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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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徐藏并没有否认。
于是她满心欢喜,做了一把与细雪相配的红色油纸伞,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她第二次看到细雪的时候。
她看到了挤在那把油纸伞下的徐藏。
还有他怀中的聂红绫。
那一日后,徐藏和聂红绫神仙眷侣的消息,在天都传开,徐藏承认了自己真正的恋人,是紫山山主的亲传弟子聂红绫。
两人骑马同游,踏遍大隋,斩杀北境大妖,击败诸多强敌。
蜀山的陆圣前辈与赵蕤先生,是交情无二的师兄弟,两人之间的情谊,胜过亲兄弟,留下来两柄长伞,一红一白。
徐藏撑着那柄白伞,聂红绫腰间挂着一把红伞。
一把白伞,一把红伞。
一把“细雪”,一把“瘦烛”。
最是登对,最是般配。
那一日后,水月埋下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那把伞。
原来这一切
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有始无终。
第二百三十八章 道火
藏剑山。
天风汇聚,剑气流转,草木折腰。
屋阁内。
第三颗命星即将凝聚。
水月闭上双眼,往事历历在目,始终无法忘怀。
半只脚已经迈入星君境界,她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破境之时,需要抛去一切。”苏幕遮看着身前不远处的道袍女子,认真说道:“放下吧,都过去了。”
徐藏的死,对水月的打击很大。
天都血夜之后,聂红绫死在皇城,徐藏出走蜀山,逃亡天下。
水月心里曾经还存着那么一丝痴想,她离开书院,去寻徐藏,想自己一个人,默默竭尽全力,为那个男人做些什么。
后来她放弃了。
徐藏不愿与她见面,甚至不愿承认自己是他的朋友。
于是她心灰意冷回到了书院藏剑山。
“徐藏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水月轻轻说道:“他与我断去联系,只是不想连累书院。”
苏幕遮只有沉默。
“这些,他不用说,我也懂的。”
水月双手拿起那把红伞,指尖星辉绽放,灰尘被掸去,这把伞已经放了十年,她做出来后,只拿出了一夜,便重新回阁。
“修行者,所修二字,唯长生尔。”苏幕遮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世间诸多事情,百般无奈,都要学会一件一件去放下。水月,你已经开始凝聚命星,如今的第三颗命星,早就该凝出了,被你一直压着。若是失败,今日很可能陨落在此真的出现什么意外,我救不了你。”
水月轻轻笑了笑,道:“他已死,我何必活?”
苏幕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水月深吸一口气。
“我放不下。”
她头顶的第三颗命星,摇摇欲坠,有了一丝破裂的纹路。
苏幕遮眼里有一抹痛苦,水月已经开始破境,此刻不易多言,她的身躯化为星辉漫天飞散,整座屋阁里重新归于平静。
水月的竹楼空地前,插着数十柄长短不一的剑器,此刻阵阵作响,拔地而起,悬浮在空中。
宁奕前不久送到藏剑山的“羌山长气”,赫然在列。
不仅仅是山顶的竹楼空地,山前的巨木之中,又一柄古朴青铜剑,破开木身,溅开木屑,飞向水月的方向。
巨石之中,仅仅只有二指宽窄,一拳长短的细狭飞剑,压在石下不知道多少年,忽然破开顽石。
一柄柄长剑短剑,轻剑重剑,藏在这座山头的四处,此刻自四面八方,轰鸣汇聚而来,悬挂在水月的头顶。
隔着一座竹楼,质地简朴的竹楼,此刻摇摇欲坠,竹壁震颤,好几根竹筒忽然绽开,胎藏其中的飞剑带着一抹势不可挡的光华,掠向诸多剑器之中。
剑气长鸣,蔚为壮观。
只差一句,恭迎星君。
闭关在竹楼内的女子,已不复年轻,岁月没能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她的神情里却带着只有岁月才能留下的落寞。
藏剑山有苏幕遮布下的阵法,万籁俱寂,无人可以听到这里面的一丝一毫声音,无人可以看到这里面的一丝一毫景象。
水月轻声喃喃道:“我就要破境了。”
她在对这柄红伞说话。
那柄古朴红伞,被她双手捧了起来,水月的头顶,第三颗命星已经凝聚出了实体。
只是,那是一颗破碎的命星。
历经了十年斑驳,那颗命星始终悬而未凝,水月不愿意破境,谁也无法勉强,她甘愿如此压着这第三颗命星,久久不尝试去跻身星君境界。
对外,她说书院风雨飘摇,容不得冒险的举措。
对内,真正的原因,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徐藏死后,她便再也没有了破境的打算。
第三颗命星凝聚成功的可能性很低,若是失败了,有可能此生止步这道境界,再无存进,也有可能香消玉陨,永阖人间。
水月想要的,是第二种结局。
