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2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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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之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张长脸顿时拉愈发拉长了。
秘书省秘书监贺知章抱着笏板上前,面带肃容看了李林甫一眼,面朝圣人回答道:“长安城中久居的胡商、番僧共有三万六千余人,如今暂留在长安城中的胡人共达六万人。”
李嗣业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同时深感佩服,不知道他这个数字是如何得出来的,难道说贺监的手底下还有统计人才?
“不错,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李林甫将笏板单手提着大声道:“臣一直在问自己,我大唐长安洛阳两都,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使节纷至沓来,他们为何要不远万里远来长安投诚归顺?为何!仅仅是因为兵威伏远,武功卓着吗?大谬!他们为何归顺我大唐?因为景仰,为何景仰?”
“心向往之!所以景仰!”他抖着袖子将二指禅指在空中。
“蛮荒之地,未开化之人,未见繁盛,未识礼教,得知长安礼乐昌盛,安能不心向往之?天子与人同乐,粉饰太平,颂扬盛世!一年一度长安上元灯节,天子与百姓共赏,不正是宣扬教化之举哉?放眼天下,四海之内,还有谁能够建得出这高耸于万千宫阙之上的太上玄元灯!此举可使这些番邦使节,胡商远客跋涉万里至长安朝圣,使天下人心尽归我大唐,其效果不比兵戈相向吗?”
李林甫情绪高昂,语句铿锵有力,非常具有煽动性。坐在高台之上的李隆基身体微微后靠,倔犟地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遥望远处,似有慷慨雄心勃发之意,连下巴上的髯须也根根挺立抖动。
他将视线收回楼中,目光里挤出一丝失望看着左相,问他:“李适之,你还有何话要说?”
李适之万万没想到会受到李林甫这种暴击,早已讷讷不能言语,只作出面瘫样,用笏板挡住脸说道:“臣无话可说。”
李嗣业站在后方暗暗琢磨,这番话该如何反驳?即使能够反驳,说出的理由也远不及李林甫具有煽动性,这俩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的辨手,更何况唐玄宗这个裁判的心理倾向已经很明显。
对于李林甫来说,对方辩友已经丢盔弃甲,他也无需再趁胜追击。
太子和贺监站在一旁,也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想法,只是沉默以对。至于其他人,他们更是李林甫身后的应声虫。
李隆基面对李适之这个不合心意的臣子,紧跟着又补了一记暴击:
“你以后说话之前,最好先跟哥奴商量一下。”
“喏。”
众人仿佛听到了玻璃心碎裂的声音,估计左相恨不得手中的笏板变成一尺宽,正好能挡住他那无处安放的脸面。
别人可能都不清楚,他是被哥奴这奸险小人阴了一记。若不是刚刚从李林甫口中听到对于修建太上玄元灯劳民伤财的忧心,认为他对于此事持反对意见,才会下决定向皇帝进谏。就算这老儿不愿意与皇帝唱反调,也应该委婉些当做稀泥和过去。谁知这家伙干脆上演一场川剧变脸,简直踩着他脸来取悦皇帝。
他已经打定决心,以后无论在哪种场合,李林甫的话半句都不能相信。
想到这里,李适之憋着怨气看了李林甫一眼,只是对方手持玉笏高抬着头坦荡望向台上,形象伟正丝毫不假。
皇帝将目光投向了毛顺,他撑起手臂拒绝高力士的搀扶,从台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他来到左右相面前,眼睛却不是瞧着他们。李林甫和李适之连忙退到一旁,他踱步来到了双手合擎着笏板的毛顺面前。
毛顺慌忙躬身低头,笏板始终挡着脸,把头也压得更低了。
皇帝伸手托着他的双臂将他扶正,点头说道:“毛顺,你是我大唐将作第一匠,亦能当得起大师称谓,朕就将玄元灯楼交给你啦,建造期间我准你直入南内奏报,朝中各部也要鼎力配合。别的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要记住,上元灯节,这灯就是长安的脸面,大唐的脸面。”
毛顺有一些郁气,但此刻全部都按耐进了胸口中,双手持着笏板躬身,宛如一声长长的叹息:“喏!”
“好了。”皇帝撑开双臂抖着袖子,然后双手负于身后,走上了御阶背朝众人道:“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来了吗?”
夫蒙灵察连忙躬身上前,由于他没有事先准备笏板,只能将双手叉在脸前:“臣在。”
“你平定莫贺达干反叛,功勋卓着,朕特准你兼任凉州都督,凉州刺史,河西节度使之职,到任后需尽心竭力,防备吐蕃、突厥之敌,不可辜负朕对你的一片厚望。”
夫蒙灵察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声音洪亮地叉手道:“喏!”
