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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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应嘉浑身上下一个激灵,他是官宦世家子弟,如何不知晓其中奥秘?
虽然只待了一年,但李默的的确确算是翰林出身,只不过没有走储相这条路。
六部尚书,一般来说只有礼部尚书才会兼翰林学士,甚至掌翰林院事,如现在的礼部尚书吴山,而其他五部尚书没有这个资格。
区别就在于,礼部尚书入阁的可能性非常高。
李默身为吏部尚书,加翰林学士,嘉靖帝当时很有可能将其在礼部或户部、刑部走个过场后径直入阁。
“华亭欲倒严,但在倒严之前,他要确认一件事。”钱渊轻笑道:“严嵩去位,留下的那个位置会是谁的?”
胡应嘉脸色灰败,他想到了很多很多,再联想起刚才那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之语,嘴唇轻启,却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你已经选官离京,的确,分宜、华亭联手,才斥退李时言。”
“抵镇海月余,从不上门,而临行前夜,贸然来访,让钱某猜猜,克柔兄此来,只怕不止是斥钱某勾结严党吧?”
胡应嘉有捂脸的冲动,两个月前在杭州,自己不过随口说了句“奇技淫巧”而已,结果被钱渊以祖父胡琏为由,将自己骂得抬不起头来。
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自己费尽苦心,奇思妙想,揣测钱渊与严党同流合污,结果人家一锤子砸回来,徐阶也干过同样的事。
钱渊打量着胡应嘉,突然笑了,“难不成克柔兄此来,是劝钱某人摒弃前嫌,入华亭门下?”
胡应嘉神色微动,如此见微知着,真是个人物。
“不论招抚汪直是否妥当,只看设市通商,税银输中枢,又有红薯、洋芋可活万民,展才于国实有大功。”胡应嘉长长作揖,“但严嵩明年已满八十,致仕之日不远,他日师相身登首辅之位,为何不重归师相门下,齐心协力,共扶社稷?”
钱渊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同年,或许是因为入仕不久,又或许是因为没有可能攀爬至顶峰,如今的胡应嘉有着一份赤子之心。
胡应嘉又补充道:“胡某知晓,知晓通商一事在展才心中的分量,但如今此事已然抵定无疑。”
钱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再次落座,缓缓道:“华亭欲以胡汝贞或招抚汪直,或勾结倭寇,或贪污军饷之名以倒严,而钱某开海禁通商却需要胡汝贞助力,如此,方才与华亭生隙。”
“克柔兄是如此想的吧?”
“嘿嘿,嘿嘿……”
钱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冷意,“重归华亭门下……重归华亭门下,自钱某以下,随园从未与徐府建交,倒是钱某的拳头和他们打过交道。”
似乎知道胡应嘉要问什么,钱渊侧身道:“如若要攀附华亭,何以不娶其女,却娶其孙女为妻?”
“何人不知钱某和徐е洹训涝敢馊掀湮け玻俊�
“自嘉靖三十五年五月南下,钱某从未想过借华亭之力。”
“当然了,这些理由似乎不够。”
钱渊微垂眼帘,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位老人摁在自己肩上的双手,还有“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的期盼……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长久的深藏在钱渊脑海的最深处,每每听见徐阶的这个名字,那些画面就会突然跳出来。
如今知晓实情的人,除却徐阶、严嵩、严世蕃、赵文华之外,只有钱铮和高拱知晓,钱渊并不打算在徐阶未败落前再对其他人透露,于是他另找了个理由。
看了眼正出神的胡应嘉,钱渊轻声道:“今年二月二,浙江巡抚赵大洲搜捕汪直入狱,钱某急行赶赴杭州,兵围巡抚衙门,克柔兄可知晓此事?”
胡应嘉微微点头,“此事在东南知晓的人不少,都言展才与五峰交情甚笃,也正是从那之后,虽朝中未有迹象,但通商一事已然旺盛,每月税银也节节攀升。”
钱渊轻描淡写的将事情剖析开,将血淋淋的实情一点点吐露,对面的胡应嘉的脸色也一点点的苍白下去。
“最恨党争,便为此。”钱渊面若寒霜,冷然道:“只为党争,欲乱浙江一省。”
“严分宜,奸相,以钱某所视,华亭尚不如分宜。”
看着胡应嘉丧魂落魄的离去,钱渊眼神闪烁不定,此人是心学门人,在科道言官中名望不低,又是同年……
第二日清晨,唐顺之、宋继祖、吴成器等人均未现身,如今是最忙碌的时刻,钱渊和临时赶来的孙铤将黄懋官一行人送至客船码头。
“此番南下,大开眼界。”黄懋官笑道:“展才开本朝先例,设市通商……既然因展才而起,那就要负起重任。”
孙铤笑道:“霖原公,展才如今已经被荆川公的鞭子抽得没一刻停歇了。”
“哈哈,展才乃将将之才,只看叔孝、文和两任镇海知县即知。”
陈有年、陆一鹏上前珍重离别,他们倒是没什么离别情绪,都是随园自家人,知道钱渊要不了几个月就要回京,倒是孙铤要在镇海至少待上一两年。
胡应嘉形单影只的站在一旁,只拱了拱手,径直上船,只不过一夜,似乎身材更是消瘦。
陈有年对钱渊点点头,“试试吧。”
“嗯,未必要怎么样,正好你们三缺一嘛。”
陆一鹏瞪了眼孙铤,“要不是你将他鼻梁骨都踹断了……”
“那你怎么不说是文长兄先给了他一拳!”
