。”钱渊轻声道:“朝中党争不断,东南一片乱局,赵文华、张半洲各有私心,唯有双江公一力为公,只为保境安民。”
“在下并不是因为双江公驻守松江府才这么说。”
高拱也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他现在只是个翰林侍读学士兼太常寺卿,但毕竟有裕王在后边。
在那日和钱铮一席长谈后,高拱通过种种渠道从侧面查了下,可以确定钱铮并没有说谎。
“记得那是临平山一战的当夜,王江泾大捷的消息刚刚传来。”
似乎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东南,钱渊怔怔出神,缓缓道:“那晚,赵文华在写弹劾奏折,我知晓内情后,急奔陶宅镇,可惜无缘再见一面……”
高拱沉默半响后开口问:“你如何知晓内情?”
钱渊的嘴角微微上翘,“刀架在脖子上,他敢不说?”
高拱这才醒悟过来,对面坐着的这位可不是个只会读书的士子,屡屡上阵击倭取得大胜,被倭寇掳走还能反杀数十,说句亡命徒都不夸张。
“所以,不必担心。”钱渊温和笑道:“而且中玄公也不可能一直拦着,华亭、分宜总归是要塞人入裕王府的。”
高拱眉头一挑,“为什么不是景王府?”
钱渊反手指了指,“当然是因为在下。”
第三百一十二章 逢凶化吉
眼看着天要黑了,高拱让下人备菜,高家也算是官宦世家了,但高拱为人刚正清廉,家中只有一对老仆,下厨都要妻子亲自动手。
坐在饭桌边,钱渊拾起筷子夹了片大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好长时间都没咽下去……天可怜见,在考场里都吃的比这好。
高拱倒是吃的津津有味,瞥了眼钱渊冷笑道:“别装模作样了。”
这时候杨文带着护卫拎着食盒进来,白切羊肉、红烧肉、麻辣豆腐、木耳炒蛋四盘菜摆上桌。
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