“至于此战中立下功勋的安西诸将,你拟定出奏疏出来,交与兵部依次按奏报战功升赏。”
躲在后面的程千里和李嗣业愕然地抬起头,没想到皇帝把程序给简化了,只对节度使一级进行任免升赏,剩下的全交给夫蒙灵察和兵部来办。省去这一项皇帝倒是挺轻松,程千里和他可都是安西都护府的四品官员,如果连四品的官员任免权都交到节度使手中,他不敢想象是个什么局面。
这将意味着藩镇体系内的所有官员都要仰节度使的鼻息,他们将不再得到皇帝的亲自任命,而唯节度使的马首是瞻。长此以往,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军阀体系,圣人与他们来说,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李嗣业数了数从他脚下到李隆基御座下的砖块数量,有将近五十步,这五十步就是一个天大的鸿沟,他此时若是走过去直言相谏,在这个一意孤行的李隆基面前,怕是得不到什么好果子吃,还会把夫蒙灵察给惹了。
现在只能是凉拌了,与其等着陛下低下高高的头颅去发现,倒不如自己想办法一步步向前拱。
皇帝此刻已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了楼的一侧,把他的声音抛给了众臣子:“都退了吧,各回各司,勤于任事。”
李嗣业在心里暗自唾弃了一口,丫丫个呸的你个老懒虫。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三十三章 山贼草寇
起伏绵延的乌鞘岭如同横亘在大地上的蜿蜒巨龙,周遭的一切在它面前都异常渺小,就连山岭下一片片分散开的松林也是如此,更别说奔行在绵延草地上的马匹了。
戴望骑着马在前面奔行,他把自己头脸上包缠了一层层麻布,只露出半个额头和幽深的眼窝,此刻他的打扮已经完全像个游侠刀客。
一个顶着蓬松发髻的女子在身后踉跄追他,口中断断续续喊着:“恩公!恩公!”
她的声线圆融却很低,发出的声音被北风吹散在山谷中,连着气息都不能连贯了。
“吁!”
戴望拽着马缰停下,拨转马头低头俯视:“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子跑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喘息着说不出话来,眼圈中却洋溢着笑涡。
“恩公,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戴望扭头望着后方,又回头看她:“别跟着我,现在我是杀人凶犯,你跟着我罪加一等。”
女子毫无理智地说道:“秋蛾也没有家了呀,我想跟着恩公侍奉,为奴为婢亦可。”
“我不需要奴婢,况且,我不是有资格使唤奴婢的人,你走吧。”
但女子很倔强,无论如何赶她都不走,戴望回头怒视,她便抬起头露出干净的笑容。
戴望自不去管她,打着马继续向前,女子依旧气喘吁吁赶路。他跑远时回头遥望,远处还有一个小点在奔走。
他无可奈何,只能慢下来,让这女子慢慢跟上,可惜她奔跑至离他几十丈远时,竟跌倒趴在地上,好像累得再也爬不起了。
戴望没有办法,牵着马走过去,将瘫软在地上的秋娥搀起,将她推到了马上。
他一瘸一拐地牵着马,踏入了乌鞘岭下的百顷松林中。最近才下过小雪,松盖上白雪皑皑,坚韧的草茎从积雪中钻出来,又遭到了马儿的啃食。
松林中很寂静,只有从枝头上落下雪沙沙,给人一种诡异肃杀的冷寂。秋娥心中不安,想要说话来打破寂静,戴望却竖起指头嘘声道:“别出声,这种松林里应当是盘踞有大虫的。”
女子顿时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们越往松林深处,宛如走下深坑,坡度几乎一路向下。
他在途中发现了几个残留的火堆,应当是猎户留下来的,他蹲在地上用松枝拨弄,里面有燃烧未尽的马粪。火堆前好像还有一个东西,他往前一步伸手拨弄捡起,是个牛皮筒子。
倏然间脚下抽紧,尚未来得及躲闪,一股大力已经将他拽倒,拉着他在雪地上拖行,戴望慌忙去抓手边一切能够得着的东西,只有杂草,杂草,灌木,他胡乱挥舞双手。
“恩公!恩公!”秋娥骑在马上惊慌尖叫。
脚腕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拽着他向空中拔高,头朝下被悬挂在了雪地上方。
四五个贼寇在松树嘿呀嘿呀地合力拉绳,然后绑在一棵树上,他们拖着生锈的长短刀,来到吊着的戴望面前,用刀面拍着他的腮帮。
“哟!官军的横刀!这家伙够肥得啊!”
他们又看到了马背上的秋娥。
“哟,还有水灵灵的小娘子!带回去给大哥当压寨夫人!”
“哟,角弓!还有柘木做的长弓!哈!发财了!这是今年最肥的货!把他们都带回去!”
……
贼匪的巢穴是一长串幽暗的山洞,隔几丈墙上便插着火把,洞穴尽头有宽大的石室,所谓的山匪头子就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从他手里缴获来的两把战弓。
匪首将长弓拉开,便悻悻地收了手:“这弓力当有三石,我拉满两次便没有余力,你小子拿着它,是来装蒜的吧!”
