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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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你听我说。”王义声音颤抖,“二哥,不要!”
王环惨然一笑,“袭杀当朝内阁首辅唯一的儿子,工部侍郎兼尚宝司丞,小阁老严世蕃,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二哥,都好商量,都好商量,你先把匕首放下。”王义试探着上前两步,却见刀尖已隐隐可见血珠。
“纸包不住火,此等密事……”王环苦笑道:“钱家公子收容老爷旧部,以钱粮解老夫人之窘,如今又甘冒奇险,袭杀严世蕃以全你我心愿,如何能让他提心吊胆。”
“二哥,少爷说了。”王义脸上已不知不觉中一片潮湿,“让二哥出海,出了海,再无人能寻到二哥。”
“都四十有三,还要埋骨海外吗?”王环轻笑一声,“老夫人、两位公子……”
“二哥,你还记得老夫人和两位公子?!”王义怒道:“你身死在此,老夫人谁来照顾?!”
王环往后退了几步,最后一次看了眼曾铣的灵位,轻笑道:“当年在狱中,老爷以家眷相托,十年了,十年了,现在轮到你了。”
“待得老爷雪冤,再来此地,给二哥带一坛好酒。”
“二哥……”王义单膝跪地,泪珠滚滚而下。
“哭什么,娘们似的。”
等王义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才发现,那柄匕首已经深深的插入王环的胸膛。
已经淡下来的明月隐隐可见,但天色已然大亮,王义久久的单膝跪在那,一直一直。
第七百三十四章 自豪
德州。
钱渊前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对这儿也知之甚少,只因为好美食,听说过德州扒鸡。
现在钱渊非常感谢德州扒鸡,要不是小七突发奇想,想尝尝德州扒鸡,现在还赖在扬州不肯走呢!
不过事实上,明朝没有德州扒鸡,只有德州烧鸡,但名气也不小,码头处多有小贩挎着竹篮叫卖。
买了只尝尝有点凉了,钱渊让护卫去采买新鲜出锅的,自己被小七逼着又去做一道前世尝尝吃,这一世还没问世的小吃,鸡蛋灌饼。
“你还挺念旧的,我上次吃鸡蛋灌饼还是高三,就在学校对面那个摊子上,后来再也没吃过。”钱渊一边做一边笑,“也是,的确怀旧,不然怎么会挑中我?”
“不要一张脸。”小七嗔道:“我外婆会做,所以常常吃。”
“难怪你这种大小姐知道里面要加油酥。”钱渊打了个鸡蛋,加点葱花,加点盐,搅拌均匀,“对了,准备写封信先送入京,徐府那边……”
“现在肚子里还有个,一个鸡蛋你准备给谁吃?”
钱渊只能再打一个鸡蛋,他无权也不想去去干涩妻子对娘家的感情,毕竟同为穿越者,对这个时代的血脉相连的态度,很大程度上是以相互之间的态度来决定的,再说了,钱渊自己都和族人撕破脸另创堂号。
“翻边啦。”小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拖着长长的调子,“用豆油,豆油!”
钱渊手忙脚乱的翻边,饼子已经鼓起一层,小心翼翼的撕破个口子,将鸡蛋液灌进去,嘴里说:“加了盐的,就别再加辣椒酱了,少吃刺激性的……”
“哎呦,你还是重男轻女嘛,酸儿辣女,不想要女儿,连辣椒都不让我吃!”
“胡扯!”
“对了,早上喝的酸辣汤,没放辣椒……那是酸汤了,酸儿辣女,酸儿辣女……”
钱渊无语了,酸辣汤还不是你要喝的,做好的山东煎饼都不肯吃!
哎,钱渊没经历过被孕妇毒打的岁月,现在是苦不堪言。
“少爷。”外面传来梁生的声音。
“烧鸡买来了?”钱渊还在翻边,随口说:“留一只就够了,剩下的你们分了。”
“少爷,王哥回来了。”
钱渊身子一僵,手上的动作停了,半响后回头苦笑了声,还没等他开口,小七跳下椅子接过锅铲,“去吧。”
“小祖宗你慢点。”钱渊叹了口气,缓缓出门。
二层甲板上,王义单膝下跪,双手平举苗刀,“谢少爷为曾公报此深仇。”
钱渊接过苗刀,手上用力抽出半截,发现刀身上又多了几道明显的裂痕,“收拾干净了?”
“绝无后患。”
钱渊皱起眉头,他发现王义的声音有些古怪,细细打量了几眼,轻声问:“没露行迹?”
“照过面的都清理干净,严世蕃尸首挫骨扬灰,留了些衣物,腰带散落山间。”
短暂的沉默后,钱渊眉头皱的更紧了,“让你事情办完再回京……王环已经出海了?”
