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陌刀王-第3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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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见,请进来。”
进门的是个身穿常服的青年,如果不听他开口说话,根本就看不出是不是太监,不过此刻卑躬屈膝的劲头,倒是颇有几分奴婢的神髓。
李林甫对他也十分客气,邀请其盘膝坐在地上问:“侍奉这次来,想必是有要紧的事。”
这太监附到李林甫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直听得李林甫恍若雷声激荡,面如土色。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李林甫顿时郁愤难掩,激动地仰天长啸:“天哪!想我李林甫用政近二十载,独掌朝纲十多年,竟然会败给一个不学无术的外戚子弟!陛下,你难道已经糊涂到连人才和庸才都无法区分的地步了吗!”
这一声悲观的呼唤,仿佛是李林甫此生最为正确的呼声,但他的脑袋里想的依然不是匡扶社稷,而是自己身体老迈,一定会被后来者算总账,杨国忠向来不是能容人的人。
他悲从心来眼前一黑,向后昏厥了过去,仆人们连忙上前将他拥住,搀扶着躺到了床上。
片刻之后,李林甫缓缓醒过来,身边坐着府中的专职医官,这医官在他的手上搭了脉,双手叉着说道:“阿郎,你这是郁气长久积压,致使肺部产生了病灶,需要安心休养,平素切莫受了寒气。”
李林甫心知肚明,这就是被皇帝和杨国忠给气的。他现在有两个即使死掉的不能介怀的仇人,一个是杨国忠,另一个是安禄山。他能够预测到这两人将来的龃龉,却无法预测大唐王朝的命运,他就是这样见小而不能见大,个人在历史规律面前也这样弱小无力。
就在这样一个帝国繁盛落幕的最低点,在这样一个人生的最终点。他突然想要创造一个给两人的对台戏增加难度的对手,这将是他此生最为得意的算计,这算计也许能够抑制安禄山的野心勃勃,或许决定杨钊最终的命运。
李林甫想到这里,支撑着病体从榻上爬起来,大管事和家人连忙劝阻,他却倔强得不容分说。
“来人,给我磨墨!”
他穿着白色中单坐在案几前,精气神重新聚敛到双眉间。两个仆人小心翼翼地伺候,一个磨墨一个挑选墨管,然后蘸饱了墨汁递到了李哥奴手中。
他捏着笔管的手微微颤抖,当落到纸面上却稳如磐石,终于写下了第一行字……
……
一到寒秋,李隆基便带着他的宠妃和大臣们前往骊山温泉宫居住,重病在身的李林甫也被皇帝邀请,被家人派仆从用软轿抬着,跟随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前往骊山的所在地昭应县。
昭应县原名会昌,这一县制是专为骊山华清宫而设,因为围绕骊山华清宫的规模,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城市群落,堪比长安城中的一县之占地。所以李隆基以骊山建会昌,而且控制建筑人口数量,避免它继续扩大,使得关中不堪重负。
李林甫到达昭应后,因为旅途耽搁更加病重,府上的医官配了几副药都不见成效。家人病急乱投医,在附近寻找了一个有名的巫医。巫医因见是李林甫,不敢怠慢,想了一个看似靠谱的借口说:“相公这是心念成疾致使邪祟入侵,若能得见圣人,定能够驱除邪祟使病情好转。”
李林甫立刻遣家人题写书信一封,派人到宫中飞霜殿传递给皇帝,毕竟君臣相伴了十几载,皇帝对李林甫还是有感情的,决定前去探望。
袁思艺和几个宦官连忙劝阻:“陛下,李林甫既染恶疾,不明情状,陛下不可以身涉险,不如派一个亲信之人代陛下去探望。”
李隆基颇为犹疑,捻着胡须说道:“李林甫来信说,巫医断言见到朕就可以驱除邪祟病情好转,朕岂能置之不理?”
