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3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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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他来了!”
坐在羊毡上手中抱着铜炉等待的官员们哗啦一声站起来,小吏们或腋下夹着诗文,或手中捧着酒盅,奔跑穿插拥挤在道旁,肩膀互抗推搡。现场幸亏有金吾卫的兵丁维持秩序,横握着手中的白蜡杆长枪向后硬推。
“推什么推,老子可是七品的京县县尉!”
那金吾卫的兵丁嗤笑一声:“你老不要在这里喊,谁不知道长安城中七八品的官员多如狗,无品的小吏满地走。”
金吾卫这么一施威,大多数人都没有了脾气。毕竟站在这一路段的,都是七八品以下的阶层,更多一些穿着白遥圩拥氖樯憷簟K遣桓以偻凹罚荒茉谙薅ǖ姆段谙嗷ネ妻�
那些三天前就占据在这里的人领地被旁人侵入,开口放声喝骂。理亏的人自然充耳不闻,还有人心安理得回嘴反击的;多少有些羞耻心的,把占据前排的优势地利让出来,不让先来者太过吃亏。
前方旗帜鲜亮,绛色门旌在秋风中招摇,节度使的马队缓缓朝送行的人群接近。李嗣业惊讶地张大了嘴:“不是说百官相送吗?怎么这么多人?”
杜甫在身后略显羞涩地向他解说:“圣人下旨说是百官相送,但也没有不允许其他的人自发来送行,他们大都是长安城中郁郁不得志的小官循吏,怀揣干谒诗文来向你碰碰运气。”
“哦,”李嗣业恍然地点了点头,遂命令前方的引队虞候道:“前方不要停顿,等到达驿站后再驻足。”
杜甫的神情有些讪然,好像有话要对李嗣业说,但发觉这个场合并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只能略低着头牵着马缰前行。
翘首以盼的官吏们张大了嘴巴,有人已经把诗卷举过了头顶,有人手忙脚乱地将酒樽中的酒倒入了右手的酒碗,过程中依然拥挤不免泼洒到地上一些。
然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队列从送行队伍的开头经过,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行经队伍的中半段,也没有停顿。甚至节度使的随从们从他们脸前经过,都冷漠地目视前方,连余光都不曾扫过来。
冻得脸皮青红的张康缩着手脚站在人群中,腋下小心翼翼地揣着杜甫借给他的诗文。他的脸上失望得逐渐灰暗,眼眸突然亮了起来,他瞧见了队伍中骑着枣红大马的熟悉身影。
他使劲儿地揉了一下眼睛,睁开之后惊喜万分,他没有看错!杜子美竟然找到了李大夫的门路,他也太能装了,竟然假装拂袖而去,实际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套耍得花样很好啊!
他伸出手臂高声呼唤:“杜子美!子美!”
杜甫听到了声音,在心中权衡了瞬间,若是充耳不闻从良心上讲过不去,他扭过头稍稍抬起手臂示意了一下。
“果然是你!”张康踢拉着破旧的草履从人群中挤着向前奔跑,不断地挥手:“子美!子美!”
披着羊皮袄的小官仆从也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口中喃喃地说道:“两夜之间从草鸡成为凤凰,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他也许不知道的是,杜甫本来就是个官二代,他出身京兆府杜氏,乃是晋朝名将杜预的十三世孙,是真正的名门之后。要知道在阶级固化的古代,穷人子弟是不可能二十多岁就满腹诗书的。
杜甫暗想自己不应该对朋友这样绝情,或许该请示一下大夫让队列稍稍停一下。可他刚张开喉咙尚未发出声音,身边的燕小四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好硬着头皮目不斜视,但他的脸上却更加的羞惭。
燕小四斜乜了他一眼,不禁低声笑道:“杜先生的脸皮这样薄,如何出来当官?无谓的人情不要理会,否则你将困顿羁绊。”
那张康奔跑到小官吏队列的边缘,被两个金吾卫兵丁拦住,不由得嘶声喊道:“杜子美你丫的!攀上了高官不认朋友了!”
