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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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周延朗声道:“考生吴某言,此事非他一人,请陛下许都察院并翰林院查阅今科会试考卷,以此定罪。”
“非他一人,非他一人……”嘉靖帝丢下奏本,沉吟片刻,心里拿不定主意,此事一旦掀开,只怕桌子都要掀翻了。
想到这,嘉靖帝不禁暗暗咬牙,闹出这等事,严东楼不是好玩意,但徐阶更不是玩意……非要等到殿试放榜之后,再回头指责会试舞弊案。
无精打采的徐渭也想到了这点,不禁咂舌,徐阶这手有点狠,如果是会试,说不定事情还闹不大。
但徐渭很快想到,严世蕃应该不会坐以待毙,说不定现在已经动手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徐渭脑海中出现,黄锦突然走进后殿,伏在嘉靖帝耳边轻声嘟囔了几句。
“啪!”
名贵的歙砚被暴跳如雷的嘉靖帝用力掷在金砖上,还没用完的墨汁染黑身上的青色道袍,“多派人手去救火,让陆炳去,快,快!”
看着黄锦急匆匆的小跑出去,徐渭在心里啧啧两声,严世蕃这是要釜底抽薪啊,真够绝的,一把火把考卷全都烧没了,看你们怎么找出实据,至于口供……知不知道有屈打成招这个词?
徐渭本是被召来写青词的,按理来说应该退下,但这时候真不敢随随便便出面……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如今是一肚子火没处儿泄呢。
等陆炳赶到贡院外的时候,火势已然不可制,这几乎是肯定的事,人家是蓄意纵火,前几日暴雨,但也没能顶得住,光靠贡院里水缸里的水能顶什么用。
陆炳趋马换了个方向避开滚滚而来的浓烟,左右扫了一眼,指着贡院还未烧起的一部分道:“都拆了,掘地成沟,灌水进去。”
看杂役拖拖拉拉的,陆炳双腿一夹马腹上前,一马鞭将两人抽倒,喝道:“带回去,关进南镇抚司。”
进了锦衣卫,至少脱一层皮,这下子杂役、兵丁的动作才快起来……亟不可待的陆炳甚至亲自上阵,手下锦衣卫小校、力士只能跟上去,但眼看着火苗就要扑过来了。
陆炳有些绝望,这下子糟了,本就因为翁婿关系被人怀疑,现在考卷被烧,就算是冤枉的也得被钉死在这件事上……说不定还能传出流言,严党焚贡院,锦衣卫至,然考卷无踪。
就在这时候,阴沉沉的天空闪过一道亮光,随之而来的霹雳作响的春雷,水气凝结起来,落下的雨珠缓缓由小而大,从淅淅沥沥迅速转为倾盆大雨。
“大都督,下雨了,下雨了!”
与欣喜的手下不同,陆炳的神情依旧绝望,他在任锦衣卫指挥使之前也曾经奉命监察会试,很清楚,放置考卷的地方已经是断墙残垣,一眼扫去,甚至还能看见几页没有被完全烧毁的考卷残页。
就在陆炳开始考虑如何善后的时候,身后尚未被烧毁的贡院一角,低矮的平房里走出几个官员。
“陆大人勿忧,虽后两场考卷被焚,但第一场四书五经题尚在。”
陆炳心里一个激灵,转头看见说话的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都察院御史邹应龙。
三刻钟后,西苑万寿殿后殿,第一次进入西苑的邹应龙条理清晰的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火势大炽,贡院难保,锦衣卫急至相援,又得天降大雨,终得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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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转头看向头发鬓角都被火焰烤的卷起的陆炳,后者低下头在心里哀叹,这次算是把严世蕃得罪死了。
“天顺、正德年间,均有贡院走水,弘治年间,暴雨如注,贡院桌凳皆浮。”邹应龙义正言辞道:“故会试同考官提议得主考官许可,首场四书五经题择地储放,以防不测。”
礼部尚书吴山无奈的出列承认……当时不过是同考官张居正随口提了一句,而且都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陛下,自弘治年间起,会试人员激增,砖瓦号房远不够用,均以考棚补之,遇火即焚。”吴山顿了顿,“此次重建,当以砖瓦为主,请户部、工部出银。”
嘉靖帝面色冷峻,“吴卿,可辨认过考卷?”
“臣已览今科会试前十人四书五经题,再令翰林院数名同考官共辨,并无错漏。”吴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声道:“提议择地储放者,国子监司业张叔大。”
其实这句话说不说意义不大,只要脑子没坏的都猜得到,那个同考官必然是徐阶门下。
看了大半天戏的徐渭晃晃悠悠出了西苑,转去翰林院,正巧撞上了在闲聊的张居正和林燫。
“文长好悠闲。”张居正笑吟吟的起身,“这是从西苑来?”
