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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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徐渭低低吟诵杨万里的那首咏杏,杏花盛开为红,将谢为白,。
徐渭突然想起了正被软禁起来的好友沈炼,两年前沈炼来信,便是以杏花为喻,梅花已谢杏花新如今虽严东楼不去,严党与徐党相争愈盛,但梅花将谢,只是这杏花为何?
徐渭摇头苦笑,为保其命,不得已而软禁沈炼,但老友每月来信相责,就差没割席断交了。
呆呆的盯着湖中倒影好久好久,直到小太监寻来。
徐渭入殿之时,嘉靖帝正对着案上的青词赞誉不已,转头笑道:“今日青词精妙无双,可见长前些日子未尽全力。”
“陛下,妙手偶得之。”徐渭拜倒在地。
“好了,起来吧。”嘉靖帝爱不释手的看着青词,随口问:“展才可来信了?”
徐渭一时愕然,摇头道:“未曾来信。”
“他可知晓李默上书一事?”
徐渭咬咬牙关,“臣写信南下告知。”
“然后未回信?”嘉靖帝坐回榻上,“也是,都没脸回信!”
“南下三年,这猢狲大闹东南,折腾出好大场面,胡宗宪都占不到他便宜这次被个小辈给涮了。”
黄锦笑呵呵的将事情缘由从头到尾说了遍,徐渭脸色有点古怪,林庭机幼子林烃林贞耀,李默李时言
徐渭咂咂嘴,“黄公公,不太可能吧,石斋公倨傲的紧,当年又看展才不太顺眼”
嘉靖帝倒是不在乎,登基数十年,这等软了腰杆的官员他见得多了,兴致勃勃的和徐渭讨论起青词。
黄昏时分,徐渭离去,黄锦忍笑着传膳,惹得嘉靖帝看过来。
“黄伴?”
“皇爷。”黄锦弯腰凑到嘉靖帝耳边,“老奴刚才和长一起出殿,听他嘟囔呢,说真是不要脸。”
嘉靖帝嘴角也流露出笑意,斜眼瞥了过来,“留点情面吧,毕竟是孚的老师。”
一头雾水的徐渭回到随园,没有去找钱铮、孙鑨来详谈,而是一个人默默的坐在书房里细细思量。
这件事应该是机缘巧合,但绝不会是凭空而起,徐渭首先下了这个结论。
原因很简单,在嘉靖帝心里,分宜、华亭相争是权力制衡的产物,李默是一枚可能用得上的棋子,但李默不是必须要用的棋子。
嘉靖帝很清楚严嵩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一旦败落,徐阶上位,必须有所制衡。
在嘉靖帝看来,内阁尚有吕本,礼部尚书吴山、南京礼部尚书孙升都是有资格入阁的,制衡徐阶的棋子并不一定非要是李默。
但徐渭很清楚,钱渊更是心知肚明,欲制衡徐阶,非李默不可。
并不是说其他人肯定会顺从徐阶,而是李默必定会炮轰徐阶当年就是徐阶配合严嵩背后一枪让他下台,背叛的盟友从来都比敌人更加可恶。
徐渭长长叹了口气,京中局势越来越复杂了,就在今日,科道言官上书弹劾刑部侍郎董份断狱不明,回过头徐阶的同年,也是嘉靖二年进士的左都御史周延被下属的弹劾弄得狼狈不堪。
李默是钱渊的唯一人选,徐渭只知道这一点,但并不知道太多至少他不知道钱渊为什么一直在等待。
长时间的默默思索,屋内已是一片黑暗,徐渭又想起林烃,钱渊到底是机缘巧合选中了他,还是有意为之呢?
李默在朝中的旧部基本都被打散了,能拿得出手的也不过礼部侍郎林庭机一人,是不是太巧了?
外间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冼烔突然闯进来,“长兄,明日进场,今夜设宴践行,子柳兄、充庵兄、与成都到了,就等你了。”
三年一度的会试又来了,徐渭打点精神,将烦心事抛之脑后,先出门迎客。
与三年前不同,这次随园里应试举人不多,只有三人,其中还有两个是旧人,潘允端当年就混迹随园,他也是上一科随园士子唯一没中进士的。
另一人是包柽芳,嘉兴府崇德县长水镇人,嘉靖三十五年钱渊急趋嘉兴,力挽狂澜,第一战就是长水镇大捷,得包柽芳之助迅速南下回师桐乡。
最后一人是陆树声的弟弟陆树德,因为是钱家姻亲,又是钱渊发小,自嘉靖三十六年入京后,常常出入随园,还向徐渭学画。
“今晚设宴,为三位践行。”孙鑨起身笑道:“与成不过一试,子柳制艺精绝,理应上榜,只有充庵”
说到这,席间已是哄然大笑,潘允端撸起袖子气道:“展才更甚之,而且还同是春秋房”
冼烔笑得直打跌,“展才兄当年可没你那么过分!”