杜甫双眼紧闭,口中默默念叨:“情谊多消磨,利弊两权衡,不坠青云志,忘却旧时人。张康兄,对不住了。”
节度使队列再往前走,送行队伍圆领袍都变了颜色,由深绿变为浅绯色再变成绯色。浅绯色加深均为五品以上,这些人才是圣旨中真正意义上百官。这时李嗣业抬手说道:“放慢速度。”
他也并未下马,而是策马来到队伍前列,在马上朝两旁的官员拱手行礼:“各位同僚在工作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送我,李嗣业感激不尽。”
众官员也连忙用客套话回敬:“李大夫有功于社稷,实乃乃吾辈楷模,送别是必要的礼仪。”
后面有人附和:“是啊,是啊。”
过滤掉这些没有营养的对话,李嗣业面带微笑拱手客套地在马上缓缓前行,驿站已经在前方。
京城周遭的大驿均是占地几十亩的建筑群,有凉亭长廊,也有供住宿的上下两层楼,驿墙的外面搭建着开阔的凉棚,摆放着长案和胡床,案几上摆放着酒水和瓜果,身穿紫袍的官员才能坐在这凉棚下面,悠闲地等待着当事人到来。
李嗣业这才翻身下马,这些坐在胡床上的各部正卿纷纷站起来,朝着李嗣业拱手相贺:“贺喜李大夫授柱国,开府仪同三司。”
“英国公,我们这厢有礼了。”
李嗣业一一致意回礼,他身后的随从也早已下马,跟在他的身后叉手回礼。这些官员们的随从抱来酒坛,他们亲自端着酒盏斟满。李嗣业自然要对饮答谢,而且每个人的酒都得喝。
不过以唐酒的这个度数,连酒中君子的清酒,都不易醉他。一杯杯喝过之后,终于来到了这场送行会的大拿——杨国忠的面前。
杨国忠如今还只是太府卿,但隐隐已经有了直逼宰相的势头,连左相陈希烈都必须在他前面敬酒。李嗣业递还给陈酒盏后,杨国忠手中端着白瓷大碗,双手递到李嗣业的面前,笑眯眯地说道:“英国公与我情同兄弟,自然不能似他人那般扣扣索索以小盏来饮,当然要用大碗相送。”
这货也算是别出心裁,是想让他出洋相,还是想让他难堪?不过目前两人关系融洽,李嗣业相信他纯粹是想显示特殊,没有恶意。
“杨兄真是厚道,我干了。”李嗣业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杨国忠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匣,抽开一看,里面是一柄乌木鞘金纹饰的宝刀,他双手递到李嗣业手中,展颜笑道:“望兄能在碛西悉心经营,守土杀敌,常胜不败。”
“那就借你吉言。”李嗣业将刀抽出半截,刀身上的花纹如霜,他又将刀贯入鞘中,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入盒中转递给燕小四,将这把刀悬挂在腰间。
杨国忠很是高兴,拱手道:“路途遥远,请多保重。”
他转身来到坐骑身旁,拽着马缰刚要踩上马镫,却听得身后浑浊的声音道:“英国公请留步。”
李嗣业转身回头,杨国忠也愕然回顾,只见从驿站从驶出一辆雕花的栈车。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三十九章 杨李斗秋风
这栈车前挑挂的纸灯上写着“李”字,杨国忠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李嗣业凝起了眉头。
车夫跳下车辕掀开帘幕,将身穿紫袍鬓角花白的李林甫搀扶了下来。他的身躯微驼,行动迟缓,但是双脚落地的这一瞬间,气场扩散至周遭使气氛凝固,在场的官员仿佛感染了一种奇怪的疾病,纷纷把身体弯得比李林甫还要低,双臂前伸尽皆叉手行礼。
“参见右相!”
此刻笔直站立着的只有杨国忠和李嗣业,但是下一秒,李嗣业也向前躬身叉手向前,口中说道:“嗣业何德何能,使右相前来相送,实在惶恐。”
杨国忠瞪大眼睛愕然望着眼前这一幕,然后回头转身,发现所有人都同时保持着弯腰叉手的姿势,就连远处的绿袍青衫,也俯身下拜。
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未打败李林甫,之前的阿布思案,王鉷案都是虚假的胜利,这个已经驼背苟延残喘的老人,仍然拥有无可匹敌的威势,他留在众人心底的阴影,岂能轻易地被抹掉清除。
李林甫在管事的搀扶下挪着步子向前,来到李嗣业面前才稍稍直起身体,嘴角露出一丝哂笑,左右环顾说道:“杨正卿不必芥蒂,人都说长者为尊,大家只是给我这个年迈的老人一点薄面罢了。礼毕!”
