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2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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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气,几艘画舫游船停泊在码头边,船顶的瓦脊上铺了一层薄雪,雪的点缀使得整个船更加有立体感,而远处的宫殿群在这错落有致的雪世界中,仿佛都矮了一层,廊柱门扇的色泽都不那么明显了,被白色隔离漂浮在空中,恢宏气势尤在,勃然生机全无。
穿过牌楼高耸的瀛洲门,南熏殿就在对面的几十级围栏石阶之上,宫中侍女们正在石阶上来回清扫。遇上下雪的时候,台阶上总是很光滑,公孙道长小心地身体前倾踏上去,李嗣业想着应该上去扶着她,却被挥肘弹开。
“你自走你的,我不用你扶。”
进入宫门的门槛,两人在门口的棕黑地毯上将脚上的雪搓掉,再往内走长长的过道上铺得全是白色的地毯,如同外面的雪给了他们冷意,两旁每隔几丈便立着镂空的碳炉,连炉中的燃烧物都散发出淡淡香气。
他们似乎都不忍将这白色的地毯踩脏,只从过道两旁碳炉后面绕着走。前方是檀木隔出的屏障,月洞门上挂着珠帘,珠帘中隐约传出几个女子谈笑生风,声线脆得比黄鹂还要婉转,胜过一切御姐萝莉音。
宫宦恭谨地交叠叉手道:“娘子,太真观的客来了。”
“快快请师父进来。”
公孙看了李嗣业一眼,让他稍安勿躁,又从他手中接过檀香盒子,提着拂尘托着盒子迈步而入。流瀑般的帘子发出珠玉响声,然后又恢复如常,李嗣业未敢抬头探看里面的春光,只耐心等着结果。
珠帘中女子们发出絮絮低语声,宛如娘子们背着男人开私会,时不时传出清冽笑闹的句子,也是听不真确。李嗣业索性不再去听,就低头看到地上有几只猫在满地爬,这宫里的猫可能是伙食太好,一个个肥得像白球黑球,也丝毫不怕人。有一只爬到他的脚面上,去拽咬他袍子的下摆,李嗣业抬手将前襟拽起,它就跳起来扑抓。
“把帘子掀起来吧。”
两个婢女各自站在月洞门的左右,用手中的金钩将帘子挑起,里面的光景伴随着邈邈香气透出,三四个女子各自落座在宽胡床上,公孙道长则站立在侧,杨玉环手执鹿尾坐于正中央。
她头顶戴着白玉芙蓉冠,以子午簪从后向前穿过,青色的道袍表面有白色的罗绮披帛,身子微微有些发福,侧靠在扶手上,手肘支撑扶着额头,在周围这些艳花烘托中宛如月下荷莲。
她淡扫蛾眉看了李嗣业一眼,轻声说道:“这盒子里的龙脑香是我见过品相最好的,是你送来的?”
“是。”
“你想要什么?”
李嗣业不紧不慢说道:“这些龙脑香是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特地派人从天竺搜罗而来献给娘子。”
“夫蒙灵察。”杨玉环连续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开口问道:“夫蒙灵察,他想要什么?”
“夫蒙中丞只是想在娘子这里留下一个印象,并无他求。”
“只是一个印象,很好,我已经留意了。”
李嗣业躬身叉手:“谢过娘子。”
等他直起身体,里面已经把珠帘放下了,李嗣业只好再施一礼:“末将告退。”
他缓缓往殿外退去,沿着原路走出大殿,决定站在殿门口等待公孙道长,结果等了半晌,先出来的竟然是两个涂抹着啼妆的盛装女子,其中一女回头扫他一眼,眼角流露脉脉风情,随即嬉笑一声提着裙摆朝楼梯下走去。
这女子身段不错,但只看那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是放浪形骸之辈。
公孙道长突然从后面走出来,表情阴郁地扫了她一眼:“走吧。”
李嗣业尴尬地抓了一下后脑勺,觉得好像该解释一下,但他根本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
他们从金明门走出来,天空细密的雪花依然在飘散,公孙道长撑着竹伞准备离去。李嗣业诚挚地说道:“让你老人家为此事奔走了几趟,实在是过意不去,这大冷天的,我请您吃点东西再走吧。”
公孙道长冷漠摇头:“不必了,贫道自入道后,不擅荤腥。”她将拂尘搭在肩头,又转过身来问他:“听说你曾经从受惊的马上救过杨太真?”
