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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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某言,欲拜佛,当拜真佛。”
钱渊轻声道:“东南通商,乃钱某一手初建,学甫兄来封信即可,何至于蹉跎至今?”
张四维定睛看去,绕是他自视甚高,也不禁被镇住了……浙江巡抚的话还没有你好使?
丁忧三年不出,虽然也时常听闻朝中大事,但毕竟不在朝中,张四维很难想象钱渊在东南的地位。
至少在通商一事上,谭纶的话真的没有钱渊好使。
张四维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官员,王崇古在给外甥的信中提到,晋人欲在东南有所寸进,必得龙泉之助。
钱渊笑道:“学甫兄也太见外了……”
历经宦海数年,钱渊现在说这种话别说脸不红了,一丝异样都看不出来……王崇古的帖子送到镇海钱宅七八次了。
顿了顿,钱渊脸色一变,“子维兄,小弟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绕是张四维为人端谨,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倒是不知展才与叔大如何称呼?”
第七百五十二章 盟约(中)
张四维是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因第一名选为庶吉士,又因其舅父杨博时任兵部侍郎而广为人知。
三年前,张四维在翰林院里的名气可比张居正要大的多,后者当时默默无闻,两人也算有交情,甚至就是张居正将张四维引荐给钱渊。
但如今,两人已然有隙,张居正一手攀着徐阶的胳膊,另一手拉着高拱的裤腿。
张四维对此颇为不屑,不说左右逢源,只看这架势,权势心太重!
哎,其实他张四维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在裕王府中的地位主要来自于其舅父杨博。
当然了,舅父是天生的,是不能认的,而岳父是可以认的,而且可以一个接一个算算看,徐阶是张居正第三个岳父了。
张四维笑着看向对面,却发现钱渊脸上的笑容颇为怪异,“展才?”
“呃呃,待会儿子维兄就知道了。”钱渊扯扯嘴角,刚才梁生来报,好像就是冼烔抡着王八拳给了张居正两下。
将杂念抛之脑后,钱渊在心里整理了下思路,轻声道:“其一,明日钱某令护卫南下告知,晋商可于镇海、宁海设商铺,再无人胆敢刁难,子维兄可使得力人前去。”
“叔父张遐龄,三弟张四教均能脱开身。”张四维精神一振,“东南商行那边还需展才言语几句。”
“那是自然,一群鼠目寸光之辈,不骂不懂事!”钱渊眯着眼轻笑,“晋商有多大力气就使多大力气,能抢多少份额就抢多少份额”
“有个落脚地就不错了。”张四维连连推辞,“晋人非贪得无厌之辈。”
“那是子维兄不知内情。”钱渊长笑道:“大明物宝天华,丝绸、茶叶、瓷器太多太多的货物,均被西洋视为宝物,如今只有镇海、宁海两处通商口岸,有多少货物,海商都吞得下!”
“只需缴纳税银,不得走私贩货虽荆川公、望之公不会随意发放通商书,但钱某能保证,晋商的份额不会比浙商、徽商之外的其他派系少。”
张四维在心里思索,镇海、宁海地处浙江,而汪直又是徽州人,钱渊给出的承诺已经让自己不敢相信,实在太诱人了。
但对面这位青年为何如此大方?
送礼也是有技巧的,特别是在官场上,无来由的好意比无来由的恶意更让人警惕,钱渊自然不会忘记这点。
手持酒壶斟了杯酒,钱渊正色道:“叔孝兄与子维兄相熟,当知钱某所愿。”
“钱某南下三年,屡有战功,设市通商,但至今海禁未开。”
“让利无非是想将晋商绑上这条船,他日朝中若有人言再厉行海禁,他日若钱某建言开海禁,还请子维兄助一臂之力。”
张四维恍然大悟,笑道:“虽归乡三年,但也听闻镇海税银解朝中用度之窘,辽东、蓟门、福建、江西,多少民众因镇海粮银而活。”
“子维兄谬赞了。”钱渊拾起筷子笑道:“尝尝这道洋芋丝。”
张四维挑了筷夹杂着肉丝的土豆丝入嘴,嚼了嚼眼睛一亮,“嫩滑可口。”
那当然,这个时代的肉食还没有普及下锅前勾芡的做法,用红薯粉调和肉丝,加盐搅拌均匀,放置一刻钟再下锅,肉丝滑嫩无比。
“这就是其二了。”钱渊指了指菜盘,“红薯、洋芋在西北推广不利,还望子维兄襄助一二当然,要等今秋收成之后再说。”
张四维也曾经不止一两次听孙鑨、孙丕扬说起这事,好奇问:“真的亩产二十石?”