众官员纷纷把叉着的手缩回,行动整齐得如同被调教训练过似的。
只是李嗣业还依然叉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李大夫也不必多礼。想君当初在前太子李瑛麾下担当内率千牛,已然崭露头角,颇受陛下青睐。后来又被圣人安排远赴安西,从七品的微末守捉使做起,最终成为堂堂的碛西北庭节度使。你执掌西域万里疆土,又以数战击溃大食,深入胡地八百里,立下了自旧历以来未有之功勋。”
“老朽昔日身为安西大都护,最大的念想就是能使安西都护府西扩,驱逐大食对河中区域的盘踞。圣人与我本寄希望于高仙芝,步步为营扩充经历数载,方能达成目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李大夫能在一年之内,以数战毕其全功。你李嗣业满足了我一个心愿,所以老朽就算抱恙在身,也要前来相送,给你说说这些心中的话。”
这些话李嗣业听起来还挺感动,但不知其中有几分真情,或几分假意。只是老狐狸名声在外,不得不防。
“嗣业能得右相衷心称赞,感觉倒比喝了几碗美酒还有要痛快。”
李林甫呵呵地干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说的是假话,但其实是真话,只是世人对我有太多误解,所以才让李大夫如此谨慎,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真心感谢我的。”
他背负着双手蹒跚地往回走,把身边的所有人都当做了木偶,当绕过呆滞的杨国忠身边时候,突然转身回来,高昂着头在他耳边低声喃喃道:“杨钊你权势越来越大,身上的兼职越来越多,还真不嫌官职多了压身沉重?昨日从剑南传来紧急奏报,南诏王皮阁罗寇边,你身兼剑南节度使责无旁贷呐。”
他朝着正北方叉手高声说道:“我已经向圣人奏请,命杨大使前往剑南平寇,你杨钊能者多劳,神通广大,定能够平定南诏立下如李大夫这样的卓越战功,到时候凯旋归来,我李林甫定要在这城外驿站为你牵马坠镫,躬身相迎。”
杨国忠却没敢如此幻想,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惊恐地倒退了两步,慌忙招呼小厮道:“快!快!快给我牵马,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小厮快跑着牵着马赶来,被杨钊抬脚踢开:“磨磨蹭蹭的!”
他拽着马缰翻身上马,大吼一声“驾”,马蹄欢快地撒开了疾奔,绕过官员的队列朝城门方向奔去。
李林甫望着杨国忠的背影露出了轻蔑的笑容:“这种人能做宰相吗?这种人做了宰相,大唐岂不危在旦夕?”
李嗣业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但在这里说没有必要,只要那个人相信他能做宰相,任何人质疑都没用。
“李大夫,再会。”李林甫抖擞衣衫,朝李嗣业再次拱手。
右相已经在管事的搀扶下爬进了马车,李嗣业朝他郑重地叉手致意,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朝着西向渭水的方向远去。
……
“陛下!陛下!”杨国忠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兴庆宫交泰殿的台阶,站在门槛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劲儿地挤了挤眼皮酝酿出几滴泪水,才嚎哭着跨进了殿中。
李隆基正与杨玉环并肩相依在一张榻上,欣赏梨园舞伎们窈窕歌舞,后面掌孔雀扇的宫女肃穆而立。
杨国忠绕过柱子和舞蹈,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前,带着哭腔哀求道:“陛下救命!娘娘救命!”
玄宗正翘着腿欣赏,突然被打断了兴致,连忙抬手挥散了个舞蹈,皱眉低头不悦地问:“你又怎么了?谁能害你的命,谁又敢害你的命?”
“陛下,娘娘,”杨钊跪着直起身体,双眼泪水汪汪:“国忠因在王焊谋反案中秉公而断问责王鉷,所以得罪了李林甫。如今他向陛下进奏要遣我前往剑南,一旦我离开京师,必然遭其毒手!”
李隆基这下听明白了,脸上却没什么好气色:“李林甫确实气量狭小,但他没有这个胆量,你只管放心地去赴任。”
杨国忠哪里是恐惧李林甫害他,他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鲜于仲通带了七万人都全军覆灭,他更无这个胆量去挑战南诏王。况且他身体羸弱不善奔波,一旦中了南诏人的瘴厉之毒,哪儿还有命回到长安。
“陛下,李林甫朝中朝外党羽众多,国忠身单势孤,如何能斗得过他?”
李隆基回头看了看身边暗自心焦的杨玉环,遂对杨国忠好言相劝道:“你暂且先到剑南去处理军务,朕很快就召你回来,让你当宰相。”
杨国忠等的就是玄宗这句话,或许他都不敢相信后半句,刹那间喜极而泣,拜伏在地涕泪涟涟:“陛下万年,圣人万年!”
皇帝朝他摆了摆手:“既然安心了,那就下去动身吧,朕既然决定了将来让你当宰相,就绝对不会让你身上少一根毫毛。出行前我会让陈玄礼派五百龙武军护送相随。”
“谢陛下隆恩!”杨钊叉手弯腰九十度缓缓向殿外退却,退到门槛旁才转身直起腰跨了出去。
一名站在殿柱旁的宫宦频频向他这边窃视,并把刚才听到的话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四十章 凉薄君王心思
平康坊李林甫府邸上,他那独特的内月牙形正堂暖阁里,李林甫手持剪刀,站在一株枯黄了一半儿的泡叶栒子树前,把黄色的叶子一叶叶地剪落在泥土中。
大管事端着茶水走上来,对着阿郎劝说道:“叶子黄得太快,阿郎不如弃掉它,明年换一株吧。”
李林甫神思不属,伤感地说:“明年,我还有几个明年呐。”
接下来他更加悲观地说道:“树枯了可以换,有些东西枯了,能换吗?”
大管事也许能听懂阿郎在说什么,也许听不懂。他把煎茶递上去之后,刚要退下去,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回头叉手说:“宫里面来人了,阿郎是否要见。”
“当然要见,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