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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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斟自饮了好一会儿的工部尚书赵华苦笑道:“年初你不是说,东楼兄就是个饕餮,只进不出吗?”
“胡汝贞黑了我一万两,这银子不找他找谁?”钱渊嗤之以鼻道:“他每个月送到江西多少?”
“也不多,摊下来约莫一个月一两万两。”赵华摇头道:“但古董字画,玉器摆件极多。”
噢噢,那就是后来的天水冰山录,钱渊在心里盘算,日后抄家,也不知道能不能占点便宜。
本来钱渊准备去见一趟严嵩,但现在来看不太合适,毕竟抢了浙江巡按,和徐阶有了隔阂虽然之前也有,但这时候去见严嵩,徐阶难免多想。
所以,赵华是最合适的,他是严党,但私底下对钱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本固是徐阶推出来的这件事就是他告知钱渊的。
第四百一十八章 贾文和
粒粒虾滑在沸腾的火锅里翻滚,放进去的牛羊肉已经老的不能吃了,吃饱喝足的钱渊靠在椅背上,悠闲的听着对面赵华的喋喋不休。
对赵华这个三甲进士来说,工部尚书已经做到头了,这些年银子也捞够了严嵩知道自己不能退,严世蕃觉得自己不用退,但赵华一直在琢磨退路。
钱渊敏锐的听出,其实赵华对干爹严嵩只能算是恭敬,但对严世蕃却是恐惧,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想退,第一个跳出来将他摁死肯定是严世蕃,而这位小阁老也拥有这样的能力。
“别在这摆功劳了,王本固是徐华亭的人,你不送信我也知晓。”钱渊懒洋洋的说:“说起来你也无甚功劳啊。”
“展才,展才”赵华擦擦额头的汗,“年初李时言举荐阮鹗任浙江巡抚,原本严世蕃有意召吴百朋入京任大理寺少卿,还是愚兄劝阻的。”
“这次嘉兴糜烂,首功自然是展才你,其次就是吴百朋,愚兄多多少少也算帮上忙了。”
钱渊把玩着手中的酒盏,随口笑道:“梅村兄,一个工部尚书的去留,我一介御史能做什么主?”
“你赵元质如今是严党中除了分宜之外官职最高的,一旦去职,朝中必然大乱,华亭、分宜之争,你还想独善其身?”
“不不不,不是现在。”赵华喘了口粗气,“现在请辞,严东楼会拿我开刀”
钱渊笑着接道:“但是等严党一败,梅村兄只怕想退也退不了”
这句话赵华明显是听懂了,脸色苍白,浑身上下都在战栗。
一旦严嵩失势或突然病逝,严党内部自然是以严世蕃为核心,但问题是严世蕃不是进士出身,工部左侍郎已经到头了,否则也轮不到赵华做工部尚书。
而董份、唐汝楫资历尚浅,严党摆在明面上的首脑必然是大九卿之一的工部尚书赵华。
被顶上去和徐阶打擂台赵华实在没信心。
好吧,就算当年夏言之死算在严嵩身上,不是还有个三边总制曾铣吗?
正好让赵华顶上去到那时候,赵华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真的只能等死了。
其实赵华的意思钱渊也明白,无非是想让自己在裕王、高拱面前说说好话,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逃得一命。
但钱渊怎么可能答应?!
不说其他的,这等话说出口,别说是精明的高拱了,就是裕王也难免心里怀疑钱渊和严党的关系。
“展才,只要能安然脱身,愚兄愿送出五成不!七成家产!”赵华离席苦苦哀求,“这两年来,愚兄什么都躲着,充数而已。”
“哎,梅村兄别急啊,坐坐。”钱渊摆摆手,笑吟吟道:“七成约莫多少?”
“五六十万两!”
“慈溪左右还有数千亩良田”
赵华咬着牙道:“一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钱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大惊,十大传世名画的富春山居图!
前世钱渊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见识算得上广博,只是钻研不深,他记得富春山居图曾经被沈周收藏,后来在清朝被烧成两截。
那些传世名画大都命运坎坷,如果有机会,钱渊倒是有心收藏,不过这是次要的。
虽然今天是赵华约见钱渊,但实则后者本来就有心见一面,他自然是有计划的,不会被赵华牵着鼻子走。
“慈溪赵家也算是宁波望族了,广有田亩,豪舍美姬。”钱渊慢吞吞的说:“梅村公的父祖辈无一人有功名,何来如此积蓄?”
赵华愣了下,试探问:“那日户部尚书方钝上书开海禁通商是展才在背后?”
这厮脑子倒是转得快,立即找到了关键的那个点,和其他宁波大族一样,慈溪赵家也是海商出身,早在弘治、正德年间就是宁波有数的大海商。
“倭寇纷乱,如今赵家还有七八艘海船,全都交出来!”