“好了,好了。”钱渊拱手道:“数月之后,必然京中重逢,到时再叙。”
第六百七十九章 路遇
黄昏将近,落日在起复的山峦间半隐半现,将最后一丝阳光投射而下,古田溪水平静的由南而北,与建水汇集成闽江东去。
一艘不大的船只在古田溪上缓缓向南,船头上一位青年文士叹道:“得戚门双杰,实是闽地大幸。”
一旁服侍的书童知道自家少爷虽然年轻,却见识不凡,奉承道:“能得少爷一赞……”
“好了!”青年文士一挥袖袍,“戚门双杰,其兄击倭,其弟败贼,保闽地不失,若无戚继美于此败敌,这个年……闽县算上过不下去了。”
转头望向岸边,视线越过稀稀拉拉的森林,古田县城隐隐可见,青年文士似乎看到了奋勇进击的官兵,或溃散四逃或跪地求饶。
八月那一战,让戚继美名声扶摇而上,加上屡屡败倭的戚继光,“戚”这个姓氏至少在福州、延平两府极为响亮。
青年文士还在那感慨,后头船夫惊慌失措的喊声传来,“漏水了,漏水了!”
虽是大族,官宦世家,但却向来清廉如水,这艘船还是借来的,青年文士有点头大,最大的问题是,母亲还在船上。
船只勉强靠岸,众人手忙脚乱的将行李卸下,青年文士亲自背着母亲涉水上岸。
“母亲,不打紧。”青年文士安慰道:“距离古田县城不远,孩儿背母亲过去就是。”
没有听到母亲的答声,青年文士诧异的转头,只看见母亲惊恐的眼神,顺着视线看去,一直庞大的老虎缓缓从林间缓步而出,虎尾缓缓摇摆,绿油油的虎眼中透出慑人的寒光。
“少爷,是大虫……”书童往后退了几步,一个踉跄跌在水中。
青年文士喉头微动,口干舌燥,低声道:“上船,背着母亲上船。”
老虎不紧不慢的踱步过来,似乎想挑选哪一位先下嘴,低沉的吼声响起,这七八人似乎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的往船上爬去,就算是艘破船,但至少能挡一挡……更何况,闽地多水,闽人大都会游泳。
只有三个人没逃,一个是跌落水中的书童,一个是青年文士,另一个是老迈的母亲。
青年文士有些绝望,盯着做势欲扑的老虎,低低道:“背上船,许你一家脱籍,你儿可拜兄长为师。”
“少爷。”
书童还在哆嗦,眼角余光见人影窜出,青年文士已经朝着东面狂奔而去。
“我儿……”
老妇人的喊声刚刚响起,青年文士停下脚步,猛地挥手,一块石头正正砸在虎头上。
被激怒的老虎放弃了到嘴边的美食,咆哮着猛扑而来,青年文士跌跌撞撞的在河滩上狂奔,几乎只在瞬息间,老虎已然扑到身后,他似乎都已经闻到虎嘴里的腥臭味。
少有才名,未弱冠之年被大宗师点为院试案首,如锦前程,似乎就要埋葬在这片河滩上。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锐的异响在耳旁响起,随着而来的是老虎凄厉的咆哮声。
青年文士知道自己不应该回头,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一支长箭正插在虎身上,江面上停靠着两艘乌篷船,船头大汉手持长弓,搭箭再射,可惜长箭擦着虎头偏出。
七八个身着铁甲的武士已然跳下船只,涉水上岸,或手持长矛长枪,或手持长刀短矛,还有两人手持奇形怪状的长兵器。
青年文士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认得那长兵器,是戚家军赖以杀倭的利器狼牙筅。
“真是不禁夸!”一名武士大笑道:“还说尽得王头儿一身本事!”
船头上的梁生脸色铁青的丢下弓箭,“上虞那一战,王头儿不也失手!”
一旁的洪厚正在填装弹丸,笑着说:“谁让梁头儿你吹牛,王哥那次是弓箭不趁手呢。”
梁生随手抓起两个短矛跳下河,高吼道:“别放跑了,剁了虎骨给少爷泡酒!”