王义沉默的跪在那儿,好久好久。
这次是长时间的沉默,钱渊脚一动,硬生生忍住,转了个方向,将放在一旁的凳子一脚踹飞。
“我怎么交代你的?!”钱渊一把揪住王义的衣领将他拎起来,“老子当年敢收下你这个曾公旧部,许诺让你为曾公复仇,难道还怕他卖了我?!”
“出了海就算被人认出是盗匪头目又如何?”
“只要无人知晓他是曾公旧部,事情就攀扯不到我身上!”
“他日裕王殿下登基,必能为曾公雪冤,再让他回归故土就是,也不过数年光景!”
“他蠢,你更蠢!”
“二哥说……人死了,才算收拾干净。”王义双目红肿,“他不愿为难少爷……”
“狗屁,你们脑子里都是什么!”钱渊压低声音骂道:“人死了才算收拾干净,要不要少爷我一刀宰了你?!”
“当年嘉定城内,区区生员,亦无惧无畏,难道到如今,反而怕了事?”
“明明可以隐姓埋名,过几年再现身,非要求死吗?!”
日夜兼程赶来的这些天里,王义也想了很多,他低声道:“当年曾公被弃市,二哥就想随之而去……但曾公临终前托付家眷,二哥才等了十年。”
带着潮气的江风迎面吹来,钱渊面无表情的迎风而立,本可以完美的一次冒险,却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却的遗憾。
如王环这等人,所思所虑难以详尽,但却有如此心性,报仇雪恨之后的自杀,虽是心愿已了,但蝼蚁尚有偷生之念。
在去年接到赵文华密信,得知欧阳氏病危的时候,钱渊就下定决心,伏杀严世蕃。
其一,徐阶不是好鸟,严嵩不是好鸟,但打压良臣,严世蕃做的最绝。
钱渊至今还记得嘉靖三十六年初的京察,严世蕃令吏部天官吴鹏扫落大量徐阶党羽,但同时也将大量良臣驱逐出京,最让钱渊印象深刻的就是被勒令致仕的工部郎中徐九思,徐渭在信中字字滴血。
其二,王义随侍自己多年,劳苦功高,心心念着的就是复仇,总不能等到严嵩致仕,严世蕃归乡再下手吧,到那时候,说不定王义心里都在琢磨。
其三,如严世蕃临终前所预料的一样,钱渊针对的的确是徐阶,但不同的是,钱渊并不想将这个黑锅扣在徐阶脑门上,他的用意在于打乱徐阶接下来部署的节奏。
不能让徐阶按部就班的攻倒严嵩,扫清严党,迎贤良归朝……
所以,才有王义、梁生率钱家护卫随戚继美先入闽,后入赣,才有梁生回归,而王义迟迟留在江西。
就是在拿几个月内,通过王义,王环在江西拉出了一支盗匪,打出了些名声,收拢人手,择机行事。
其实对于钱渊来说,严世蕃的死给他带来的并不会都是好处,最明显的就是,以前严世蕃能使唤得动吏部天官吴鹏,所以浙江数府官员任职,钱渊大都能心想事成,而如今……
当然了,不久前的科场舞弊案,吴鹏已然去位,也正因此,严世蕃才会离京返乡,命丧黄泉。
如今是文渊阁大学士吕本暂署理吏部,钱渊隐隐感觉得到,如若李默起复,嘉靖帝很可能不会让其第三次出任天官。
两手都是油的小七轻轻走上甲板,好奇的看着双目红肿的王义和一脸萧瑟的钱渊。
已近黄昏,晚风轻拂而过,钱渊回身挽起跪在地上的王义,“虽蠢不可及,却有两汉侠气,当名留青史。”
王义双臂微微用力挣开,双膝跪地,“谢少爷成全。”
钱渊再次俯身挽起王义,“别学他。”
从本质上来说,钱渊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僚,他并没有将王义,王环视为砝码。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钱渊自豪于自己改变了这么多,但他更自豪于自己没有被这个时代改变。
第七百三十五章 消息
三年前钱渊始建随园,因地龙翻身,京中颇有骚动,聚徐渭,诸大绶,陶大临等俊杰,再到金榜题名,随园之名一时哄传京师。
自那之后,随园宾客盈门,多有文人墨客登门造访,但自从钱渊离京南下,随园之名到如今已是名扬天下,但园内空空荡荡,少有人来,就连随园众杰无事也少来此地。
这主要是因为随园在这三年内,渐渐起势,已然成为朝堂中不可忽视的一股政治势力。
但今日黄昏,随园中人来人往,都是松江府人氏,与钱家略有关系的几户人家都有小辈前来,甚至徐府都有人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番刚聲公可以放心了。”一个中年人笑着恭喜钱铮。
钱铮笑着回礼,三年了,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在如今这个时代,子嗣和血脉传承比后世重要太多太多了,三年还没身子,钱铮夫妇都心急如焚。
这只是钱家的家事,但能让多位同乡来恭贺的原因是,青浦徐氏算是站稳脚跟了。
三年前钱渊离族另创青浦堂口,为此引的舆论汹汹,甚至朝中还有科道言官以此弹劾。