“活着真累啊”
她忽然笑了笑,道:“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吧?觉得这个地方太无趣啦,还是太想念聂姑娘啦?”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水月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端着那柄红伞。
她见过瘦烛,也见过聂红绫,瘦烛比自己的伞好看一些,聂姑娘也比自己好看一些。
那一日意外相见之后,她匆匆忙忙,仓皇逃离。
徐藏没有故作视而不见。
徐藏拜访了书院,也拜访了自己的山头。
往事回忆重上心头。
水月记得自己回到书院,哭了一宿。
当她红着双眼,鼓起勇气,来到后山,准备一把火烧掉那柄伞的时候,有一只手接过了那柄伞。
“为什么要苦?明明很好看。”
徐藏当时看着水月,说出了这句话,不知道是夸伞,还是在夸人。
那个男人,当时来到书院,只是告诉自己,不久之后,就会与聂红绫一同离开这里。
因为这几日天都沸沸扬扬的传言,对水月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他觉得很愧疚,于是特地来道一个歉。
两个人坐下来,喝了一盏茶。
盏茶功夫,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
水月说了很多话。
分别之时,她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徐藏先生”
也说出了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捧着红伞的水月,端详着那柄红伞上的纹路。
事到如今,想起过往,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幼稚。
抱着抛开一切的念头,对一个明知没可能的人说出这四个字。
水月心里当然知道这句话会导致什么影响,也知道这句话会造成什么结局。
可是她还是要说啊。
多年以后,回想当时的幼稚,觉得这仍然是一份值得尊敬的认真。
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
正是最好的年华。
遇上了那个人。
我喜欢你,跟你喜不喜欢我是无关的呀。
我那么那么喜欢你,又不能藏起来,又不能埋在心里,只能说出来了。
哪怕这句话说出之后,连朋友也做不了
哪怕说出去之后会后悔。
可是不说,难道就会好受一些么?
不说会更后悔的。
水月没有想到的是。
徐藏听到这句话后,没有神情上的变化,也没有讶异或者怔神。
徐藏归还了那柄伞,郑重回应了一句话:“多谢喜欢。”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藏的神情很认真。
他自嘲着说道:“水月姑娘,很多人都对我说过这句话,那些人只是为了靠近我,为了我的剑,我的名,为了拉拢我的师父,山门可是你与那些人不一样,你说的很认真,所以我也要很认真的回应一下。”
“承蒙错爱。”徐藏笑了笑,道:“我自认没有什么优点,不值得姑娘你托付终身,若是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希望你能忘了旧事,把酒言欢。”
水月急切又问:“那聂姑娘呢?”
徐藏沉默了很久。
他摇了摇头,道:“她不一样。”
水月眼神黯淡下去。
离行之前。
徐藏笑着拍了拍水月肩膀。
“我已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
那时候的水月,还不知道徐藏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她才知道。
徐藏修行,原来是为了跌境。
或许那个男人,从拎剑的第一天起,便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怎样史无前例的剑道之路。
有死无生,一往无前。
那柄红伞,缓慢燃烧。
水月的星辉,将这把红伞点燃。
她此刻的修为,也正式踏入了短暂的星君境界。
第三颗星辰凝聚而出,自始至终,她心乱如麻,思绪不得安宁。
“就这样吧”
女子笑了笑,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第三颗命星,凝聚出来,便有了破碎的痕迹,要不了多久,便会宣布彻底的破碎。
星君境界失败。
道火点燃了袖袍。
水月平静坐在阁楼里,四面八方高悬的剑气,震颤摇晃,竹楼也被道火点燃。
苏幕遮站在山顶,眼神里的光彩,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无望了”
她喃喃道:“竟然如此傻,甘愿放弃这次破境机会”
这位涅??境大能,咬了咬牙,看着道火从竹楼里蔓延而出,不用去想,水月已经点燃了道火焚身,此次破境失败,她也准备就此离开人间。
苏幕遮无能为力。
即便她出手强行熄灭道火,水月的道心已死。
一个人若是一心向死,又如何拦得住?
