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1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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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国良点头:“没错,不过这只是少量交易,多数还是卖给了本地的大商户,这些大商户除去往返龟兹,焉耆、敦煌等地销货外,还直接与来往商队交易。”
李嗣业又问:“这些商户都是谁家开的?”
裴国良刚要张嘴,便停顿了话语,脸色有些异样,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中原说为官不得经商,我们疏勒则没有这样的规矩,这些大商户多数是我裴家,还有其余州几个司马贵胄家中的生意。”
李嗣业再问:“牧民们产出的这些羊肉,多数都卖到哪里去了?”
“城中的馆驿,酒肆,还有都督府,包括你们唐军,以及城中大户的府上。没错,城中馆驿酒肆也都是我们这些大户家的产业。”
李嗣业摊开手说道:“原因和方法都已经找到了,不论是整只羊,还是羊肉、羊毛、羊毡的价格是不是实际上由你们这几家来控制的?”
“是。”裴国良也许猜出了一点其中的缘由,确认地点点头说道:“没错,是由他们决定价格的。“
李嗣业捻着胡须说道:“富商们将羊价整体控制在正常水平,即使羊群数量出现大量增长也不进行降价调整。等到草场不堪重负,秋季打草困难,致使积攒的草料不够牛羊过冬食用,才突然出手将价格猛然下跌。羊肉变成了白菜价,都督府勒令杀羊,牧民们的羊毛羊皮都以极低的价格流入富商手中,等到来年开春时,再将价格涨回来。我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割韭菜或薅羊毛。裴都督,你想想看,是也不是?”
裴国良猛然坐直,身体却后仰险些栽倒,双手撑着才堪堪稳住身体,吃惊地说道:“怎么会是这样?”
李嗣业看他的表情不似做伪,继续侃侃而谈道:“其实前些天我就在想这个问题,突骑施等游牧部族会出现牛羊增多草场不堪重负等,那是因为他们商品流通不发达,牧民们多数把牛羊当做资产来积攒。但疏勒不同,这里处于东西商贸重镇,每年近商旅来往量便以万计,城中市场日日火爆。市场可以通过调节羊价来控制牧民的牲畜的数量,只要都督府对价格稍微管控一些,牛羊出现大量扩张时,逐步降低羊价便能有效抑制他们的扩张欲望,并消化吸收成羊,制止富商们对价格的垄断,自然不会出现草场不堪重负后,猛然降价跳水,大肆宰杀羊群的现象发生。”
裴国良这个时候已经讲不出话来,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武夫。他确实孤陋寡闻,不过才二十多岁,但就算是他去过长安的先父,也未曾见过如此洞察人心又睿智的唐人,擅长财赋的相公宇文融也不过如此吧。
他双手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两步来到李嗣业面前,又连忙后退了半步,整理幞头后才双手并揖,躬身九十度行礼。
“将军真乃,真乃……”他实在想不出话来形容李嗣业,再次作揖道:“多谢将军指点迷津,四海之内,无人大慧能出将军之右。”
赵崇玼手拿着公文来到镇守使正堂前,准备请李嗣业签署向都护府请调拨盐的公文,恰巧站在台阶下见到了这一幕。
他浑身一个激灵,刚要退走避一避,但裴国良已经从堂中走出,对方先是怔了一下,猜想自己刚才的谦恭姿态恐被他给看到了,索性也不再遮掩,衷心说道:“能有李镇使这样的主官,我疏勒镇真荣幸也。”
说罢他将双手负于身后,转身离去。
赵崇玼抿紧了嘴唇,仔细揣摩刚才所见所闻,愣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如果疏勒镇使非要是李嗣业这种能力的话,我这种水平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指望了?”
