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2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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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奕心湖里波澜四起。
剑器近面目狰狞,“宁奕你放我出去,老子灭了这厮。”
宁奕塞了一万银票给眉开眼笑的三师兄,默默收下了三师兄的狮心王幼年头骨,真品拔罪古剑,以及大力蓬莱仙丹还有那件剑器近前辈的女装亵衣。
宁奕把板凳留给了温韬,回身去了一趟屋。
他搬着板凳再出来的时候,牛角锅旁边多了一道身影。
面无表情的二师兄坐在板凳上,手指沾着唾沫,一沓一沓数银票。
数着数着,脸上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蹲在地上的温韬欲哭无泪,“瞎子,我借你三千两,你还倒抢我七千啊,你不讲蜀山规矩,这是要被雷劈的啊。”
齐锈冷不丁笑道:“蜀山规矩你不懂吗?谁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二师兄感慨道:“好香啊”
他嗅了嗅,道:“丫头的锅子,真香,真羡慕宁奕啊不用吃师姐煮的锅子。”
站在二师兄背后的宁奕嘴角扯了扯,没敢开口。
小霜山上。悬在齐锈面前的一道黑白大氅影子,皱了皱眉头,没有开口。
悄无声息。
温韬咳嗽一声,疯狂暗示:“瞎子,别瞎说啊,师姐煮的锅子,我觉得挺好吃啊”
“放屁!”齐锈笑了,“上次你怎么说来着,牛角锅煮成了牛屎锅你搁这装圣人呢?”
这句话说完,齐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瞎子猛地闭嘴。
温韬眼角有两行泪划过。
采摘了春笋的丫头,在回小霜山的路上,顺路给三座山头的师姐师兄,还有西海的那位老祖宗,发了邀请。
这就是竹楼前架着这个大锅的原因。
不久后。
最后一个赶到小霜山的老剑仙叶长风,看到冒着红油的笋肉焖锅,先是感慨了一声,道:“哎呀,来迟了一些,没耽误吧?啧丫头这手艺真不错啊。”
然后西海老祖宗低下头来,咦了一声,眨眼道:“这怎么有两个人蹲着?没板凳了吗?”
“前辈,不用管他们,”坐在板凳上的闻仲师姐笑了笑,道:“他们喜欢蹲着二师弟,三师弟,对吗?”
蹲在地上的齐锈和温韬拼命点头。
第十一章 山上喝酒修行杀人
笋肉焖锅里的牛腩,炖煮了快一个时辰。
掀开锅盖,香气满溢而出。
新鲜的春笋,丫头切断笋尖,拿最嫩的部分炒了两盘焖春笋,端上桌来,色泽清亮,入口清脆。
春雨初歇,这些笋从山上砍断,到入锅,中间不过一两个时辰。
宁奕夹了一筷子牛肉,入口软烂,绝不塞牙,汁水满溢。
前些日子,要么在天都闭关苦修,离开中州也是一路风尘仆仆,没有一天能像现在这样,整个人的弦松下来。
天都是大隋国都,钟鸣鼎食之地,同时也洋溢着市井气息,大街小巷的美食极多,其中做锅子的,最出名的就是红符街,一整条红符街,一到晚上人满为患,四境的游客游侠都会来红符街品尝美味,若是宴请宾客就算是书院的大君子也要提前预定,否则没位子坐。
宁奕吃过红符街的牛肉锅子。
他舒服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红符街的那家铺子,不如你。”
等待着评价的丫头,听到了这句话,眉开眼笑,给宁奕夹了一大筷子的牛肉。
“哥,好吃你就多吃点。”
“咳咳”
老剑仙隐晦地咳嗽了一声,丫头连忙转头给叶老先生夹了好几块笋。
做完这些,又给身旁的千手师姐夹了两块油焖笋尖。
叶长风细细咀嚼,眼神惬意。
“嗯好吃。”闻仲师姐尝了一口,眼神亮了起来。
这味道的确比自己做得好吃。
二师兄和三师兄,蹲在锅前,两人发觉自己好像被忽略了但师姐至今没开口,齐锈双手捧着碗,温韬口水快流出来了,瞥了一眼大师姐大菩萨不发话,两人不敢动筷。
“叶前辈,师姐,我这里有一些酒,从天都酒楼里买的。”
丫头的“剑藏”,须臾纳于芥子,她在剑行侯府居住的时候,偶尔上街,但每次上街,都会买上很多东西,也不都是些名贵之物,以前在西岭菩萨庙的大雪里挨饿受冻,现在手里有了银票,能够温饱食足,除了宁奕红山远行的那一趟,丫头动用了许多积蓄去多宝阁购置贴身甲胄和现成符?纸张,其余时候,买的都是一些家常之物。
尤其是酒
竹楼前的空地,先前便备了好几坛酒,青衫丫头搁下碗筷,走到酒坛处,轻轻旋开大红的塞酒布,一股浓郁酒香就袅袅散开。
“这酒名叫太禧白,”裴烦蹲下身子,掌心摩挲着瓷白色并不大的酒坛,比起女儿红那般动辄两人环抱的大酒缸,她从剑藏里取出的小坛酒,有些袖珍,但酒香浓郁,沁人心脾,丫头掌心擦拭酒坛坛身,轻声笑道:“此酒埋在地底,坛身粘泥,但味道深厚,回味无穷。”
说完,起身一掷。
叶长风鼻尖轻动,闻着了酒香,大袖砸出,在竹楼空地犹如一条长龙,席卷而去,声势浩荡,来回如雷霆,瞬间便接过青衫小姑娘抛过来的酒坛,当下扬起脖颈,畅饮一大口,酒液顺延下颌溢出,落入老人散开的衣襟之中。
叶长风眼神一片明亮,放下酒坛,长声笑道:“裴丫头,好酒!”