悬挂在竹楼四面八方的剑器,伴随水月的修行,走过了数十年的岁月,此刻剑面生出了丝丝缕缕的道火。
竹楼内。
捧着红伞的水月,半跪姿势,目光凝在伞上。
那柄红伞,自伞骨开始融化,道火将红伞收拢的伞面点燃,升起青烟。
那人一心向死而行。
她也行的。
水月闭上双眼,轻柔笑道:“如此我不后悔的。”
那柄红伞,缓慢融化,最终尽数化为了虚无。
水月抬起头来,觉得有些恍惚。
虚无缥缈之中。
一声叹息。
红伞的碎片灰烬,在竹楼里四散而掠,凝聚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道熟悉的气息
水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瞳孔收缩。
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
红伞燃尽之后象征着死亡与新生交替的道火,围绕着自己,竟然不敢侵入三尺之内。
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自己心底最深处响起。
“活下去!”
竹楼外,面色苍白,准备转身离开藏剑山的苏幕遮,忽然神情震颤。
她转身看去,竹楼被火焰撑散。
熊熊烈焰,道火四溅。
不像是死去。
更像是新生。
第二百三十九章 飞瀑
剑气掠行上山。
山下,黑袍被风掀起,身子巍巍然坐在石阶上的琴君声声慢,醉眼迷离,琴匣被她轻轻拍打一下。
在她说完“赐教”二字之后,那面琴匣瞬间打开
两人之间,方寸范围,瞬间被音浪冲刷而过,原地撑开一座屏障。
宁奕眯起双眼,一只手伸出,将丫头拦在身后。
宁奕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么便点到为止。”
这里是书院,他与琴君亦是朋友,看琴君半醉半醒的模样,今日一场切磋应当是免不了了,自己出手无妨,万不可伤了情面。
宁奕心里有些疑惑。
声声慢喝的是什么酒?
如她这般境界的修行者,即便是不动用星辉化解酒气,也很难醉成那副模样。
又是因为何事?
竟然让这位大君子,连静心修行也无法做到以酒消愁。
黑袍女子坐在石阶,喝声凌厉:“来!”
飞瀑琴匣骤开。
宁奕没有回头,声音柔和,对着丫头认真说道:“你看着就好。”
万丈飞流出琴匣,天地昏暗,穹顶如落飞瀑,一条一条,飞流直下,瞬间砸中宁奕肩头,砸得少年郎身躯微微踉跄,肩头左右摇晃一二,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琴音大道,直抵神魂。
宁奕的神池之中,掀起滔天波浪。
他神情平静,没有丝毫动摇,更不见痛苦意味。
心湖上空,那颗本命剑心摇晃一二,尘尽光生,照亮一整座神池。
万化剑心加持之下,宁奕的神魂坚不可摧。
江眠枫的眼神愈发明亮,她双手抬起,向下按去。
琴匣转身,一柄古琴侧身滑出
飞瀑!
这柄古琴,便是白鹿洞书院的至宝“飞瀑连珠”,琴首琴尾温润圆笼,历经多年,带着沧桑气息,朱红底漆微微显透于面漆之上,呈栗壳色。
飞瀑古琴,被劲气震起,悬在空中一刹,得以窥见全貌,肩起二徽近三徽间,金徽玉足,蛇腹兼有小流水、牛毛等断纹,长方形龙池、凤沼。池右侧刻“飞瀑连珠”四字。龙池内纳音正中阴刻“皇明宗室云庵道人亲造中和琴”。
云庵道人,琴君一脉的创始人,不知多少年前的大能,与书院和道宗都有着密切的关系,不仅仅是白鹿洞,据说在道宗内部,也有云庵道人留下来的至宝和传承。
那柄古琴悬在空中。
声声慢双手按在琴弦之上,看似下压,实则悬而不发,指尖并未触及。
她顿了一刹。
然后压弦。
一整座“飞瀑连珠”,瞬间下沉,随着她十指按压的动作,整琴就这么背压在膝盖,琴君的双手十指,化为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虚影,轻拢慢捻抹复挑,袖口发出铮鸣,一道一道无形音浪就此飞出,如飞瀑挂泉,每一道音浪呈现弧形递斩而出,都会自飞瀑琴面上带出一蓬音爆,古朴琴身像是溅出了一滩烟尘。
黑袍翻涌,琴君面色木然,斜斜一瞥,眼神凝视着这一曲音杀最中心的少年。
宁奕怀中抱着丫头的那把古朴长剑。
这不是什么名贵之剑,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剑器,从剑藏之中取出,擦拭干净之后,仍然有着洗不净的风尘气息,由丫头揣抱在怀里,总显得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