赵华反应很快,前后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准确判断出,钱渊此次南下,很可能会想着开海禁通商的方向努力。
“梅村公误会了,在下要那些海船做甚?”钱渊态度温和,“还想着带慈溪赵家一起发财呢。”
赵华沉默下来了,看向钱渊的目光闪烁不定,他不太确定这句话的含义钱渊是公认的简在帝心,也是公认的随园首领,也是公认的裕王心腹,裕王带着高拱去随园吃火锅可没有遮遮掩掩。
钱渊笑着问:“据说梅村公有美酒名曰百花仙酒,可延年益寿?”
赵华咽了口唾沫,生硬的点点头。
关于赵华,后世对其的印象主要有三点,其一冤杀张经李天宠,其二死的很蹊跷,疑似被毒杀,其三就是百花仙酒。
据说赵华绕过了严嵩向嘉靖帝献上百花仙酒,嘉靖帝大喜后责问严嵩,赵华因此被严嵩冷落,后来还是找了干娘吹枕头风才复得宠。
这位干娘自然就是严嵩的妻子欧阳氏,这位老太太堪称驯夫能手,严嵩这种权倾天下的人物居然一生都没纳过小妾,终明一朝,能压过她的可能只有弘治皇帝的老婆张皇后了。
“欧阳老夫人身体如何?”钱渊身子前倾,脸上犹有笑容,嘴里说出的话让赵华不寒而栗。
“元辅夫妻伉俪情深,举案齐眉,令人敬佩。”钱渊叹道:“但元辅年纪大了,古往今来少有八十宰相,还好有东楼兄相助对了,记得欧阳老夫人比元辅还要大?”
“是,大一岁半。”赵华低低道。
沉默良久后,钱渊环顾四周,“从今日起,黄字号房不再入人,只招待梅村公一人。”
看了眼低着头的赵华,钱渊起身踱了几步,“若有消息,交付刘洪即可。”
看钱渊要推门出去,赵华惶然起身,“展才”
“梅村兄不是蠢人,难道还想不明白?”钱渊头也不回推门出去,只留下赵华一人。
虽然钱渊说的隐晦,但赵华这种在朝中跌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官僚如何听不明白。
严嵩失势或病逝,赵华下场堪忧,想跑路八成会被严世蕃一刀劈死。
但如果严嵩好好的,而严世蕃滚蛋那赵华能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
钱渊说的清清楚楚,古往今来少有八十宰相,严嵩太老太老了,要不是有严世蕃在背后撑着,日常的批阅公都做不了。
所以,如果欧阳氏病逝,严嵩必定大受打击,而严世蕃要回江西守孝三年,在这种情况下,赵华才有退的可能性,而且还有充足的理由小阁老你不在,徐阶可欺负人了,我一个工部尚书就这么被赶走了
赵华双手互握,手掌心湿漉漉的一片。
几年前初见,韬武略,以为这是个周公瑾!
临平山下那一夜,单刀直入,有胆有识,以为这是个徐元直。
而今日,赵华才看清楚,这是个贾和!
欧阳氏虽然年迈,但身体尚好,至少比严嵩要好钱渊言下之意是,你赵华想退,那就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门没有关上,呼啸的寒风吹在僵立在屋子里的赵华脸上,真是分开顶梁八瓣骨,七千冰雪灌进来!
好久好久之后,他才跌跌撞撞的举起酒壶自斟自饮,一直入醉。
第四百一十九章 家事
京城里大雪纷飞,劲风呼啸而来,将飘飘扬扬的雪花打在路人的脸上。
虽无暴雨闪电,但今年风头最劲,得朝中诸多重臣阁老重视的新科进士钱渊,从翰林院转都察院,如同一声霹雳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钱渊太傻,一个简在帝心,又出入裕王府的年轻官员,只要熬得住,日后必然前程似锦,无比光明。
但其中也有很多人佩服钱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钱渊都没有必要这么做,但他还是如此坚持,万寿殿里那句“虽九死其犹未悔”已然遍传京中。
也有都察院的御史知道,是钱渊劫了王本固的道,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钱渊比王本固更合适浙江巡按这个位置。
之所以都察院推选出王本固,一方面在于朝中博弈,另一方面是因为王本固巡按陕西,在军备上曾有突出表现。
但这些如何能和钱渊相提并论,早在只是个秀才的时候,钱渊就因嘉定、崇德、临平山三战享誉朝野,再到以进士之身力挽狂澜,长水镇、桐乡两场大捷让很多人将其和王越、杨一清相提并论。
翰林院里更是一片赞誉,别说徐渭、孙鑨、陶大临这些随园士子以及潘晟这种半个身子入随园的,就连李春芳、严讷这些资历深专门写青词的翰林也颇多赞誉。
甚至看随园士子一直就没顺眼过,和徐渭大大小小闹了好几场的袁炜也捏着鼻子给钱渊歌功颂德没办法,他是宁波慈溪人,东南受倭患最重的区域之一。
随园里,一番人荒马乱的场景,杨带着护卫正在收拾,这次要带的东西不少,而通州往南有一段运河冬日结冰,一行人需陆路南下,找机会再乘船。
“好了,叔母,太多了小心招惹马匪,山东那地儿不太平。”钱渊哭笑不得的劝着陆氏。
“病才刚刚好又要南下,还出了翰林院,还偏偏在这时节!”陆氏抬抬手想揪钱渊耳朵,但想到这么多下人在呢。
“都十二月了,万一路上堵着了,在外地过年,东西不备齐了,到时候怎么办?”