裴烦捋起袖子,掌背擦了擦面颊,笑道:“前辈尽管喝,酒管够!”
竹楼空地,明眸善睐的青衫小姑娘,起身微微拧腰,又掷出好几坛,除了那一袭白袍如长龙赤练席卷,还有几坛掷给了黑白大氅的蜀山小山主。
千手闻仲没有回头,抬起双手便稳稳接过两坛,“砰”地一声沉闷跺在木桌桌上,力度掌握地极好,酒坛上的散泥被震得散开。
“一口气干了这坛酒,你俩找个板凳坐着。”
闻仲微微叩指,清脆有力的指节叩击声音响起,两小坛太禧白在桌面平移掠出,撞入齐锈和温韬怀中。
瞎子一只手接住酒坛,顺势搂入怀中,嘿嘿笑了笑,温韬被酒坛滑掠而来的力道撞得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浑不在意,拍了拍道袍,拔开木头酒塞,巴掌在坛口轻轻扇了扇,神情陶醉。
两人如蒙大赦,心想师姐总算是松口了。
喝。
小霜山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闻仲笑了笑,眼神有些落寞,怀念如今的这一幕,让自己生出了一种错觉。
像是回到了当年。
赵蕤先生尚在之时。
当时的小霜山,也有过今天这样的场景。
抱着酒坛,划拳喝酒的齐锈和温韬。
当时的小师弟是徐藏,在小霜山带来了神仙眷侣一般的紫山聂红绫
千手轻轻吸了一口气,望向鬓发全白的西海老祖宗叶长风,站起身子,双手捧坛,肃然道:“先生我敬您!”
叶长风怔了怔。
这一句“先生”,意味不同寻常。
老剑仙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摆了摆袖,挺起脊梁,这不像是他平时随意的坐法,老人闭上双眼,回忆着自己当年与东岩子喝酒时候,赵蕤那副极不舒服的正人君子坐姿。
叶长风正襟危坐,一饮而尽。
几轮酒喝下来。
那边的齐锈和温韬,玩得不亦乐乎,拉着宁奕一起掷骰子,胡言乱语,到了最后,不胜酒力,沉沉睡去。
宁奕的头脑还算清醒。
重新回到酒桌,千手师姐和老剑仙的酒场胜负也分出来了,姜还是老的辣,叶长风已不再保持赵蕤先生那副极端正的坐姿,但眼神仍然清澈,眯起双眼,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山下的层层霜竹,目光缥缈不定,有一口没一口喝着坛子里的酒。
闻仲师姐摇摇晃晃站起身子,眼神模糊望着宁奕,笑了笑,吐气沉郁道:“小师弟好久没见了,你要保重自己,下次下山,不要再受伤了。”
她看着宁奕,眼里恍惚,这一袭黑袍,腰间拴着雪白的油纸伞,面容清俊一如昨日相见。
宁奕叹了一口气。
“师姐”
旁边的丫头,喝了一些酒,已经沉沉睡去,靠在桌边,枕着双手,脑袋小鸡啄米。
千手双手搭在宁奕肩头,拧眉认真道:“姓徐的,要好好待紫山的聂姑娘,不可让人受了委屈。”
宁奕怔了怔。
说完之后,双手拂袖,摇摇晃晃,离开竹楼,黑白大氅化为一道流光,飞离小霜山。
小霜山上,已是一片寂静。
二师兄和三师兄两个人搂着酒坛,敞开心扉喝了不知道多少,然后抱在一起,姿态极其亲昵,一轻一重打着鼾声。
宁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十境之上的大修行者,若不想醉,只需要一念闪逝,星辉便可将酒气蒸去。
人生难得几回醉。
素来以道心坚韧著称的师姐应该也喝醉了,但若不是真的怀念,真的回不去了,谁又会借酒浇愁,谁又会酩酊大醉呢?