徐渭两眼一翻,冷笑道:“叔大兄好手段。”
“文长这是从何谈起?”张居正心里一定。
“陛下已然下旨,彻查科场舞弊案。”徐渭啧啧道:“考卷择地安放,还派人守卫,料事于先,自然是好手段……只是不知那兰州邹应龙如何会入贡院?”
一直不吭声的林燫眯着眼在想邹应龙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噢噢,就是三年前被钱展才两次踹飞的那个兰州士子。
张居正神色不变,笑道:“文长说笑了,若论手段,张某何能与钱龙泉相较?”
“不必谦虚。”徐渭挥袖道:“三年前在随园,展才曾言,张叔大其人性情坚韧不拔,方正中不乏阴私手段,最擅背后出刀。”
张居正的笑容僵住了,看着徐渭离去的背影,不禁暗暗咬牙。
林燫微垂眼帘,啧啧,今天算是见识到徐渭这张嘴了……要知道平日严嵩和徐阶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但明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呢。
第七百一十九章 票拟
三月二十日,嘉靖帝亲下旨意,吏部天官吴鹏长子吴绶下昭狱,锦衣卫并都察院合审科场舞弊案。
当日夜,锦衣卫秘捕新科进士四人。
三月二十一日,锦衣卫再度捕落榜举人三人。
当日,刑部侍郎董份赴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并数名御史询事,董份坦然直言,不知此事内情,亦无舞弊之说。
三月二十二日,都察院召会试数名同考官询事,并锦衣卫口供,难查其中详情,但舞弊一事已然确凿无疑。
三月二十四日,吏部天官吴鹏上书致仕,嘉靖帝留中不发。
前些日子的暴雨不再,天空蔚蓝,一碧如洗,直庐外的小小花园传来一阵花香,久久凝视窗外的严嵩叹息着转过头来。
“子升,红薯、洋芋择地试种,那是户部的事,说的明白些,那是镇海的事,是展才的事。”严嵩轻声道:“杨朝明是随园中人,选宜黄试种,亦属常事,大洲何至于如此弹劾?“
“元辅说的是。”徐阶恭敬的站在下首,“更何况已是三月下旬,补种稻麦,收成亦少,还不如一试红薯、洋芋,只盼此等宝物在江西亦能亩产数十石。”
严嵩神色淡然,双眼似闭非闭,“老夫此生所见,能与展才相较者寥寥无几,不知此生尚能再见一面否……”
徐阶笑着提醒道:“元辅,陛下已然召展才回京。”
“约莫月余。”严嵩叹道:“子升说说看,老夫还能再熬月余吗?”
“元辅说笑了。”徐阶避而不答,从桌上拾起最后一本奏折,“辽东巡抚上奏,请海路运粮,熬过春荒……哎,这两年黄河频频出事,要么断流,要么冻结,要么泛滥,漕运有不稳之像。”
严嵩失望的看着徐阶,干瘪的嘴一张一合,笑道:“黄河不出事,那还能叫黄河吗?”
徐阶也不禁笑了,无论何朝何代,这条黄河总是让朝廷头疼,谁也无法彻底降服这条巨龙。
“元辅,海运一事如何票拟?”
严嵩的视线又落到窗外,随口道:“子升如何看?”
自从科场舞弊案事发后,司礼监黄锦私下递话,内阁文书不得外泄……这是婉转的告诉严嵩,别指望你儿子严世蕃代笔票拟了,所以这几日,严嵩只能亲自上阵。
徐阶略一思索,轻声道:“镇海通商,频频从海外运粮而归,不仅两浙苏松,尚有余力输闽赣,而且镇海处海船颇多,不如令宁波知府唐荆川以海船运粮直抵辽东桑沱、姜女坟、桃花岛等处。”
片刻之后,严嵩收回视线,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唐荆川何有此能?”
“非钱展才不能为之。”
“如今镇海、宁海两处通商,客商云集,船帆如云。”严嵩缓缓道:“展才其人,看似猖獗跋扈,不让小儿东楼,实则步步为营……诸葛一生唯谨慎啊。”
“元辅此语何意?”
严嵩嗤笑道:“开海禁,乃本朝未有之事,展才南下三年,至今每月税银十余万两,但从未提过开海禁一事。”
“展才亦知开海禁之难,而海运之难更甚于开海禁通商,钱展才如何会去碰这个马蜂窝?”
的确,海运比开海禁还要难,难得多;开海禁要冒着可能的外来侵袭,而海运要冒着依附南北运河数十万甚至数百万而活的漕丁、商贾。
比起外来的侵袭,内部出事更容易遭人弹劾。
“老夫弘治年间侥幸身登皇榜,历正德而嘉靖年间,得陛下信重数登首辅之位,世人多讥讽老夫唯意媚上……今日有一语,不知子升可愿一听?”
