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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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客位上的中年人面容清隽,起身拱手道:“何某也望不负所托,日后饮这杯喜酒。”
陪坐的陆氏笑道:“元朗先生和我钱家交情不浅,又和季泉公相交甚笃,此事还真只能拜托你。”
一旁的孙克弘连连点头,这位客人是松江名士何良俊,攻诗文,好戏曲,虽因仕途不顺绝了入仕之心,但名重一时,在浙江、南直隶都颇有名气。
最重要的是,何良俊当年和钱铮是同窗好友,同在当时的华亭知县聂豹门下听学,其又和如今归乡守孝的孙升是好友。
而钱渊和孙家之间关系一直保持的不错,至今还常常收到孙鑨、孙铤的书信。
几方面关系叠加起来,陆氏才想到请出何良俊。
等何良俊和孙克弘出了门,陆氏才笑着对谭氏说:“虽然要等到后年才出孝期,也不能定亲,但如果双方有缘可以口头先定下来。”
“渊哥儿现在性情好,县人对其评价甚高,我看这事十有八九。”
“顾家那位今年十三,后年十五,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正好十六岁成亲,你啊,要不了几年就能抱孙子了。”
谭氏笑容中杂着担忧,“但顾家非要看看渊儿……”
“看看怕什么?”陆氏傲然道:“渊哥儿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谁不说好!”
一旁的钱小妹悄悄吐了吐舌头,哥哥喝茶如饮酒,下厨常常满手血腥气,又舞刀弄剑……温润如玉这种词和哥哥真的扯不上什么关系……
第六十五章 你是东北人吧
何良俊是本地人,而且和钱铮是同窗多年的好友,早就听闻钱渊性情执拗,言辞刻薄的名声,其实他原本不太相信钱渊如今“温润如玉”的传言。
但在知道钱渊和孙升的渊源之后,何良俊相信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去年就是因为孙升的大力举荐才在京中名声鹊起,孙季泉为人处世担得起“温润如玉”这个词。
马车里的何良俊瞄了眼对面的钱渊,这小家伙毕竟还小,性情有点跳脱,时不时掀起帘子往外看。
可怜钱渊已经一个多月没出来了,今儿早上何良俊来接人的时候,陆树声板着一张黑脸很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而且还写下三题让钱渊明日上交……你可以请假,但题目还是要做的!
“能得平泉公亲自指点,钱公子日后必定连考连中早早登科。”何良俊轻笑道。
“何先生是叔父好友,就称我渊哥儿吧。”钱渊放下窗帘腼腆一笑,“不知道今日拜访的那位是?”
“此人姓顾,名定芳,亦是你叔父好友。”何良俊介绍道:“他是天顺年间松江名宦顾英之孙,平生轻财好义,性情刚烈。”
何良俊和钱家商量过了,这次想看,事先没有告知钱渊,毕竟还在守孝。
钱渊皱皱眉头,“顾先生致仕归乡,所以晚辈上门拜见?”
这话意思很明显,既然轻财好义,那好友必定遍布松江,为什么自己一定要上门拜见,总有些其他的理由吧。
这小家伙倒是想的多,何良俊笑了笑,继续说:“你叔父是嘉靖十四年进士,选为庶吉士,当时掌翰林院的是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夏贵溪。”
“这事我知道,后来夏贵溪被弃市,刑部尚书喻茂坚、左都御史屠侨援引大臣上书减免死刑,只有时任吏部都给事中的叔父随同上书,后来被贬谪出京。”钱渊眨着眼,他倒是不知道叔父和夏言是有师生关系的。
理论上,翰林院的官员都是掌翰林院学士的学生,但实际上这种关系并不是绝对的。
比如当年的徐阶,他就曾经公然对内阁首辅兼掌翰林院的张孚敬说:“背叛生于依附,我没有依附你,何来之背叛?”
但如果两者之间有依附或者提携的关系,倒是能说得上师生名分,比如日后的张居正和徐阶。
那夏言和叔父之间……
面对钱渊这个疑问,何良俊解释道:“当年散馆,夏言想让你叔父留在翰林院,但你叔父拒绝了。”
钱渊抽搐了下嘴角,这是傻了吧?
一个性情刚毅但不懂变通的官员形象在钱渊脑海中渐渐成型。
何良俊将话题兜回来,继续说:“当年夏贵溪死后,你叔父被贬谪出京,顾定芳大哭,命其子顾从礼哭而收尸。”
顿了顿,何良俊叹道:“钱兄毅然上书被贬谪出京亦不悔,顾定芳甘冒奇险为夏贵溪收尸,两人均为朝野上下敬仰,也从此订交,虽会面极少但相交于心。”
钱渊眼中神色闪烁不定,半响后才轻声道:“所以,晚辈才要拜会顾先生?”