小霜山上,万籁俱寂。
打鼾的声音很快消失。
二师兄和三师兄抱在一起,不知道翻滚到了哪里
酒桌旁,丫头轻轻的呼吸声音,仍然间断响起。
宁奕轻轻坐下。
他对面的老人,倚在椅上,喝了不知道多少坛酒,身前的酒坛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堆叠了一人高。
老人没有丁点醉意,眼神懒散而平和,顺延着山下望去,蜀山的灯火熄了一大半,但动用修为,从山顶向下望,仍然可以看见尘世间的烟火,在遥远的城下袅袅升起。
叶长风喝到最后,身前的酒坛,就只剩下最后两坛。
“还能喝吗?”西海老祖宗笑着问了问。
宁奕点头。
老人随意一拂袖,掷给宁奕一坛。
叶长风不说话,只喝酒。
宁奕也不说话,只陪酒。
一盏一盏,一杯一杯。
再到最后,一口一口。
宁奕思绪有些恍惚,他看着眼前白袖懒散的老人,除了精气神十足,看起来与安乐城里的那些百岁老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差别。
很老了。
这位老祖宗的确很老了。
宁奕默默地心想,叶长风老先生修道五百年,不食人间烟火,久别大隋尘世。
听起来仙风道骨。
西海清净归清净但百年不见人烟,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
凡尘间,有烟火,有美酒,有热气腾腾的牛肉锅子,也有大街小巷的飘红灯笼,有舞狮鸣锣,也有搭台唱戏的戏班子,有抱着糖葫芦扎子的糖人张,还有烤羊肉串的烧烤老李乍一想,人间除了安静,什么都有。
烟火升起。
“啪”的一声炸开。
然后坠落。
等到烟火都熄了,山下的声音都尽了。
蜀山山上,还有光。
下面的城里已经一片漆黑。
修道者不知日落月升,潮汐起伏,屋外光景,昼夜如何。
若浮生有大限,关在屋里修行的那些修行者,就算能活上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他们若不得长生,总有要死的一天。
闭上眼,一片混沌,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平生三百年,到头来竟然不曾见过几次大月,几次日出。
这实在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
宁奕的思绪到此为止。
因为倚在椅上的老人,终于开口了。
“很久以前,我在山上喝酒,修行,杀人。”
叶长风平静说道:“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我都不是一个好人。”
第十二章 后山新客人
“我是一个散修。”
宁奕本以为,叶长风要说一个漫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山上的闲云散修,喝酒修行杀人,然后一步一步成长为修行界巨擘的故事。
没有想到,这个故事并不漫长。
“有人想要杀我,然后他被我杀了。”
叶长风回想着自己年轻时候出山的经历,那的确是寥寥几句话就可以概括的无趣故事。
“那人背后的宗门也想要杀我。”
“然后一整座宗门,先是客卿,再是长老,最后是宗主,都上了我的山。”叶长风轻声道:“最后他们都死了,死人太多,山上也待不下去了,所以我离开了那座小山头。”
宁奕沉默了。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但是曲折离奇的杀人故事。
老前辈描述的时候,言语之间平平淡淡,看似波澜不惊,但是宁奕的脑海里,隐约已经想象出画面来一个籍籍无名的山上野修,年轻时候被一整座宗门追杀,客卿,长老,宗主,就拿东境的小山头来说,客卿七境,长老九境,宗主恐怕也得是十境这种级别的人物,叶老前辈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剑修,才能在接踵而来的袭杀当中破境,然后安稳下山。
果然。
叶长风幽幽回忆着说道。
“如果没有记错,我惹上的是一个不出名的小山头,客卿大约是七境,长老九境,那位宗主就厉害了,十境大圆满,只差一步就破开命星”
与宁奕猜想得几乎没有差别。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山上修行了二十年。”老人感慨道:“领我上山的师父死得早,在我六岁那年离世,他阖世之前,只来得及传授我一部入门心法。之后的十九年,我牢记师父训诫,功法有所成就之前,不得下山,专心修行,山上挖笋打猎为生,那地方偏僻,荒郊野外,基本上也见不到人烟。”
宁奕问道:“先生那时候,是如何在那位十境修士手下活下来的?”
“如何活下来的?”叶长风古怪望了一眼宁奕,道:“把十境修士杀了,自然就活下来了。”
“那时候我刚刚破开命星,如果他早来一个月,那一架恐怕会稍微有些麻烦。”叶长风忽然笑了,道:“不要误会,我的师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只是一介普通修士,生前估摸着堪堪后境,其实已经相当不错,至少能到小山头当个拜山客卿了。”
二十五岁命星?
宁奕神情说不出来的怪异,他想到了被誉为大隋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道宗的周游先生,就算是道宗无数资源的倾力相助,也没有叶老前辈这么快的修行速度。
这是什么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