“不低于十五石。”钱渊郑重其事道:“关键是耐旱易活,用水较少。”
张四维神情也慎重起来,缺水这是西北地区难以根治的大问题,秦汉唐时期修建的水渠如今大都不顶用了,如果有如此耐旱同时又高产的作物在西北推广,这对于张家、杨博以及自己,都有着非同反响的意义。
杨博对此就很是关注,曾经在信中叮嘱过张四维,若是军户种植洋芋、红薯,就算收成季节,蒙古人南下抢掠那就可费劲了,还得从土里刨出来。
“若的确如此,为国为民,亦为乡梓,张某当不遗余力。”张四维点头道:“有其一,其二,自然有其三。”
钱渊微垂眼帘,缓缓道:“虞坡公已出孝期数月,不知何日归京?”
张四维并不诧异对方问起这件事,舅父杨博去年末除服,但到现在仍然在宣府遥领兵部尚书一职,此事一直为朝中官员关注。
“当年舅父丁忧守孝,不料俺答南侵,诸将无力相抗,舅父不得已而奔赴前线。”张四维叹道:“去年末曾书信往来,舅父言当日是陛下御笔钦点,如今”
钱渊忍不住心里吐槽,看来徐阶、严嵩不彻底分出胜负,他杨惟约就不肯回来趟这浑水!
沉吟片刻后,钱渊低声问:“听闻虞坡公与遂安有些误会?”
所谓的“遂安”指的是浙江遂安县,张四维当然听得懂这是指出身遂安县的兵部左侍郎江东。
张四维眼神闪烁不定,“展才说笑了,少司马与舅父颇有交情。”
钱渊噗嗤笑道:“子维兄这才是在说笑。”
这三四年里,京中六部,最稳定是工部、户部、礼部,尚书都没变过,刑部只变动了一次,嘉靖二年进士出身的贾应春致仕,欧阳必进接任,变动最频繁的是吏部,从李默到吴鹏,再到如今的欧阳必进。
而最复杂的就是兵部,虽然只变动了一次。
杨博远在宣府,遥领兵部尚书,而兵部诸事是左侍郎江东暂领,这两个人其实是同年,都是嘉靖八年进士,但偏偏成了死对头。
嘉靖三十五年,俺答南下围大同右卫长达半年,始终无法解围当时的宣大总督杨顺将俺答长子的小妾给拐跑了!
嘉靖帝心急如焚,南边的倭乱还能暂且容忍,毕竟杀不到北京来,但俺答可是近在眼前,再来一次兵围北京,嘉靖帝都得去向祖宗叩拜请罪了。
于是,嘉靖帝选择罢兵部尚书许论,下令夺情起复刚丁忧半年的杨博,令其复位兵部尚书,总督宣府、大同和山西军务。
而与此同时,时任兵部左侍郎的江东正好率军出击,解大同右卫之围本来兵部尚书许论已然滚蛋,应该是江东升任大司马,没想到斜刺里杀出了个还在丁忧的杨博。
从那之后,两人就结了仇,杨博始终不肯回京,也不肯上书请辞,而江东回到京中继续任兵部左侍郎嘉靖帝看他很不顺眼,因为一旦有胜战,都是严嵩报喜,一旦打了败仗,严嵩缩头将江东推出去报丧。
但江东和随园的关系却很不错,钱渊在东南暗中掌控多军,军中将校升迁,主将调任,这种事不可能绕过暂领兵部的江东。
如果没有江东,戚继光麾下诸多将校,还有戚继美、卢斌、侯继高、鲁鹏、岳浦河、张元勋、杨等将官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得以升任。
这也是钱渊最担心的一个地方。
江东和杨博结仇,日后杨博回京钱渊不记得杨博有没有入阁,但必然挺到隆庆年间,一旦回京必然清洗江东旧部,也会对江东某些升迁做调整。
这也是孙丕扬去信镇海后,钱渊决定入京后立即与张四维会面的原因。
第七百五十三章 盟约(下)
酒已凉,菜已冷,相对而坐的两人毫无散席之意。
“浙江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倭寇虽不敢来犯,但依旧流窜海上。”钱渊解释道:“大批商船出海,有的西去倭国,有的北上朝鲜,有的南下去南洋,若无水师护佑,若无得力将官,只怕日后还有反复。”
说到这,钱渊拱拱手,此意不言而喻。
张四维松了口气,笑道:“戚元敬、戚继美一门双杰,俞志辅一时名将,卢镗、侯继高后起之秀,葛浩、张元勋台州虎将,均剿倭杀贼有功……”
看对面钱渊依旧眉头紧锁,张四维也皱皱眉头,试探问:“浙江?”