“哎,陛下,巫医之言,不可轻信呐。”袁思艺脑瓜子一转,连忙上前进言道:“李林甫书信上说见到陛下就能好转,何必亲身去见,陛下只需站在高楼上,让李林甫远远看一眼即可,这样既保障了陛下安危,又成全了君臣之义。”
看这小脑袋瓜想问题,就是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前方百计不让李林甫见到皇帝,实际上有更深层的考虑。
袁思艺和这帮劝谏的宦官,本来是李林甫在宫中的内线。
李林甫病重即将不久于人世,听到这个消息谁最高兴,难道是他的仇人吗?当然不是,他明面上的仇人早已死光,背地里的仇人背负深仇,李林甫病死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不能亲自手刃,千刀万剐,岂能解去他们的心头大恨。
现在最希望他死掉的就是他在深宫内收买的这些内宦,包括袁思艺在内,这些人全都收受了李林甫的好处,替他收集宫内皇帝的活动轨迹和一言一行,难听点儿说就是替右相监视皇帝。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旦被皇帝知晓,必然是人头落地的下场,若是背后的始作俑者去世呢,那么这件事会永远成为秘密,不会再被人提起。
李隆基接纳了袁思艺的意见,下旨让李林甫的家人将他抬到庭院中,自己则登上了宫殿的阙楼的降圣阁,手中握着红巾居高临下朝李林甫招手。
躺在胡床上的老人已经是风烛残年,他也许曾经风光一时,也许曾独掌朝纲,恐吓群臣,使天下人畏惧。他最终要步入黄泉的路途,他枯槁的手臂轻轻地抬起,看着楼宇上身形模糊的君王,心中顿觉无限凄凉。
从开业二十五年起,到如今天宝十一载,他替皇帝掌了十六年的朝政,替他的懒惰背负了十六年的骂名。君王荒废的政务,全由他一肩挑起,他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样的臣子,所以甘心背负这个角色。如今他身染重病,却求一见而不可得,果然世间凉薄最是君王心呐。
李隆基手中的那片红巾已经遮挡了一切形象,只留下具象化的符号,在他的眼中恍惚飘摇。
右相艰难地动弹了一下手指:“你们,代我向陛下谢恩。”
李林甫的儿子妻妾们跪倒在地上,朝着高楼上的皇帝五体投地,三拜九叩。
(PS:感谢西子小鸟,欲仙,书友,书友,内蒙一胖子飘红打赏。)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四十一章 到底谁在装
李嗣业的队伍来到了戈壁滩上的阳关附近,戴望一行人前来相迎,请他去西域商会的驻地堡楼歇息。
商会驻地已经初具规模,在大批工匠的建设下,形成了一座占地百亩的六边形堡垒。墙上有垛口和箭塔,驻守着戴望雇佣的退役唐军组成的刀客队伍。
他虽然是代表了李嗣业的利益,但毕竟是商人一类,如果直接派军队驻守,容易被人诟病说官商勾结。
戴望亲自引着节度使马队进入了堡门,在马厩下马之后,请他视察商会的仓储和运输工具。
进门靠西和靠北是两排马厩,里面有几十匹马和骆驼,几十辆大车停放在空地上。正南方向是用来接收货物的站点,有天平和生铁做的砝码。这时正好有牵着驮马的汉子把方形的麻包从马背上提下来,上面贴着西域商会专用的货单。
戴望又请他去参观商会的库房,为了保障通风干燥,靠墙摆放的竹筐内装有生石灰,四面墙上有透风的镂空砖,保证穿堂风能吹进来。
库房内仅摞放着十几个麻包,由于胡椒和檀木料供不应求,几乎是货物今天刚运到,明天就有商贾带着骡马在门口等着。
李嗣业与他沿着楼梯来到堡楼二层的值事房和住宿间,这里是整个商会的枢纽中心,保存着商会进出货物的所有账本,每一张单据都能够在其中找到存根。
“现在每个月能运输多少石货物?”
“每月从印度传过来的胡椒共三十五石,檀香十三石。如今长安胡椒的价格开始下跌,我们的定价调节至五百五十贯一斗,每个月的收入是二十万贯,一年除去腊月正月,收入两百多万贯。”
李嗣业淡定地点了点头,回头说道:“别总想着挣钱,也要想想如何花钱,挣来的钱不花出去,就没有任何作用,它们就只是一堆破绢布和无用的黄金。”
戴望的阴沉的面具下发出了库库的笑声,声调自负地说道:“驿站传递货物,速度只会越来越快,也会越来越熟练,现在每年的收入是两百万贯,将来可能提升至三百万贯,每年的收入都以黄金来结算,要不了几年整个天下的黄金都募集到我们手里,介时大夫你真要发愁该如何花。”
“如果只是我一人花,自然花不掉,但若是花到整个碛西身上,恐怕这些钱还不够。”
戴望犹豫思虑良久,突然开口问他:“你这次进长安叙功,有没有向圣人请求担任河西节度使。”
李嗣业口气含糊地说道:“我隐晦地提了一下,并未向陛下说明,或许等时机成熟陛下会同意。”
“怎么能等时机成熟?你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实力雄厚,唯一欠缺的就是节度河西。你这一路走来还没有看到吗?天下富庶无出陇右,武威,张掖有良田万顷,只要将凉州故地河西走廊七万子弟纳入麾下,才足以与河朔三镇一较高低。”
李嗣业抬头想了想,无奈地说道:“等我下次进京时,再向陛下求取罢。”
戴望执着地再次相劝:“等下次又是一年半载,李大夫,你的时间可并不充裕。我可听说李林甫与杨国忠争权已落入下风,你若趁此机会向陛下求取,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这可不一定。”李嗣业摇头呵呵一声说道:“你久不在京师,不知道长安城中各方势力的变化,还有这些人心态的转变。杨国忠不一定希望我兼任河西节度使,李林甫不一定反对我执掌河西。”
戴望面具后面瞪大了眼睛:“这话如何说起?”