他重新收拾了心神,正要踩着台阶上前,却停住脚步整理衣衫,然后双手托着那信封,神情庄重地往堂上走去。
……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上元安康日
天宝元年腊月时节,疏勒军下辖驻扎的所有州城,守捉、烽燧堡都接待了来自疏勒城的培训班。还收到了从疏勒镇一个叫干粮署的军中机构送来的食物,数量不多,可能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尝尝鲜。
其中一种食物被称之为饼干,由干面粉、青稞粉、羊油,盐炒至而成,用特制的铁模具锤压成形,烘干后即可食用。这种食物没有水分,建议用油纸包裹,在干燥的坏境中拥有三到六个月的保质期。
另外一种食物是被食盐腌制风干的肉条,保存时间的长短取决于盐分的高低,基本两年以上的腌肉只能当做配料,否则难以下咽。
这三个培训班中,就有负责教授腌肉和压缩饼干制作的军官,按照李嗣业的要求,军中的火长必须学会做这两种食物的技艺。
另外雕碗培训班和医护兵培训班也同时开课,并且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必须完成学业。至此,新任镇使的三把火被称之为三个培训班,已全部普及至六千疏勒军中。
天宝二年上元正过后,疏勒镇向军中所有驻地发布了内务条例,内务条例要求对兵卒行军必须携带物品为:两块羊毡,大小厚薄不得违制,木碗,水囊容量为三斤淡水,衾被,干粮袋,兵器,火长可携带炊具刁斗。除此之外,个人物品不得超过一斤。私人马匹必须有兽医检查证明,有效时间六个月,必须钉有马掌。
内务条例发布后,必须在一个月内达到上述要求,全军将在二月份进行检查,并且进行考核比武。
这些奇怪的内务条例要求被兵卒们视为鸡肋,但兵卒们不得不遵照实行,因为镇使对于不遵守条例的处罚也很严厉,要扣除当月饷钱。
上元节如期而至,疏勒城中各处挂起了灯,这碛西边城虽然不及长安、洛阳上元节的狂欢,但也是一年一度最为喜庆的节日。
城中的寺庙屋檐下挂满了莲花灯,僧人们也在门外搭起了棚子,用庙里做好的面茧布施穷人。
镇使府大门外,几个仆人清扫了街道,又擦洗了门上的桃符,挂上了几盏灯笼。
李嗣业刚刚把府中的一些官吏放了假,赵正一道长便来拜访。李嗣业知道他是来蹭吃了,便留在府中闲坐,捎带问一些化学上的知识,或许还能指点一番。
“李将军,上元安康。”
“上元安康,今日逢节,就不要回道观了,留在府上吃个便饭。”
赵正一求之不得:“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午时分,家宴在内院堂中开席,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李嗣业夫妻坐在上首左右,李枚儿靠在嫂嫂身边。赵道士厚着脸皮坐在上首,封常清和啜律特地被从军中叫来,还有燕小四、田珍、段秀实等人。
家宴的主食是上元节的特色,食糕和丝笼,由于蔗糖这种东西属于稀缺品,富贵人家的食糕都是甜的,百姓水平较好的,也用枣泥做馅料,穷苦百姓就只能用咸盐了。
李嗣业笑着对众人说道:“我们今晚新进一个铜锅煮食的法子,吴娘子,命人把锅和酱料端上来。”
大伙定睛一看,只见两名侍女抬着一个黄铜的器皿上前来,此物似鼎非鼎,中央为炉旁边围着锅,锅中咕嘟嘟地滚着白汤。田珍大声说道:“这不是那一年我们刚到碛西时,恰好元正时你请我们吃的锅鼎吗?现在看着倒是改进了不少,当时我和藤牧连着吃了十斤羊肉,可惜他再也吃不着了……”
田珍声音越来越小,李嗣业的神情黯然起来,众人也各自沉默。
十二娘见状命人献上酱料,并浅笑着问田珍:“你们上次吃过酱料么,这次李郎可是特地买了许多芝麻,做成了芝麻酱。”
田珍自知失言,努力挽回节日气氛:“这是芝麻酱啊,看上去黏糊糊的,这好吃么?”
“你自己尝尝看了。”
刚才略有些哀伤的气氛已经被冲淡,李嗣业亲自用筷拨弄锅口烟囱,汤水开始沸腾。婢女们端了一簸箩羊肉片和鱼片,李嗣业亲自把它们下入汤中,等到水面再次沸腾时,他首先用筷子夹起缩成一团的肉片,一边笑着说道:“可以开动了!”
大伙儿将筷着伸进锅中夹出肉片,在酱料中蘸了之后满嘴生香,田珍又高声说道:“肉味儿与上次不一样了,不,应当是汤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李嗣业笑道:“这个火锅料我找了不少东西,除去花椒、八角、还有肉桂,安息茴香,香叶,甘崧,我就问你们,香不香。”
“香咧。”
啜律低着头一个劲儿地狂吃,由于他在所有人中最年幼,所得的照顾也最多。十二娘取出丝巾去擦拭他头上的汗水,这孩子抬头憨厚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十二娘,低头继续吃肉,李嗣业索性给他多夹了几筷子。