“不一定是浙江,日后或许还会选苏松、福建开海禁通商。”
张四维缓缓点头,“此事张某不敢应下,还等舅父回朝……”
文官对武将的天然警惕性……钱渊苦笑一声,“子维兄肯帮忙言语一句,钱某已然感激不尽。”
钱渊的底线是留下戚继美,而杨文是必定不能调任的,不过如今董邦政调任浙江总兵,钱渊放心不少。
顿了顿,钱渊突然笑道:“倒是北山公不用子维兄言语了。”
“哈哈,北山公与舅父诗词唱合,乃为至交。”张四维笑了笑,不过神情颇为怪异。
董邦政为吴淞总兵,王崇古如今已然升任苏州知府,两人多年并肩剿倭,交情极深,张四维接到过王崇古的信件,可能就是因为和王崇古交情深,董邦政才被调为浙江总兵,彻底沦为武将。
诸事谈定,钱渊不再说正事,只笑着说起东南诸般趣事,从海外传来的番茄、玉米棒倒算了,还有各式香料、水果,精致的毛毯,威力巨大的鸟铳和铁炮。
张四维对东南关注的重点一在于通商,二在于剿倭,仔细询问上虞大捷、山阴会稽大捷的细节。
“舅父曾在信中提到,倭寇武艺高强,无谓生死,兼之性情暴虐,不让鞑靼铁骑,展才实有大功。”
“堂堂正正倒也不惧,只是东南少有战事。”
聊了一阵后,张四维敏锐的察觉到问题,追问了一阵后惊讶道:“伤者七成得活,五成得归?西北战事频繁,若得此技,能活多少士卒!”
“无碍。”钱渊大手一挥,“这番归京,诊所随之而来的也有不少人,到时候子维兄挑些去教教就是。”
“展才做的了主?”张四维试探问。
钱渊立即黑了脸,“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是子维兄身边那块墨?!”
张四维大笑道:“舅父于苏州来信……展才与舅父见过,理应知其善谑,信中言,东南翘楚,文不出钱展才,武不过戚元敬,惜尽皆俯首雌虎。”
“背后言他人长短,非君子所为!”钱渊冷笑道:“他日倒是要找学甫兄讨教讨教!”
张四维笑声顿歇,这货还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啊,调笑几句,就想做自己的长辈?
不过张四维也不是个好欺负的,轻声道:“展才归京,总要去拜会殿下,倒是看展才如何与叔大兄互称。”
钱渊眯着眼打量着张四维,哎,和这货说话比和张居正、徐阶说话还累啊!
张四维这话明明白白的透露出这个意思,你钱展才今日相邀,难道没有其他事了?
要知道被裕王尊为师长的高新郑对你可是很不满的……不然你曾得陛下许可随意出入裕王府,入京第一日入西苑觐见,那第二日理应拜会殿下。
能向高新郑说清的,不能是随园中人,不能是寻常官员,只能是裕王府的讲官,张居正不会出面,陈以勤众人和高拱颇有间隙,而林燫因其弟林烃也不适合露面,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就是以杨博为后盾的张四维。
的确,钱渊选中的就是张四维。
钱渊平静的看着张四维,“若子维兄肯帮忙,替钱某带一句话即可。”
张四维也不说肯不肯,只问:“何话?”
“钱某此番回京,不回翰林。”
张四维瞳孔微缩,“展才,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虽然庶吉士也勉强算翰林一员,但没有经过留馆或授翰林编修之职,入阁之路几近断绝。
已经起复的李默就是个例子,他是正德十五年进士,选庶吉士,但之后转为户部主事,没有留在翰林院,所以在嘉靖三十五年之前,徐阶都不视其为敌。
直到嘉靖三十五年,嘉靖帝点李默加翰林学士……一般情况下,非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是不太可能任翰林学士的,这个职务和礼部尚书一样,是入阁的先兆……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徐阶开始谋划倒李。
嘉靖朝情况很特殊,嘉靖帝随心所欲不太讲规矩,几任内阁首辅如张璁、夏言、方献夫、桂萼都不是翰林出身,但以后呢?
下一任皇帝还会这样?
嘉靖帝这种不讲规矩的皇帝几百年有一个都算稀奇事了,还指望裕王登基后也不讲规矩?
换句话说,钱渊这个承诺,意味着他做出了个让张四维难以理解,也完全能让高拱放心的抉择。
张四维忍不住轻声劝道:“展才年不过三十,何至于此?”
从张四维的角度来说,钱渊是他在裕王府中最好的结盟对象,他颇为佩服高拱,但也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张居正。
他更知道裕王对钱渊的重视,从年龄分层来看,他也希望和钱渊联手。
从舅父王崇古不断的信件,在张四维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形,再到今日亲眼所见,一席长谈,张四维忍不住在心里叹息……惜高新郑量窄。
今日钱渊提出的四点,没有任何一点是为他自己考虑……这一点,张四维如何看不出来?
钱渊面色惨淡,举杯一饮而尽,长身而起,踱步道:“他人言钱展才狡诈多谋,他人言钱展才视财如命,他人言钱展才不避严党,他人言钱展才擅杀俘虏……”
“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