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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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何良俊没吭声,孙克弘忙补充道:“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渊哥儿的事顺顺利利。”
临行前,项笃寿已经和何良俊这个中间人商量好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等出了孝期就能定亲。
何良俊还是没吭声,眼角余光扫了眼满脸阴郁的钱渊。
从那晚之后,钱渊在项家人面前保持着从容镇定,但私下总一脸愁容,就连说笑话时都习惯性皱着眉头。
不过,虽然钱渊心情不太好,但母亲谭氏和叔母陆氏心情很好,嘉兴项家豪富,又是书香门第,自然是一等一的联姻对象。
虽然距离出孝期还有将近两年,虽然还有二十多天就是年节,虽然母亲和叔母都在兴致勃勃,但钱渊默不作声的回到了陆宅。
每天不再用陆树德来敲门催促,钱渊就会自觉起床洗漱,每天不用陆树声用言语刺激,钱渊就会自觉进书房彻夜攻读。
除了读书、做饭,钱渊每日还要练字,一改之前懒散、应付了事的风格。
但很明显,前两个月钱渊给陆树声留下的印象不太好。
腊月二十七。
陆树声忧心忡忡的看着正在拜别准备回家的钱渊,“渊哥儿,你自幼苦读,这两年又开阔眼界,制艺中颇有新意,碰上不算严苛的考官,中举并非难事,无需太过担心……”
顿了顿,陆树声轻声继续道:“年节就轻松一下好了,老夫就不留题了。”
钱渊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满意的神情,犹豫片刻后才拱手行礼离去。
身后的陆树声起身踱了几步,在心里苦笑,虽然钱渊一家和族人不合,但自幼家中富庶,又有个两榜进士的叔父,自然算得上是世家子弟,这样的日子本以为熬不了多久,但没想到如今却甘之若素。
其实这是个误会。
在碰上烦心事的时候,钱渊遵循前世的习惯,用其他事来分散注意力而已,这年头没网络游戏,没网络小说,也不能出去夜跑,更不能出去旅游,写那些烦心,但日后必定用得上的八股文,是钱渊唯一的选择。
日日夜夜啃着笔头,闲暇时做做仰卧起坐、俯卧撑,大量的时间精力耗费在这些上,钱渊才不会去想外界的那些,去想从自己手边溜走的徐海。
迈进家门,向母亲谭氏请安,钱渊在心里默默估算,早在嘉兴时就从邸报中得知,张经于半个月前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如果没记错,他主要的对手就是徐海……
抬头看见母亲脸上的愁容,钱渊皱眉问:“母亲为何事烦忧?”
谭氏苦着脸叹了声,“刚刚接到信,你小舅……就是嘉靖二十三中进士的那个,在台州受了重伤。”
钱渊浑身一僵,接过小妹递来的书信低头快速浏览了遍,不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谭伦谭子理,史上和戚继光并称“戚谭”的名将……
十二月初六,五千倭寇攻台州,官兵不敢出城迎敌,只能闭城死守,倭寇劫掠四野,乡间哀嚎处处。
十二月初十,台州险些城破,知府谭伦赤裸上身,拖刀冲阵,终保全城池,但自身负伤六处,重伤不起。
“小舅无大碍吧?”钱渊揣揣不安的试探。
“性命无忧,但伤了底子。”谭氏担忧道:“你让人跑一趟,送些补药过去。”
钱渊满口答应,又低声问:“母亲在家和小舅亲近?”
“是啊,我上无长兄,下无幼弟,一直是三房的四哥和六弟照料。”谭氏指了指信,“四哥也在台州,信就是他写的。”
钱渊琢磨了会儿又问:“这些年小舅来信多吗?”
“倒是不多,之前他在京城,后来又去了南京,调任台州后,倒是这几个月频频来信。”
心里明了的钱渊不禁咧咧嘴,好吧,看来那位尚未蒙面的小舅是知道了的……不然真没必要写这封信来。
低头仔细看看,呃,信里开头的几句寒暄话赞外甥少年老成,前途不可限量……钱渊心虚的收起信。
出府找到张三等人,钱渊让他们搜集一批伤药、补药让商行年后带去,虽然浙江处处烽火,但商路还没有断绝。
“少爷,杨文刚刚回来。”
钱渊眼睛一亮,招手叫过杨文到僻静处低声问:“打听到什么?”
“王翠翘、王绿姝据说是嫡亲姐妹,姐姐善舞,妹妹善曲,这对姐妹花在秦淮河颇有些名声。”刚刚冒雪赶回来的杨文呵了口气,“来历也探查到点线索,据说是拐卖来的女童。”
端了杯热水递给杨文,钱渊点点头,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后世拐卖幼童往往是男重女轻,这是山区人有传承香火的封建思想,但如今女童更受欢迎,秦淮河、扬州瘦马中不少都是买来女童加以培养,作为摇钱树,甚至这都成了一条产业链。
杨文喝了口热水暖暖身子,继续说:“妓子从良,姓氏是有讲究的,那对姐妹姓王,我特地找了些相关的打听,可能是山东人,淄博有几家专门出售女童、的,老鸨都是姓王。”
钱渊眯着眼思索片刻,低声道:“这件事就你一人知晓,不要透露出去,年后再跑一趟,对了,山东那边倭寇闹得不凶吧?”