赵老道比以前洁净了不少,身上的破麻衣也换做了新麻衣道袍,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大,一出汗身上就会散发出味道,李枚儿坐在他对面都被熏得差点儿捏鼻子,被李嗣业用眼神制止。但老道自己可不发觉,吃肉时滚烫的肉片在嘴里呲糊直响,似乎烫得他身体都哆嗦,汗水沿着额头向下流淌,一名婢女把丝帕递给他擦汗,就再没有要回来。
可能是这房间做了土炕式的设计,后墙上有烟道,使得屋内太暖。他们从前门出去的时候,一阵凉风吹来,整个身体舒泰通透,汗水不知不觉蒸发浸润,这个上元节过得才叫妥帖。
下午市上会有百戏表演,十二娘和枚儿被裴家女眷邀请,到毗邻南市的圆拱尖顶楼上临街观看。这座楼是疏勒王室参加礼佛会等重大节日所建,现代人称之为占拜庭风格。
她们从未近距离见过这种建筑风格,由于碛西盛产石膏土,用水调和后砌为廊柱,风干后便可以塑形,美观而又典雅。裴氏邀请他们站在二楼的廊台上,下方街道上的各种表演以巡游的方式走马灯似从他们面前经过。
一个天竺的男子吹着笛子,他胸前的编篓内一条扁脖子蛇随着音乐声扭动舞蹈。他身后是一个波斯男子,手中以金属条串着火丸,他竟然能将其中一个火丸吞进肚子里,然后喷出滚滚火焰,实在是让人惊讶。
接下来是竹竿倒立,一个身穿红色窄裙的女子头顶在竹竿上,他的下方是干瘦的老头用肩膀顶着竿头,女子在竿顶上除去倒立外,还做出各种花样动作,她的肩头上披着红色帔子,在风中摇曳出一个个圆圈,仿佛青天里振翅欲飞的朱雀鸟。
枚儿无比遗憾地想,可惜阿兄没能跟着她们一起来,看不到这么多漂亮的表演了。
李嗣业下午在疏勒军中与将士们联欢,营房校场前搭建了简单的表演台,军中汉子也是多才多艺的,有人会吹笛子,有人会弹琵琶,有人能把鼓击出韵律,还有人会角抵戏。甚至有人会表演参军戏。
据说这参军戏是一切剧种的起源,而且是喜剧形式。两个汉子在脸上敷以脂粉,涂以朱唇,一人扮作参军,另一人抹额上插着鸟翎扮作苍鹘,军中比起民间似乎更开放一些,为了搞笑不遗余力。
“高参军我问你呀,你为何不把你家小娘子许配与我?”
“我牙个呸的,就你这副鸟样,也想娶我家女子?”
“我这样子咋的了,焉不配做你家良婿?你不过中饱私囊一赃官,娶了三个如花小妾,比自己家女子还幼雏,活真是老牛啃嫩草,汝啃了嫩草还不算,竟跑到御史面前去显摆。你他妈的在谁面前炫耀不行,非要跑御史面前,咋,你是觉得你自己脑袋比别人硬吗。”
众兵卒在台下哈哈大笑,李嗣业不禁莞尔,这样一个剧种,竟然是为了调侃调戏贪官而产生,让人不得不佩服统治阶级的想象力。这有点像日后的竖立反面典型,进行反向宣传,抨击丑恶现象。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八十七章 饱汉不知饿汉
下午时夫妻俩各有各的应酬,不能够在一起过节。但到了晚上,李嗣业决定抽出时间来,陪同娘子和枚儿逛街观灯。
疏勒城的燃烛灯会只在一条主街上进行,前后长不过两里地,做灯的花费是由疏勒唐军和疏勒地方州府合力出钱创办,最大的灯便是一个由胡杨木枝做骨架,黄纸糊成的佛陀塑像。里面燃着三百多根蜡烛,而佛陀安详地端坐在莲台之上,被烛火的灯光照亮,竟显得栩栩如生。
十二娘穿着玫瑰色襦裙,上身穿着翠绿襦衣,肩头上披着丝帔,她和枚儿牵手走在一起,就像一对亲姐妹,李嗣业则袖手行走在一旁。镇守使的亲卫们穿着布背甲跟在她们身后,疏勒百姓们多有避让。
李嗣业身处统治阶层,自然不会矫情到丢弃这种便利。在疏勒城中夜晚上街,妻和妹的安全当然要保障,就算自己不在,也可以避免一些小麻烦。
就好比街道上总有几个浮浪痞霸,趁着人多拥挤偷窃财物,揩油调戏良家妇女。但他们一旦接近贵妇人的范围,看到有唐军护卫跟随,连高声说话都不敢了,只能从另一侧悄悄地溜过去。
“嫂嫂,你快来看。”
李枚儿拉着十二娘的手拦下了一个货郎,挑选货物中的铜钗和步摇,插在自己的发鬓上,回过头问李嗣业:“阿兄,你瞧好看不好看。”
李嗣业正在观看挂在树上的佛灯,听到枚儿回头问他,只晃了一眼便敷衍道:“嗯,很好看。”
“讨厌了,你根本就没好好看!”李枚儿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突然想出鬼点子,坏笑出声,从货郎摊选了一个步摇,插在了十二娘的头上。
“阿兄,你看这个步摇插在我嫂嫂的头上好看吗?”
十二娘明眸生辉,笑盈盈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嗣业此时那还敢怠慢,多端详了几下才回答道:“嗯,很漂亮。”
李枚儿这才满意地回过头去,对那货郎问道:“多少钱?”
“两个一共一百三十个钱。”
李嗣业走过去,从袖子中将铜钱抖擞出来,把一串递到了货郎手中。
街灯很快到了尽头,前方即使还有,不过是一些商家在门上挂出的奇巧,已经不值得过去光顾一观。李枚儿顿觉兴致阑珊,言说这灯会比起长安上元灯会差远了。长安灯会之夜纵横十六街,花灯三十里,放灯三日火树银花,灯火繁星终日不歇,那才叫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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