徐阶躬身道:“还请元辅示下。”
“执政者,当落眼大处。”严嵩叹息道:“小聪明或能一时得意,却难以长久,于己无益,于国有亏,以此胜者,亦以此而败。”
“便如此事,何必试探,难道不知你那孙女婿是何等人物?”
“此举,让其小觑了。”
“至于小儿东楼,聪颖不让人后,如今……嘿嘿,只能说自讨苦吃啊。”
这是让徐阶意外的一番话,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反复在心里琢磨,严嵩此言何意?
徐阶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他昨夜接到消息,锦衣卫沿着线索一层层追上去,虽然很难从如董份这样的同考官身上打开缺口,但事先埋下的伏子起到了关键作用,如今线索已经距离严府不远了。
如果严嵩今日软语相求,徐阶一定会做出保证,致仕,严党瓦解,但却力保严府上下,他甚至愿意在陛下面前为严嵩父子求情。
算后账的前提是,自己稳操胜券。
斩草除根,首先要确定对方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历史上的徐阶就是这么做的,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但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整整等了三年之后,徐阶非常确定严嵩无还手之力,嘉靖帝再无眷恋之情,才下手弄死了严世蕃。
但徐阶没有想到,今天严嵩却倚老卖老说出这番话,从内容上来看,完全是一位即将离任的内阁首辅对后来者的教诲。
心思急转,徐阶沉声应道:“多谢元辅指点。”
“罢了,子升是个有主意的。”严嵩叹道:“记得子升也五十有六了,须发亦白。”
“是啊,已近花甲之年。”徐阶也不禁叹了口气,心中暗骂,要不是这十多年里你这老贼眷恋不去,何至于未至花甲,须发尽白!
“这般年纪,所念者,不过后人罢了。”严嵩摇头道:“子升比老夫强。”
“元辅说笑了,东楼公……”
“小儿东楼,以此而盛,亦以此而败。”严嵩摆手道:“子升次子、幼子还小,倒是收了个好女婿,叔大其人必能名留青史。”
徐阶笑道:“元辅过誉了,叔大中人之姿,唯其坚韧不拔,令人击节。”
老态严重的严嵩缓缓起身,从桌上取过一本奏折放进袖内,手持一根拐杖,笑道:“便以适才所言票拟吧。”
徐阶恭敬的将严嵩扶出门外,看着老迈的背影缓缓向万寿殿方向行去。
徐阶心里有古怪的念头,最后那几句话,严嵩放出了足够的善意,因为没提起让徐阶丢人现眼的长子徐В裁挥刑崞鸷托旖拙隽训那ā�
第七百二十章 表演
嘉靖帝烦躁的翻阅着陆炳刚刚送来的奏报,虽然董份等同考官嘴巴都紧的很,但对于那些新科进士,以及落榜举人来说,锦衣卫的名头足以让他们破胆。
“皇爷,严阁老求见。”
嘉靖帝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宣。”
老迈的严嵩拄着拐杖缓缓而来,嘉靖帝不由分说将手中的奏本掷出去,“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片刻之后,严嵩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老臣看完了。”
“看完了?”还闭着眼睛的嘉靖帝嘲讽笑道:“小小光禄寺卿居然能操持舞弊大案,奇哉怪哉。”
光禄寺卿白启常,嘉靖二十九年进士,为严世蕃狎客,以粉墨涂面供欢笑,嘉靖三十五年京察曾被李默斥退,但李默事败,白启常反升光禄寺卿。
严嵩颤颤巍巍的跪下,“陛下圣明,此事必为小儿东楼所为。”
以为严嵩会砌词狡辩的嘉靖帝诧异的睁开双眼,看见跪在地上的严嵩,以及身边那根普通的木制拐杖。
身为内阁首辅,严嵩进出西苑均有杂役、小太监照料,这还是嘉靖帝第一次看到严嵩拄拐,虽然他已经八十岁了。
嘉靖帝眯着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严嵩,记起就在上个月,内阁觐见,徐华亭恭敬殷勤的扶着严嵩……
“请陛下赐罪。”
“朕对尔等还不够优容吗?”嘉靖帝缓缓道:“六部尚书占了一半,仅以吏部论,一旦出缺,严东楼即以纸递交吏部……严府别院库房的银子,比户部太仓库加朕的内库银子还要多。”
“请陛下赐罪。”
“赐个屁罪!”嘉靖帝忍不住爆了粗口,“真要赐罪,他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伏在地上的严嵩第三次重复道:“请陛下赐罪,罢官定罪,充军发配。”
嘉靖帝烦躁的手上用力,狮猫惊叫一声从他怀里逃走,显然被铲屎官撸的毛都掉了。
“老臣幼年家贫,入仕之后不敢言两袖清风,亦不为阿堵物所诱,不料小儿东楼视财如命,竟以朝廷取士敛财。”
“如此重罪,不罚如何能安诸臣之心?”
嘉靖帝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叹道:“都是儿女债啊。”
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