钱渊没那么傻,叔父出仕在外,好友致仕归乡,这种情况下,叔母一封信或一份礼单足以应付,为什么要自己这个侄儿出面?
难道是那位顾定芳要见自己?
“何先生,您刚才说……顾先生性情刚烈?”
“不错。”何良俊沉吟片刻后说:“去年,今上问用药之理,顾答‘用药如用人’;再问养生之道,对‘清心寡欲’。”
面对这样的答案,钱渊面无表情无言以对。
呃,的确性情刚烈,不仅仅是刚烈了,简直就是头铁啊!
嘉靖是史上出了名喜欢炼丹修道的皇帝,而且脾气是出了名的坏,性子更是出了名的犟,你跟他说要清心寡欲才能活的久点……没剁了你真是运气不错。
要知道一个多月前那份邸报中,一大批官员只是贺表中少了“万寿”两个字,每人领了四十廷杖后被贬谪出京。
上海县距离华亭县不远,毕竟如今的松江府比前世的上海面积要小的多,嘉定、崇明如今都隶属苏州府。
马车在顾宅门口停下,张三杨文等人守在门房处,仆役将何良俊和钱渊引入内院。
“郑知县廉洁至此,这是松江之福。”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厅前,声音洪亮,“这件事你交代人去办。”
一旁的中年人恭敬的应声,正好离去老人又将其唤住,“让人在郑知县乡间购地三十亩,赠其家人,年节周济也不能免。”
不远处的何良俊低声解释道:“七日前,上海知县郑高卓病逝,家人无力归葬……”
钱渊舔了舔嘴唇,三十亩地,还真是轻财仗义啊!
“你就是那个钱家子?”顾定芳指着钱渊大声说:“还不过来让老夫好好看看。”
看看?看什么?
一头雾水的钱渊跟在何良俊身后走过去,还没站稳,顾定芳就皱着眉头道:“听说你在苏州大街上和徐家那个不成器的干了一架?”
何良俊脸色一变正要解释,顾定芳挥挥手,“让这小子自己说。”
“是晚辈孟浪了。”钱渊苦笑行礼,心里暗骂,又一次替前身背锅!
“孟浪?少年人就要有这股锐气,动嘴皮子那是女人的活。”顾定芳哼了声,“但老夫不满意的是,你居然被打趴下,还昏迷了几日!”
钱渊腮帮子鼓了鼓,特么你是祖籍是东北的吧,能动手就别哔哔?
一旁的何良俊也在抹额头上的冷汗。
“但敢和徐家动手,还算合老夫心意,进来吧。”顾定芳转身往厅内走去,“你叔父想必没有因此事训斥你吧?
“呃,貌似没有。”钱渊眨眨眼,叔父的几封信里还真没提过这事。
“嘿嘿,你叔父和徐家从无往来,早就看那徐家子不爽了!”顾定芳哈哈笑道:“早听闻徐家在松江横行霸道,可惜华亭在朝中没这股气势!”
往里走的何良俊还没听出什么,但钱渊脚步一缓,瞳孔微缩,似乎什么地方不太对头。
第六十六章 单身很爽的
“噢噢,踹翻了徐家的马车,难怪听说你骚扰徐家女眷!”
“当年徐家原本就是姓黄,整个华亭谁不知晓,没说错!”
“听说你现在还习武?徐家那不成器的比你大不少,日后见面再来一场,老夫看好你!”
听面前的顾定芳捋着胡子说这种话,钱渊咧着嘴瞥了眼何良俊……这老头和徐阶有仇?
顾定芳年纪大了,但眼神还挺好使,哼了声道:“说给你们听也无妨,华亭在朝中曲意逢上,虽已入阁,但不过甘草耳。”
何良俊和钱渊同时咽了口唾沫,说徐阶是甘草阁老,这老头胆子大到没边了!
“居然还派人隐晦求教炼丹之术,以为老夫是邵元节吗?!”顾定芳吹胡子瞪眼,“早就说了要清心寡欲!”
明白了,这老头是和徐阶闹翻了才致仕归乡的,钱渊笑着恭维道:“先生不贪恋权位,实是晚辈楷模。”
“权位?”顾定芳眉头一皱,“八品散阶修职郎还没什么派遣,说得上权位二字?”
“圣济殿御医,常伴今上左右……”钱渊一笑道:“先生归乡,日后就清闲了。”
顾定芳眯着眼打量着钱渊,“你叔父人如其名,铮铮铁骨,从来是有话就说,你小子却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
顿了顿后,顾定芳长叹一声,“说得对,说得对,日后清闲了。”
钱渊笑笑没再说话。
一旁的何良俊怔怔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打机锋,完全没听懂。
对于顾定芳本人,钱渊只在路上从何良俊那听到些消息,但后者明显对这些信息不太敏感。
而钱渊却清晰的看到,顾定芳能怼嘉靖不受处罚反而得到赞赏,自然是圣眷颇浓,这样一个人物常年在皇帝身边怎么可能不招惹是非呢?