李嗣业愣了一下,肯定地点了点头。
公孙却摇摇头道:“不对,你救的不是杨太真,而是寿王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两个的区别。”
嗣业双手叉在胸前,真心实意地感激道:“多谢指点。”
“嗯,对她好一点。”
说完这句话,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容,这让李嗣业感到惊异。在这突然出现的笑容里,他似乎看见了那个西河剑器舞下飘逸飒爽的舞剑仙人。然而在这一恍惚间,坤道人已撑着竹伞走远,背影看上去是寂落,周围那些低头抱着双臂匆匆行走的长安人,哪还能认出她是那个昨日名动四方的公孙大娘。
刚刚的这个笑容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她的徒弟李十二娘的,他不过是个传递信息的媒介而已。而刚刚公孙道长的话,给了他提点,杨太真不等于寿王妃,这是唐玄宗给自己的遮羞布,也是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所以他救人的这份功劳无论杨太真有没有记在心里,都不能拿到公开场合来用,想要名正言顺接近这条线,需要堂堂正正更合理的借口。
就像安胖子认干娘一样,难道我也去认个干娘?
不行,他还没有把底线突破到这种地步。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三十一章 玄元灯楼设想
雪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才放晴,这点薄薄的雪量很快被长安人的脚迹和车轮踏得干净。朝中百官开始顶着晨曦沿着丹凤门大街,前往大明宫参加朝参。
诸公都骑着马睡眼惺忪,任由前方的仆人牵引着前行。右相李林甫坐在墨车内,绛色大氅披在身上,双耳上套着羊毛罩,手中捧着一个香薰炉,闭着眼睛随着车厢晃悠。
车辆噶然而止,马蹄声顿时静歇下来。李林甫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赶车的仆人回话道:“阿郎,宫门关着呢。”
“宫门怎么会关闭?”
众多骑马上朝的官员都停在了丹凤门前,互相议论纷纷。
城门楼上两名兵卒敲响了大鼓,一名穿着红袍的朱唇宦官站在栏杆前朝下方大声喊道:“传圣人口谕,今日罢朝参,左右相以及各部尚书正卿可到南内花萼楼议事。”
众官员一听,纷纷原地掉头折返回去。
右相李林甫抬头细细详思一番,才挥手对仆从说道:“掉头,去南内。”
“喏。”
……
与此同时,宫宦来到了平康坊的安西节度使留后院,向等在那里的夫蒙灵察宣布口谕,要他今日带安西诸将到花萼楼面圣。
宫宦走后,夫蒙灵察庆幸地大发感慨:“好险,幸亏我们提前把礼都走到了,谁能想到陛下会提前一天在花萼楼会见西域各国使节。”
“快快,别傻愣着了,赶紧换装准备。”
所谓的安西诸将总共也就三人,准备也挺简单,无需穿朝服,只要换一身简单的常服即可,三人由三名亲兵牵马前往兴庆宫。
他们到达花萼楼前,先由楼下宫门穿过,许多官员已经在楼前广场上等待,放眼望过去一片紫气汇聚,来的竟然均是各部各司的堂官正卿,只有夫蒙灵察有资格跟他们站在一起,程千里和他两个小武官只好远远地尾随在背后。
朝廷规矩是在朝以朝职排序,夫蒙灵察的朝职不过御史中丞,别看他在碛西一人独大,一手遮天,但站在这些紫袍中还颇有自卑感。这里才是官场的终极目标,出将实则是为了入相。
不过他一个羌人,还是断绝了这个心思吧。
李嗣业站在远处,正好可以跳出他们之外,对这些人进行表面上的了解。
李林甫就不必说了,仅仅看着他的后背就寒得起鸡皮疙瘩。左相李适之,是李世民的曾孙子,李承乾的亲孙子,而李林甫是高祖李渊族弟李叔良的曾孙子,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但一脉同气连枝,就因为当了宰相要争权,两人斗个你死我活,最终被李林甫逼得服毒自尽。果然应了日后那句话,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这位李适之的人生高光时刻是担任幽州节度使期间,后入朝为相后,因性情粗疏,常常被李林甫算计。
太子竟然也在?站在太子右侧的应该就是那位着名的写下咏柳的贺监了。
队列中还有一人乃是将作监大匠毛顺,享受正三品的待遇,擅长铸器,錾金,修建,设计,画图,乃是真正的工程技术人员,干实事的大师。
……
“请拔汗那、突骑施、小勃律使者,左右相与各部司正卿、安西节度使及诸将面圣!”
花萼楼下的镂空门次第打开,出现了向上的木楼梯,众官踩着楼梯缓缓进入。李林甫一面晃悠着往前走,一面开口感叹道:“建造太上玄元大灯楼,需耗财物甚巨啊,仅秦岭南山之竹木,就不知道要伐多少,还都要运送到长安来,实在是损伤百姓。”
走在他身旁的李适之一听,以为这是一个感叹句,感兴趣地问道:”右相也认为这耗费无数钱财,只为一夜而燃的大灯楼不该建?”
李林甫摇摇头道:“该不该建,那是圣人的问题。我只考虑我自己的问题。”
众官员来到二楼,分别站立在左右,齐齐朝盘膝坐在台上的皇帝躬身叉手:“臣等参见陛下。”
皇帝精神依旧很好,只是头发不免染上了霜,可惜那时候没有染发剂。高力士站在御阶旁边高声道:“拔汗那使节可在?”