“比浙江好得多,但也不太平。”杨文啧啧两声,“不过倒是出了个人物,年纪轻轻几次率卫所兵将倭寇赶下海。”
钱渊眼睛眯的更细了,山东,卫所兵,倭寇……
回到家中,钱渊坐在书房里沉思良久。
我希望这一世能享受人生,我希望这一世能快快活活,但无奈上天不给我这个机会。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了,钱渊终于试图主动做点什么。
我不愿意完全融入这个时代,但我也希望能够改变些什么……
第八十章 年礼
大年三十。
别人家都挂起灯笼,喜气洋洋,孩子们穿门走巷,欢声笑语,时不时传来的爆竹声惹得孩童们一阵欢呼。
但钱家尚在守孝,爆竹、灯笼等物一律禁止,不免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钱渊笑着摸摸小妹的发髻,“哥哥去买点爆竹来?”
自从钱渊从杭州归来后又活泼起来的小妹眼巴巴的看着门外疯跑的孩子,犹豫片刻还是摇摇头。
“少宠着她。”一旁还在忙的谭氏不满道:“昨天你叔母还在训她呢,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小妹皱皱鼻子,昨天她在院里拉着两个丫鬟跳绳,正巧被陆氏撞见,自己还好说只是被训了顿,两个丫鬟被扣了月钱现在眼睛还肿着呢。
“好啦,等下哥哥掏钱,你去做人情就是。”钱渊哄了几句,小妹这才笑起来。
看着兄妹和睦,谭氏嘴角也不禁流露出笑意,儿子自小孤僻,别说和外人了,就是和家人也不亲近,但这一年多来性情大变。
其他的不说,结交的朋友很多,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七八封信,谭氏没什么见识,但也听妯娌陆氏仔细说过,有余姚世家孙家,有太仓王家,甚至京城都有信寄来。
嫁到钱家这几十年,从分家之后,每年春节谭氏总心里不太舒服,除了陆氏之外基本家里没人来窜门,小叔钱铮倒是名气大交游广阔,但那些士子可不会来这儿拜年,毕竟丈夫钱锐是以经商为生的。
但是今年就不同了。
早早的,太仓王家就派人送了年礼过来,知道钱家内府少了使唤丫鬟还特地送了四个调教好的。
余姚孙家送来的年礼倒是不多,但人家季泉公的名号摆在那,消息一传出,大半个华亭都被震动了。
年礼最丰厚的是嘉兴第一家项家,整整五大车,让华亭县人瞠目结舌。
再加上松江本地的孙家、陆家、顾家、何家……
谭氏自然明白,这些变化是为什么。
“夫人,少爷。”忙的满头是汗的李四一溜烟跑来,“卢家来人了,送了两大车礼。”
“谁?”谭氏眨眨眼,都年三十了还有人送年礼来。
“卢……”李四朝着钱渊挤眉弄眼,嘉定一战至今谭氏都不知道内情。
“咳咳,是儿子在杭州交的朋友。”钱渊略微解释几句。
外头押送车队的几名汉子都是卢斌身边亲兵,半年前也在嘉定城,都知道这松江秀才在卢家父子心目中的分量。
看到钱渊出门,众人都肃然行礼,“三少爷不能分身,让小的送些年礼过来,这几日嘉兴还有小股流窜倭寇,直到今日才赶到华亭。”
“卢兄实在是客气了。”钱渊唤来张三安排入库,又让李四带着人去歇息吃饭,又例行送了些赏钱。
诸事安排完,钱渊回了院子,那边拿着礼单的谭氏眼睛都瞪圆了,“渊儿,这卢家……这么厚的礼!”