陆树德听得稀里糊涂,一旁的包柽芳笑着解释,三年前会试,除却钱渊殴打兰州士子邹应龙之外,最引人关注的就是潘允端扛着火锅进场。
啧啧,点着碳火,带着各式菜肉,连酱料、辣椒都备好了,坐在号房里边烤火边吃火锅据说落榜后,其父潘恩狠狠抽了儿子一顿。
丢人现眼啊!
是,人家钱展才也带了铁锅进去,但人家中了进士,还选庶吉士入翰林院,你呢?!
人家会试出来枯槁不成人形,你倒是胖了一圈!
这两年潘恩致仕归乡,潘允端几次来信随园好友,说暗无天日,苦不堪言。
第七百一十章 会试
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开玩笑,陆树德惊叹万分的向潘允端竖起大拇指,真是个人才啊!
“这次算了,再扛着火锅进场……怕是再无相见之日。”潘允端笑嘻嘻道:“必要上榜,最好选为庶吉士……展才都能入选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钱渊选为庶吉士,这事儿内情外人不知,他们能不知吗?
徐渭看了眼潘允端,在心里琢磨了下,此人倒是有点意思啊。
潘允端的父亲潘恩,嘉靖二年进士,徐阶的同乡兼同年,但和徐阶不同,潘恩是正儿八经的聂豹门生,他县试就是在聂豹手上过的,在朝中向来被视为聂豹门人,与徐阶不合。
但嘉靖三十三年,聂豹致仕,潘恩倒向了徐阶,先巡抚河南,后升任左都御史为风宪之首,不过嘉靖三十五年末就致仕了。
有潘恩在,潘允端理应不会不清楚钱渊和徐阶之间的复杂关系,更别说其妻子刘氏就是钱渊、小七的媒人。
但潘允端三年之后再赴京赶考,却第一时间入住随园,甚至没有去徐府拜访。
徐渭转头再看包柽芳和陆树德,前者被钱渊赞许有实干之才,后者是钱渊的发小。
再加上今日未到的潘晟、钱铮、黄懋官等人,还有已然熏熏的孙丕扬,随园如今愈发壮大……只等展才归京。
随园里热热闹闹,处处举杯,冼烔抢过陆树德手里的酒盏,“待会儿就要去睡了,喝什么酒!”
“喝了酒才好睡!”
“充庵,红烧肉就算了,这么大的蹄髈……”陆一鹏嚷嚷道:“小心吃坏了肚子!”
“吃坏了,回头找展才算账!”潘允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发牢骚,“九天呢,得提前补补!”
林府后院。
林庭机、林燫正在郑重其事的嘱咐林烃,一定要小心谨慎,进场第一件事要去打水,三年没进过人了,脏的不成样子,然后查查墙壁可有裂缝……
“用碳炉要小心,每次都出事。”林燫叮嘱道:“取暖提防炭毒,点火提防走水。”
“尚书房昨日为父去看过了。”林庭机皱眉道:“都是嘉靖三十四年新建的号房。”
“那就是木制的。”林燫咂咂嘴,三年前易房走水,烧伤了两个考生。
这时候,老仆来报,随园那边送了考箱过来。
“咱们已然买过了。”林燫牢骚一声,“非要贴上来……”
连着几天,林燫在翰林院里躲着孙鑨、徐渭走呢。
“咳咳。”林庭机咳嗽两声,递去一个闭嘴的眼神。
片刻之后,父子三人围着一个精致的考箱啧啧赞叹,就连林燫都没话说了,太好用了。
虽然不算大,但非常精巧,最下面放着一个小巧的煤炉,用纸张包起的长条煤块分列四角,上面用一张木板隔开,分装着肉粽、茶叶蛋、各式糕点和几个盒子。
林燫打开看看,“这是八宝粥,炒面?”
“足够三天用的了。”林烃喜不自禁,“这边是放笔墨纸砚的,那儿是放水壶,噢噢,还有个铜水壶呢!”
“正好卡在里面,晃都晃不倒。”
“蜡烛呢?”
“没看见……肯定有……”
“在这儿。”林燫从箱盖反面摸出一个格子,里面装着五根蜡烛和两根备用的毛笔。
哪里是考箱,简直是百宝箱,林庭机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呸呸呸,百宝箱,还杜十娘呢!
林燫凑到近处,轻声道:“钱家酒楼卖的最贵的也不如这个,只怕是随园所出,还真贴上来了……”
“算了,算了。”林庭机喟然一叹,“无论此次中不中,都不能让他留在京中。”
二月初九,嘉靖三十八年己未科会试正式开始,朝气蓬勃的年轻士子,沉稳有度的中年举人,还有须发皆白的老举人,汇集一堂。
会试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吴山,点十八名资深翰林为同考官,如刑部侍郎董份,礼部侍郎袁炜,太常寺少卿李春芳,国子监司业张居正,日讲官潘晟、唐汝楫均在其列,虽任朝职,但仍是翰林。
二月十八日,恰逢大雨,徐渭早早回了随园,孙鑨已然安排了护卫去接人,很快,精疲力尽的三人被接了回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还不错。”徐渭看了三人出场后誊写的八股,“如若无污处,无犯讳,约莫七八成的把握。”
钱铮对陆树德颇为关心,虽然年纪相差大,但那是他妻子的叔叔,“与成稍差了点。”
“但如若上榜,说不定能选庶吉士,毕竟未满二十。”孙鑨笑道:“对了,世叔,听闻闽地大胜?”