“臣在。”一名身穿翻毛皮袍子的胡人上前,抱胸行礼。
李隆基感慨似地下结论:“拔汗那王阿悉烂达两次助大唐平定突骑施内乱,忠心可鉴诚心可嘉,吾欲将公主下嫁与阿悉烂达干,两国永结同心可好。”
使臣激动得单膝跪在地上,叉手行礼道:“圣人赐婚,乃是我主阿悉烂达的荣幸,阿悉国主愿永远作为大唐的臣属,年年入贡,岁岁来朝,愿得大唐昌盛日久,国运万载。”
皇帝满意地捋了捋苍须,拔汗那的完全归顺,使大唐在西域的影响力扩大,有效遏制吐蕃和大食对这一地区的影响,算是无形中的胜利。
“请圣人为我拔汗那重新赐下国号,赐我国主汉姓。”
李隆基拽着胡须一思索,点点头道:“那朕就赐国号为宁远,赐姓窦。”
“多谢陛下。”
紧跟着上来的是突骑施黑姓的代表都摩支,他拥护吐火仙可汗的政治主张事先已由夫蒙灵察禀告给了皇帝,李隆基有了心理准备,也欣然应允,要亲赐给突骑施可汗大纛和符节,同时也赐窦摩支为三姓叶护,统御突骑施各部。
小勃律国的使者依旧老调重提,要求大唐出兵驱赶吐蕃,使得小勃律重回大唐阵营。
这并不是小勃律国王苏失利渴慕唐朝统治,甘为唐臣而不愿做吐蕃臣子,至少这不是主要因素。所有考量都出自政治利益,这一点从地缘位置就能看清楚。对于小勃律来说吐蕃太近,其统治中心逻些城距离小勃律孽多城不过一千里地,距离长安却遥隔万里,就算与安西四镇之间也隔着一个地势恶劣的葱岭。
小勃律如果长期被吐蕃控制,就有被吞并灭国的危险,成为高原版图中的一份子。但被大唐控制却没有这样的问题,因为羁縻政策的实施,使得少数民族拥有自治权,只要认可唐朝的宗主国地位,并且履行朝贡、响应战争等职责,国主们完全不用担心失去统治地位,可谓是有百利无一害。
圣人虽然逐渐年老,但对于大唐帝国周边形势利弊依然清楚,谈话间轻松接待了这三股势力的使者。
左右相和各部正卿还都坐在下面,把今日朝参的内容和接见外臣的礼仪凑到一块儿了,等这些使节们退下后,李隆基问众人:“今日朝参该议什么?”
李林甫从地上站起来,手执朝笏板朝皇帝说道:“陛下今日欲召见将作监大匠毛顺,商议修建上元节玄元大灯楼一事,灯楼应该建成什么样子,圣人心中一定有个模糊的样子,还请陛下明示,毛顺大匠便能画图施工,以期能赶得上明年的上元佳节。”
站在他们身后的毛顺皱起眉头,正欲上前进谏,却被李适之用眼色止住。
皇帝憧憬地抬起头,遥望着花萼楼尽头的廊台之外,双手伸在空中比划描述道:“它应当高耸于万千宫阙之上,使整个长安城都能看得见,主灯为太上玄元神像,凤凰麒麟等八荒神兽环绕,外缚彩幔,内置灯俑,以机关窍穴相连,一旦点燃就轮转不休,光耀数里。”
“众卿还有毛顺,以你们看朕之设想,是否能够完成?”
毛大师终于忍不住,刚准备上前,李适之却伸手拦住,亲自站出来双手执笏板说道:“陛下,这大灯所耗费毛竹,木料甚巨,需要从终南山南麓大量砍伐运输回长安,一路将要征用多少百姓辛苦劳作,臣请求陛下稍做减量,将大灯换为中灯,小灯,使沿途百姓少受苦楚。”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三十二章 所谓奸相
李隆基心中颇不舒服,但惯常以爱百姓如子自居的他,也不好给李适之脸色,只好挤出些许笑容道:“适之考虑甚是全面呐。”
他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李林甫,问道:“右相以为如何?”
李林甫抱着笏板上前,略作思虑,却不直接发表意见,扭头朝向鸿胪寺卿问道:“时至元正大朝会日,入长安的各国使节共有多少人?”
鸿胪寺卿不明其意,老实回答道:“如今鸿胪会馆中已有三千两百余人,预计等到腊月底将共计有五千余人。”
李林甫又问:“久居在长安城中的海内夷人共有多少,又有多少胡商、番僧、各路教派,海外远客暂留在长安城内,等着参加明年的上元灯节?”
“这个……我们鸿胪寺没有计算过,不知确切人数。”
李适之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张长脸顿时拉愈发拉长了。
秘书省秘书监贺知章抱着笏板上前,面带肃容看了李林甫一眼,面朝圣人回答道:“长安城中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