而松江府大族坐视不理,主要原因就在于丁口,一共就两个男丁,钱铮至今无子嗣,如果钱渊没有子嗣传承,那青浦堂口不过是个笑话。
就在昨日,钱铮接到侄儿来信,其妻有孕三月。
十七岁的徐瑛站在角落处,懵懵懂懂的看着这一幕,就像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侄女儿有身孕了,这事儿难道不应该是大哥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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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笑吟吟道:“青浦徐氏,如今已然而成。”
“再使展才多纳美妾,十数年后,当蔚然成观。”
“不要胡说!”陆一鹏作势斥道:“展才绝无纳妾之心。”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不知从何时起,钱渊畏妻如虎的名声已传遍京中。
陈有年无语的看着这一幕,他是亲眼所见钱渊如何俯首称臣的。
难得露面的陶大临看了眼徐渭,又转头看了眼徐瑛。
徐渭凑近低声道:“不碍事。”
在随园众人心目中,钱渊在这方面显得很古怪,一方面在东南诸事往往与严党配合而排斥徐阶党羽。
虽然暗地里闹翻了,但钱渊和胡宗宪明面上是配合默契绞杀徐海,招抚汪直,而钱渊对赵贞吉……那就不提了。
而另一方面,钱渊几乎没有考虑就毅然和徐阶决裂,但对妻子颇为“敬重”。
这个时代出阁女子的地位,往往来源于娘家,而徐氏显然不会得到娘家的支持,却能西风压倒东风,其中意味令人深思。
与此同时,西苑中,老态龙钟的严嵩笑着看着手中的奏章,笑着将其递会给恭敬的徐阶,笑着叹道:“老了,老了……”
废话,全天下都知道你老了,眼睛瞎了,牙齿掉了,但就占着茅坑不肯走!
徐阶恭敬的取出小巧木盒里的眼镜,“元辅……”
“当年子升高中探花,意气风发,曾在朝堂上高声而论……”严嵩转过头去,视线落在窗外的小花园中,“念吧。”
徐阶脸色微变,低声道:“元辅……”
回复徐阶的是严嵩苍老而决然的声音,“念!”
片刻的沉默后,徐阶缓缓念道:“处大奸巨恶以谢天下以靖虏患疏,臣自幼读书知君父之恩大于天地,每怀忠孝欲报明时耿耿于中……”
“臣谨按大学士严嵩,陛下任之甚颛,侵之甚厚,以贵则位秘人臣富则货盖天下……”
“自嵩辅政以来,边塞重将督师无不由贿赂而来,以至祖宗两百年防遗之计盖为糜……”
“军需所用但出户部,必四分得用,六分入嵩……”
徐阶尽量用平稳的口吻读完多达千余字的弹劾奏章,严嵩居然讶然笑道:“好文笔,犀利不让孔璋,可惜老夫未有此疾。”
所谓的孔璋指的是三国陈琳,一篇讨贼祭文让曹孟德冷汗迭出,头风病不治而愈。
“上书者何人?”
“刑部主事董传策。”
“非科道言官?”严嵩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后道:“嘉靖二十六年庶吉士?”
“国子监出身?”
“难道是松江府人氏?”
这三种出身都是徐阶心腹门生,董传策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松江府华亭人氏。
严嵩惨然一笑,“子升倒也舍得!”
已经是刀剑相向,自己的匕首都顶到对方咽喉处了,徐阶还是恭恭敬敬,“还请元辅示下。”
严世蕃离京后,徐阶先默不作声,甚至私下以礼赠严府以示缓和,直到半个月后才突然发起致命一击。
一切的根源在于嘉靖帝,驱逐严世蕃是因为嘉靖帝对其的厌恶,留下严嵩是因为旧情,而如今,严嵩先有失口建议陛下移居南宫之语,后有董传策弹劾,嘉靖帝必然心生不耐。
徐阶在心里盘算过,此次至少有五成的成功率,董传策弹劾奏章中除了严嵩……谁都没有弹劾,包括严世蕃,董份,赵文华鄢懋卿这等严党中坚。
此时此刻,严嵩心里是失望并欣慰的,失望于不能平稳的致仕交接,很可能是被弹劾后勒令致仕,但同时欣慰于自己之前的决断,提前将严世蕃赶出了京城。
老夫不做抵抗,严党灰飞烟灭,你总能留严世蕃一条命了吧。
先赶走你,等尘埃落定……再报仇不迟,就算你死了,还有你儿子严世蕃呢!
严嵩手撑着桌案缓缓起身,“子升自行票拟吧
“涉及阁臣,还是请陛下御览……”徐阶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瞄见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悄然入内。
徐阶大为诧异,陆炳其人向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