老虎本是百兽之王,乳虎、饿虎、伤虎更是凶猛,虽有多名着甲武士手持长兵器堵截,虎身被刺了几个窟窿,但老虎还是找到机会窜了出去。
已然上岸的梁生反手抽出短矛,颠了颠分量,厉喝一声挥手掷出。
青年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瞬间划破长空,正正戳中虎腹。
一声震天的咆哮声响起,但梁生上前几步,再掷出第二根短矛,虎头终于耷拉下来,只一抽一抽的。
“漂亮!”
众人纷纷喝彩,“梁头儿这手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梁生得意的指着刚才嘲讽自己的护卫,投掷短矛是护卫队必学的,杨文就最为擅长此技,梁生就是从杨文处学来。
几个护卫警惕的手持长兵器上前试探,梁生在后头吼道:“别乱戳,还想着扒了虎皮给少爷做毯子呢!”
“这倒是,说不定少爷什么时候就要回京,北边天寒地冻的。”
“这次可替少爷出口恶气,彭峰那厮居然让少爷遇险,这次回去抽他!”
彭峰虽然是护卫头领,但资历却不深,只要不是战时,护卫们对其算不上特别恭敬。
“腿软了?”梁生笑着走到青年文士身边,“要不要扶一把?”
青年文士有点脸红,手撑着湿滑的河滩爬起来,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恰逢其事而已,正好拿这大虫做礼。”梁生哈哈一笑,回头看了眼僵立在河边的老妇人和书童,竖起大拇指道:“倒是个有胆气的。”
青年文士连连拱手相谢,快步回去安慰母亲。
梁生也没凑过去,只看着护卫在那分尸,其中两个护卫是猎户出身,笑着说:“还不错,皮子没大破。”
梁生一行人从临川县启程,一路东进,准备到闽县搭乘海船回浙,路上还真遇上不少盗匪,耽误了不少时日,年前已然是肯定赶不回去了。
好一会儿后,老妇人和青年文士才走过来,前者行了一礼,后者探问道:“适才见狼牙筅,诸位可是戚总兵麾下勇士?”
“认得狼牙筅?”梁生眨眨眼摇头道:“我等是浙人,八月随戚参将入闽,此时准备回浙。”
老妇人没什么反应,但青年神色变了变,上前几步轻声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难处,闽县林家能助一臂之力。”
梁生虽然嘴大,但心思向来敏捷,一听就懂了,这句话先提救命之恩,后提闽县林家,攻守兼备呢。
在水边洗手回来的洪厚诧异道:“什么难处?”
“哈哈,有道是伤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是怕脱了虎嘴,又入狼穴。”梁生讥笑道:“咱们随戚参将入闽击贼,如今大战未歇,却要回乡……他是怕咱们是逃兵呢。”
青年文士一时窘然,面红耳赤,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第六百八十章 捷报
在古田县歇了一夜,第二日一行人由古田溪南下,转入闽江,顺江而下,一日可抵闽县。
船头处,梁生唾沫横飞,一旁的青年文士听得聚精会神,而周围的护卫人人神色怪异。
照你的说法,你梁生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有千里眼顺风耳,你怎么不说自个儿是弼马温?
“闻龙泉之名久矣。”青年文士叹道:“传闻戚总兵随其习兵法,尧山公与其相厚,戚参将乃其一手雕琢。”
梁生冲着船舱努努嘴,“狼牙筅就是少爷在华亭所制,戚总兵在上虞城外,三刻钟以此横扫倭寇。”
“即使是少爷领兵那几战,倭寇哪次不是闻风丧胆?”
“崇德、长水镇、临平山、桐乡、山阴,少爷每战必胜,砍下的倭寇头颅不计其数!”
青年文士笑吟吟的听着梁生吹嘘,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上马能统兵,下马能安国的形象……但这和他原本的印象真的不太吻合。
因为就在几天之前,一位极为敬重的长辈在他面前直斥钱渊,虽心思机巧,平息两浙倭患,解朝中用度之窘,但却埋下祸根,汪直此僚倭寇出身,哪里会一直雌伏,日后两浙必然再起倭乱。
“此人善媚上,得陛下欢心,又在分宜、华亭之间摇摆不定,既为华亭孙女婿,又与严东楼、赵文华交好。”
“此人擅聚众,随园以其为首,他日执政,怕有不忍言之事……只看其与东南擅杀即知!”
这位青年文士非默默无名之辈,林烃,字贞耀,闽县林浦人氏,礼部侍郎林庭机幼子,嘉靖十九年生人,今年才十八岁。
闽县林氏的名声就不用在复述了,林烃的父亲林庭机是进士,长兄林炫是进士,二兄林燫是进士,祖父林庭机是进士,叔祖林庭壆是进士,伯祖林庭木昴是进士,曾祖林翰是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