戴望被他们按着肩膀,四五人硬生生地按跪在地上,他的眼眸里只是冷酷。匪首揪着他的下巴,被他冷漠的目光刺痛,恼声喝道:“把他给我绑到石壁上!”
他们又将秋娥拖了过来,匪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颊,却被她呲牙咬了一口。匪首反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小娘皮烈的很!”匪首揪着几缕稀疏的髯须笑道:那又如何!“俺山豹就喜欢骑烈马,玩烈女!今个晚上就洞房!”
被捆缚在墙上的戴望声音冷寂地开口道:“把她放了,其它东西,马匹、钱财、弓弩、刀都是你的。”
匪首奚落地嘿嘿笑道:“想屁呢!落到了老子的手里,当然是全都要。”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朝洞穴中奔来,满脸惊惶大声道:“大哥!松林里来了许多官军!到处都是!”
匪首面色一惊,像被蝎子扎了从青石上跳起来,随即冷静地说道:“慌什么!快用松枝掩住洞口!”
“把火把都熄了!谁都不许给我发出声音!”
经过一阵激烈的奔波忙乱,这帮匪徒都退回到石室中,贴着墙壁连呼吸声都静默了,只有咚咚的心跳声响动。
仿佛有马的嘶鸣声从外面传来,正在渐渐接近了,连马蹄声也清晰可闻,军官干脆冷酷的发号施令声,铁甲在走动中拍击的声音。
渐渐这些声音逐渐变小,似乎官军已经远处撤走,匪首松了口气,大声说道:“快,用火镰硝石把火把点燃。”
两个山匪摸索着聚在一起,火镰在空中溅起星火,有小火苗跳起,紧接着火把顶部松明火焰缭绕,他们转过身来,双眼登时呆滞了。
戴望站在青石旁,手执横刀抵在匪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他身上的麻绳竟已松脱。
几个山贼手提锈刀吼叫着冲过来,秋娥慌忙贴到戴望身边,双手抓着他没拿刀的那只手,戴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也就由她。
“别动!”
黑暗的洞室内唯有那把刀是雪亮的,锋芒刺在匪首的脖颈上,几个匪徒犹豫着后退了半步。
匪首此刻倒也镇静,口气却虚了半截:“好汉,刚才外面的官军,是奔着你们来的吧。”
戴望默不作声。
“我听说乌鞘岭下昌松县,有个叫戴望的好汉,除掉了县中首恶张玉家,杀掉了昌松县令,说的不会就是您吧。”
戴六郎动了动嘴唇,终于开口:“对,我就是戴望。”
火光中几个匪徒脸上的神情惊变,纷纷扔下了手中的刀具,匪首后退半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原来是戴义士!我等不识恩公面目,无故冒犯,还请见谅!”
几个匪徒纷纷跪倒在地上。
……
“我等皆是昌松县的百姓,只因被县上富豪张玉勾结县令霸占了田产家破人亡,不得已才跑到这深山中做了山匪。恩公杀县令,诛张氏,这等义举实在令我等心向往之,深感佩服。”
戴望双手摁着膝盖从青石上站起来,手撑着横刀当做拐杖走出两步,回头说道:“你们的故事讲完了,我也该走了。”
几人连忙跟在他身后,双目悲凉巴巴问道:“现在外面到处都在追捕你,恩公能到哪里去?倒不如就留在这乌鞘玲松林谷底中,我等愿意拜您为洞主,杀富济贫岂不痛快。”
戴望艰难地走出两步,回过头来道:“我曾经是兵,就算是落到了这步田地,也不能落草为寇。”
秋娥紧跟在他身边,抬头目光骄傲地望着他,双眼中绽放出星辰。
“恩公,若不是迫于无奈,我们也不愿意做匪,只是世道变了,老实人活不下去,好人没有好报。”匪首山豹寂落地扭头望向周遭:“眼下这个山洞,是我们这些人花了几年时间,在山壁上挖出来的,唯一的好处是不易被人发现。若是恩公实在不愿意做匪,我们也不去抢了,跟着您在山中打猎,大家把这苦日子捱下去,再想将来的事情,如何?”
戴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一众山匪,这些天里唯一一次露出了笑容。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楼楚馆发牢骚
拂晓鸡鸣声,长安好入梦。
李嗣业躺在榻上,头枕着双臂遥望着顶窗透入的天光。眼下已是腊月末尾,再有几日就是元正,他目光流转将思绪飞转到疏勒镇去,遥想十二娘和枚儿元正会怎么过。
门外有人轻轻叩击着门扇,开口说道:“李镇使,是我。”
“程都护?”他掀开衾被从榻上坐起来,只穿着中单下地,把双脚伸进六合靴中,口中一边道:“进来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