更何况,顾定芳当年和夏贵溪交好,又为其收尸安葬。
身为同乡的徐阶自然会勾搭他,相反的,内阁首辅严嵩自然会警惕他。
再听听刚才顾定芳话中对徐家的不满口吻,钱渊猜测徐阶怕是使了些阴招,当然了,更可能是顾定芳和徐阶有怨。
所以,顾定芳才会索性告老还乡,躲个清净。
“在朝中,老夫曾听人提起过,华亭生员钱渊颇有才。”
顾定芳缓缓说:“归乡途中路过嘉定,震川公赞你有将才,兼有气节。”
“前几日又听县人赞你温润如玉……”
钱渊笑吟吟的听着,一旁的何良俊脸色也好看起来。
顾定芳却突然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口,“罢了,老夫有些倦了。”
不是说端茶送客是清朝才有的传统吗……钱渊眨眨眼跟着有些不知所措的何良俊出了大厅。
顾定芳次子顾从义将二人送出府,犹豫了会儿才回了大厅,“父亲没看中?”
顾定芳眼皮子都没抬,只鼻子里哼了声。
“钱家子是如今松江府最负盛名的才俊,年龄也合适,出了孝期正好参加嘉靖三十四年的乡试……”
“温润如玉,狗屁!”顾定芳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到案上,“敢和徐秦说苯侄源颍挂晕呛退甯敢谎男宰樱幌氲饺词歉鲂乃忌畛恋模欢〉愣倌耆衿济挥校 �
顾从义眼角抽了抽,“不对您脾气?”
“看着就不舒服,生厌的很!”
顾从义也是无语了,又不是跟着您过日子。
拜托!是我嫁女儿,不是您纳小妾!
“小小秀才,心思太深,这时候就如此关注朝中局势,只怕日后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顾定芳叹了声,道:“没缘分未必是坏事,日后顾家要守本分……”
转头看看儿子不以为然的神情,顾定芳训斥道:“你和你兄长善书法、通经史,但都科场受挫没个正式出身,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松江。”
顾从义缩缩脑袋,“只怕兄长不肯回来。”
“哼,这个不孝的!”
顾定芳长子就是当年替夏贵溪收尸的顾从礼,此人善书法被授中书舍人,如今参与编纂《承天大志》、《皇室谱牒》,颇受嘉靖赏识,甚至允其侍经筵。
……
马车上,钱渊掀开帘子,大大咧咧的将胳膊悬在窗外,笑着说:“何先生,这次是顾家要相看我?”
“呃……”何良俊苦笑点头,“渊哥儿,毕竟你还在守孝,不知道最好。”
“这倒也是。”钱渊接过车边张三递来的糖葫芦,咬了口觉得太酸,龇牙咧嘴的吞下去,“看来顾家不太满意呢。”
“没事,回头我在寻摸寻摸。”何良俊倒是不气馁。
钱渊无所谓的耸耸肩,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随即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将这些不舒服尽数驱散。
前世的钱渊一直是个单身汉,早些年在刑警队里没时间谈恋爱,后来下海经商……说不上纵意花丛,但也交往了不少,可惜一直没个固定的。
那一日,被老妈一个电话叫到医院,还以为老妈生了病的钱渊匆匆忙忙的跑到医院,结果发现是一场相亲,女方是那个医院的医生。
用老妈的话说,反正你作息时间一直是一塌糊涂,那就找个作息时间也不正常的好了,正好相配!
记得中午吃完饭在附近逛了逛,后来进了一家咖啡厅,一对男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外面秋风萧瑟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马车没回陆宅,而是径直回了钱家。
迎出来的谭氏满怀希望的看向何良俊,钱渊行了一礼没说什么,心里还在回想。
记得当时老妈发消息来问问情况,自己回了句,“单身很爽的。”
单身真的很爽的!
后来老妈回了句……
“汪汪!”家里那条大黄狗突然冲着钱渊吼个不停,“汪汪汪!”
是了,当时老妈回了句,“那你就做一辈子的单身狗吧!”
当时自己还不服气呢,可惜还没想好怎么怼回去……就在那一刻,冲出马路的车一头撞进了咖啡厅。
有点可惜,钱渊努力回想,那个女医生还挺漂亮,一头卷发,知性气息十足,身材也不错,就算不能成至少也能消磨时间……
关于婚姻,如今的钱渊依旧有着“单身很爽”的想法,但他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他也接受这些……这年头,艾滋肯定是没有的,但鬼知道有没有其他的花柳病。
钱渊也没指望在这个时代中寻找到前世都找不到的真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会努力试图掌控自己的婚姻。
第六十七章 意外
好不容易逃出监狱,虽然明天还要再入虎口,但钱渊是铁了心今晚不回去了。
总得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