“还要给你母亲捎些礼去,对了,这是前几日求来的符,让小七挂上,保管一举得子!”
絮絮叨叨的钱渊有点撑不住了,还好这时候刘洪把他救了出来。
“嗯?”钱渊接过信看了几眼立即收进袖子里,对陆氏笑道:“母亲来信,问我要不要回台州过年呢。”
“那就别回了,反正明日就启程。”陆氏看看左右,指挥仆妇、丫鬟们又去库房里搬了些北方特产出来,“渊儿,你去那边吧。”
钱渊咽了口唾沫,“叔母,我还是留下帮忙”
“这些事也要你做,还要他们这些护卫做甚?”
来来回回扯了好几句,钱渊不得不沿着长廊走向钱铮夫妇的院子,是真不想去陆树声那老头今儿一早就来了。
京中公开赞誉钱渊气节无双的有三种人,一是东南人,二是青年官员,三是非常正统的士大夫。
陆树声就是第三种,但可惜正统的士大夫是看不过钱渊和黄锦、冯保、严世蕃勾肩搭背的。
一进门,钱渊就松了口气,一一行礼。
除了陆树声和钱铮这对翁婿,还有一位客人,陆树声总不能当着客人的面教训我吧钱渊笑着行礼道:“晚辈拜见望湖公。”
来人是徐涉,这是钱渊入京后和徐府的第一次接触昨晚的徐裁炊即聿涣恕�
还没聊上几句,钱铮起身邀众人在侧厅用饭,虽然只有四人,但随园小厨房送来的饭菜,虽是冬日,但也精致非常,还配了一小壶高度数的白酒。
酒过三巡,徐涉随口问起侄孙女,陆树声黑着脸不吭声,他对这门婚事是很不满意的。
“真的!”钱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竖起大拇指,“不仅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厨艺也拿得出手,更是性情淑静温婉,和大嫂、小妹相处极好,和母亲更是融洽如母女!”
陆树声什么都不知道还好说,钱铮面无表情的想起成亲第二日侄媳妇送的女红没道理在娘家天天练都练不好,嫁了人才半年就能出师了。
而徐涉只能回以尴尬的笑容,淑静温婉这种词和小七挂的上钩吗?
刚到京城就满院子窜,居然还想学武,天天早上绕着园子跑步,说出去都丢尽了徐家的脸,更别说和外男串通逃出徐家,逼的姑母到现在还天天落泪。
钱渊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有些生硬,看来大家都不太信啊也是,自己吹的过了点。
袖子里那封信是小舅谭纶代笔的,母亲口气激烈,已经完全和小七闹翻,口口声声要儿子回来休妻,还要打上徐府去问个究竟你们是结亲还是结仇!
还是徐涉将话题扯开,笑着问起今日钱渊去都察院的事,但钱渊随口应付两句就扯到桐乡大捷上去。
徐涉赞许几句又问起浙江巡按吴百朋,钱渊扯了几句又说起钱家酒楼入不敷出
几个来回后,眼看着一顿饭都吃完了,徐涉不得不叹息道:“展才和子民有隙?”
钱渊的叹息声更重,“如若有隙,那日就会避而不见。”
徐涉微微点头,张居正带着王本固上门拜访,回来时说一切顺利,钱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往小里说,东南倭乱已经牵扯朝廷数年之久,朝中财用大乏,实在无力支撑太久时日。”
“往大里说,东南是大明膏华之地,更关系到日后朝局走向,实是应该慎之又慎。”
钱渊侃侃而谈道:“从翰林院转都察院,最委屈的难道不是我钱展才?”
“朝中已有定论,若非事关大局,我钱展才何必如此委屈?”
徐涉眉头微挑,朝中已有定论这是在说严嵩和徐阶有默契,允许徐阶插手东南,留了个浙江巡按给他。
看徐涉还要说话,钱渊笑道:“对了,昨晚岳父大人在酒楼可能喝多了,要了好些菜,银子都没付”
“咳咳,咳咳!”钱铮忍不住用力咳嗽两声。
徐涉倒是无所谓,他知道钱渊一来看不上徐В粗皇嵌伦约旱淖欤幌M夥霸偌绦氯ァ�
“哎,Ф屏壳常趾镁疲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