钱铮笑了笑,“文和消息倒是灵通,今日午后才收到奏报。”
“是君泽午时提及的。”
“噢噢,吴君泽在兵部颇得少司马重视。”钱铮点头道:“台州指挥使葛浩率战船近百,兵丁两千,南下入闽,与福建总兵戚元敬汇合,连战连胜,斩杀倭寇千余,收复岛屿十余座。”
徐渭啧啧道:“展才在镇海耗费心血,修建战船,还真有用武之地。”
其实徐渭是不太赞成钱渊打造水师的,太耗费银子了。
“兵部流传消息,浙江水师,一船有火炮十余门,靠近岛屿,同时开炮,声震如雷,糜烂数里,倭寇溃散不敢挡。”孙鑨摇头道:“君泽已然写信南下……此等利器,兵部也想要啊,今年北边俺答只怕还要来闹腾。”
钱铮突然开口道:“其实今天通政司快放衙的时候,还接到一份军报,一份弹劾奏章,江西巡按耿定向上奏,闽赣总督胡汝贞剿贼失利,贼首张琏于吉安府、赣州府、南安府交界处设伏,江西副总兵刘显、平江伯陈圭遭伏击,大败,将校战死十余名,损兵三千。”
顿了顿,钱铮继续说:“至于弹劾奏章,内容差不多,是江西巡抚赵大洲所递。”
正说话间,吴兑进来了,听了这话苦笑道:“只怕江西贼势再起,说起来京中都赞展才眼光老辣,果然如此。”
徐渭忍不住笑着指指吴兑,“如此吹嘘,君泽也善谑。”
外间都说钱渊眼光老辣……原因就是随园中这十多名进士,虽然入仕不过三年,但大都名声鹊起,颇有政绩。
吴兑也忍不住笑,“展才曾言,刘显此人,胜未必能大胜,败必然大败,此次就是刘显冒进,遭伏击后又难以整军,最终溃散而逃,平江伯陈圭麾下亦被冲乱阵脚。”
徐渭皱眉道:“南赣总兵俞大猷,参将戚继美呢?”
“这就是为何说展才眼光老辣的缘由了。”吴兑耸耸肩,“俞志辅、戚继美都被留在后军。”
“弃而不用?”孙鑨声音尖锐起来,“展才曾斥绩溪量窄。”
呃,得益于随园的宣传,胡宗宪如今给京官的印象,除了攀附严党陆续出任浙直总督、闽赣总督外,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钱渊的那句评价。
量窄。
第七百一十二章 制衡
孙鑨摇头斥道:“刘显虽这两年多有战功,平江伯算是勋贵中能领兵的,但如何能与俞志辅、戚继美相比!”
“去年末分宜、新喻大捷后,多有贼兵四处肆掠,胡汝贞命俞志辅、戚继美两部在临江府、袁州府、吉安府穷追绞尽。”吴兑解释道:“江西如今局面……一个不好,大半个江西都要糜烂不堪。”
“贼军九月入赣,行军颇速,攻城略地,劫掠民间,江西去年末已然粮荒,要不是展才输粮米入闽赣……”
吴兑叹道:“春耕节早过,但遭贼军洗劫数府少有春耕,再加上散落民间的贼兵作乱……元宵节当夜,平江伯陈圭麾下一营兵丁闹出营啸,杀营将,与贼兵合流,洗劫城镇,江西巡按耿定向、江西巡抚赵贞吉均有弹劾。”
“朝阳那边……”徐渭立即想到了宜黄知县杨铨。
孙鑨犹豫片刻,“给展才去封信,红薯、洋芋可选江西宜黄试种?”
“好。”徐渭点点头,
正巧进来的陈有年叹道:“俞志辅一时名将,戚继美有攻坚之能,胡汝贞实在无识人之明。”
徐渭黑着脸嗤笑道:“那是因为胡汝贞此人太贪!”
孙鑨和钱铮对视一眼,他们俩是知道内情的,也知道徐渭这句话意有所指……从招抚汪直开始,胡宗宪就一直在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甚至为此自觉不自觉的排斥俞大猷、戚继美这两个和钱渊有着极深关系的将领。
裕王府中。
正在逗弄已经两岁儿子的裕王毫不避讳的让高拱直入后院,笑道:“高师傅,看。”
婴儿睁着黑漆漆的眼珠,嘴角挂着口水,挣扎着一巴掌呼在凑过来的高拱脸上,惹得裕王一阵大笑。
将孩子交给侍女,裕王请高拱在侧屋坐下,“高师傅,只有去年旧茶了,今年的明前茶还没到日子,算算时日,再过大半个月,展才那边能送明前龙井入京。”
听到这个名字,高拱神色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