“从政治立场上来讲,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朝中政局正在发生变化,你我不如等一等,看事态如何发展。”
……
杨国忠刚到剑南便归心似箭,幸好皇帝很快发来了旨意,取消了他剑南节度使的职务,命他回到皇帝驻陛所在华清宫。
他险些喜极而泣,这可是人生中最让他得意,也是最让他欣慰的罢免,同时也明白了官位并不是越多越好,合适的才是最好的,不然很容易让人揪住小辫子,这是个惨痛的教训。他顾不上总结经验教训,立刻调转了屁股马不停蹄奔回长安。
剑南气候暖,关中岁月寒,剑南的暖让杨国忠后背发凉毛骨悚然,关中的寒却让他心中暖烘烘的,不愧是杨家的妹夫,皇帝对他果然是仁至义尽。
十一月,杨国忠回到了昭应华清宫,站在贵妃汤殿阁外等候,因为皇帝和他的妹子正在里面洗鸳鸯浴。
这时天公不作美,纷纷扬扬地下起了柳絮雪,落到殿阁外被里面冲出的热气融化。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苍老男子与娇滴滴女子的调笑声,薄薄的纱帐被风吹得来回摇摆。杨国忠的心底像吃了蜜那般甜,陛下心情很好,不知李哥奴那老贼如何。
他刚回到华清宫,就听说李林甫病重,庆幸的同时又不敢相信。毕竟老狐狸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会不会学司马懿表面装病,暗中随时准备朝他下手。
很快皇帝穿着黄色中单捂着狐裘从浴池中走出,贵妃洗浴之后四肢无力,被侍女们扶去侧殿歇息去了。
皇帝抚着慵懒的额头问内侍:“刚才没有听清,你说谁在外面?”
“启禀陛下,是杨正卿。”
李隆基叹了口气:”叫他进来吧。”
内侍走到殿外,对杨国忠叉手道:“杨爷,快,陛下叫你呢。”
杨国忠酝酿了一下情绪,推门进入殿中,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叉手激动道:“陛下,国忠总算回来了,多谢陛下的搭救之恩!”
李隆基没拿好脸色给他,转身背负双手说道:“整天念叨着谁要害你,谁能害你?李林甫都那样子了他能害你?”
杨国忠小心翼翼地问道:“臣离开长安时,右相的身体还算健朗,只不过月余不见,他怎么就病重了呢?”
“你和他都是朕的肱骨之臣,莫要相互不睦,趁着这个机会,你去见见他,在用政方面多向他学学。”
“喏,”杨国忠心中窃喜,圣人的言下之意,是要让他接李林甫的班,看来他独揽大权的日子不远了。
杨国忠从贵妃汤宫阁中出来,回去立刻命令下属准备了一些滋补药品,装在锦盒中前去探望李林甫。
李家人也知晓杨国忠与阿郎之间的矛盾,但伸手不打上门客,面对来访者还比较客气。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亲自将他迎接到了内堂中。
杨国忠的表演功底并不深厚,进门前总要酝酿一下感情,该喜还是该悲拿捏不太到位。脸上表情有一种让人尴尬的难受,就像陌生人的葬礼上偶尔听到一个笑话,要忍住笑的那种悲的表情,滑稽不足,讨厌有余。
进门后他夸张地迈着大步,迅速来到李林甫床前,双手握着对方的手加重了语气:“右相!右相!多日不见,你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四十二章 李林甫薨
李林甫正在沉疴中昏昏欲睡,猛然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掌,也听到了夸张到虚假的关心致辞。他翻起眼皮露出半个白眼,发出了阵阵咳嗽声。
杨国忠连忙松开他的手掌,退到两尺开外,叉手唉声说道:“没想到离京城还没多久,右相就病成这个样子,你可千万要好起来,陛下离不开你,大唐也离不开你。”
李林甫知道杨国忠的虚伪嘴脸,也知道最盼自己死的人就是他,但此刻他的病入膏肓是真的,他已无力对付杨国忠。他生前独掌朝政到处树敌的时候没有想到家人,但是临终之际,还是要给家人保留一线生机。
他放弃了尊严与傲骨,老泪从浑浊的双眼中流淌下来,沙哑着嗓子说道:“杨正卿,我的日子怕是不多了,之前我们之间也曾相处融洽,也有摩擦争斗,但我已经都释然了,我走之后你一定会成为宰相,我的后事就拜托给你了。”
李林甫给杨国忠造成的阴影太大,即使他虚弱到这个地步,杨都害怕他耍诈,怕他突然好转给他致命一击。他慌忙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