接过礼单看了几眼,浙江土产、金银玉器,甚至还有名人书画,准备一份这样的重礼,卢家看来花了不少心思。
钱渊笑着塞回去,“收着吧,欠着咱家的人情呢。”
嘉定一战,幼子存活,卢镗未必心生多少感激之情,但幼子活了下来而且经历磨砺如今能独当一面,卢镗自然知道自己欠了一份多大的人情。
“那……那行。”谭氏叹道:“前几日项家送的年礼太重,没办法回礼也得多添点,正好库房都空了呢。”
何至于此,钱渊悄悄撇撇嘴,母亲其他的都好,就是有点吝啬,小家子气十足,当然这和几十年前刚刚嫁进来就被扫地出门有关,开始那几年家里过的颇为艰难。
“对了,前些日子你四婶来过。”谭氏想起一事,“话说的怪难听的,说什么咱们胳膊肘往外拐……”
钱渊冷笑一声,“别搭理她们,四婶和大堂嫂是堂姐妹,都是上海刘家的,她们娘家开了个杂货铺……”
这事儿李四一早就禀告过了,那日太长王家送年礼过来,消息传出去,族人也知道钱渊和太仓王家合作分银,眼红要分一杯羹罢了。
现在的钱渊可不比一年多前了,很清楚这个时代丧礼的规程,去年这个时候,钱家举丧,上门的族人寥寥无几,几个嫡亲的堂伯堂兄弟打了个转就出门,甚至还没出门笑声就传来了。
虽然继承曾祖钱福大部分财产、藏品的是那两家,但如今在华亭,众人公认继承鹤滩公遗泽衣钵的是他钱渊。
“这事儿母亲别管,都推到我身上就是。”钱渊随口提了句,兴致勃勃的看向厨房,“今晚的年夜饭儿子一个人动手!”
谭氏竖着眉头正要反对,陆氏恰好过来,“让叔母也尝尝渊哥儿的手艺。”
看了眼嫂嫂,陆氏笑道:“渊哥儿亲身下厨,侍母至孝,早就遍传华亭了。”
钱渊翻了个白眼,“叔母怕是那次回娘家……吃顺了嘴吧!”
“你这促狭鬼!”陆氏瞪了一眼,转而笑道:“不过渊哥儿这厨艺……啧啧,我那小叔还说过,渊哥儿以后可以写一本食谱,定能名扬后世。”
钱渊又翻了个白眼,陆树德这厮这小半年过的不要太滋润,天天吃得好,睡得好也就罢了,关键是每次挨打总有人陪着,有时候还能在一边看笑话……
忙了整整一下午,钱渊操持了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
父兄过世已经一年多了,如今钱家还要守孝,但已经不禁荤腥了,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十多盘菜,有鱼有肉,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陆氏、谭氏、大嫂黄氏、钱渊、小妹分坐下,周围六个服侍的丫鬟,李四领着几个仆役时不时换上新菜,撤下冷盘。
听着远远传来的爆竹声,说着吉祥话,互相恭喜,小妹娇笑着讨要压岁钱,陆氏时不时训斥几句,却有钱渊在中间拦着,谭氏无可奈何却掏出厚厚的红包,就连这一年都没怎么露面的大嫂也不禁展颜。
斟了一杯米酒,钱渊一饮而尽,转头看着窗外,心里感触良多。
这一年来,历经了多少事,自己又历经了怎样的心理变化……
嘉靖三十二年过去了,嘉靖三十三年要来了。
第八十一章 朝中
现代社会中讲究的是分工协助,说的简单点,做什么位置就干什么事,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好,别多管闲事,权责分明。
但在古代社会,特别是在明朝,特别是在朝中,所谓的权责并不分明。
派遣地方大员一般是要廷议的,比如之前的浙江巡抚兼提督军务,这应该是内阁和兵部共同决策,但人家刑部尚书、礼部尚书都能插一杠子。
再比如举荐人才,理论上应该是吏部的权责范围,但实际上朝中稍有地位、名望的都有这个权力,至少有举荐的权力,比如举荐钱铮起复的就是时任礼部尚书的孙承恩。
所以,回到翰林院的张居正也有这样的权力。
事实证明了张居正是个不安分的家伙,虽然不敢涉入朝争,但在其他方面跳的挺欢快的。
拱手送走了来翰林院视察的徐阶,张居正嘴角略微歪了歪,他对这位并没有太多的好感,虽然对自己似乎很重视。
当然了,徐阶也知道小年轻张居正会怎么想,但他不在乎,他很看好这个年轻人,也有足够的自信和手段将其绑上自己的战车。
“据说你和钱家子关系不错?”被徐阶夹带混进来的徐Юち常袄胨兜恪!�
张居正矜持一笑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想,去年钱渊说其类严东楼,嘿嘿,差得远呢。
看着悻悻离去的徐В啪诱⑽⒚醒郏裉焓钦露∩铣牡谝惶欤旖拙屠戳撕擦衷海故乔诿愕慕簟�
“叔大兄。”一位年岁差不多的青年士子凑过来,“刚才问的那钱家子是谁?”
“在杭州交的一位朋友。”张居正随口答了句,转头看看,不禁嘴角带笑。
这位是去年新科进士,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中庶吉士……张居正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笑,因为这位叫张四维。
杭州那位张四维据说被押送南京时突然暴毙,因为牵扯到谢余姚后人,所以消息传到了京城,当时翰林院里气氛颇为古怪。
毕竟,同名同姓的多,但在同一年里两个人突然名声大噪,这就有点稀奇了。
摸了摸袖里那封信,张居正定定心神出了翰林院,径直去了兵部衙门。
“叔大兄来了。”杭州的老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