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贪欢-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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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复行足有两个时辰; 外面已天色渐明。再经过一处出口时,顾元良掐指一算; 已是第五十七个,终于道:“就这里吧。”
说罢,他一马当先地先登上了石阶,自己上去站稳了,又回过身来扶顾白氏。
山顶宅中,随着晨光渐明,拼杀声终于渐渐淡去。大正教教众死伤大半,残兵败将被看押在院子里。林城走进前厅,四周围已尽是无踪卫的人,尉迟述却仍端坐主位,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苍老的脸上依稀有几分迷离的笑意。
林城眉心微跳,在厅中站定。不及他发问,侧旁便有手下上前,在他身边耳语了两句。
林城听罢面色一沉,看向尉迟述的眼中凌意毕现:“解药在哪儿。”
尉迟述仍自品着茶,闻言一愣,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你这后生,问得倒直。怎的,当我会告诉你不成?”
话未说完,林城的脸色就更冷了一重。尉迟述含起笑,幽幽地摇着头:“你啊,别找啦,凡事自有因果,负债自当子偿。昔日我尉迟一门十四口人死在那老皇帝手里,数年来大正教一众教众各有家眷死于朝廷屠戮,这些啊——”
他说得慢悠悠的,苍老的眼睛眯起来,阴涔涔的,像淬了毒:“我自要从这小皇帝身上着补回来。”
“你倒说得理直气壮。”
林城稳住心神,行至右首的椅子上淡然落座:“你们这些人行走江湖,嘴上说着行侠仗义。灾荒一来,干的就是烧杀抢掠的勾当,朝廷岂能不为那些无辜百姓做主。”
尉迟述却说:“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笑两声:“灾荒之时,那些达官显贵照样顿顿不缺珍馐美味。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为生存争一口吃的,被逼无奈杀了几个人,在你们眼里倒成了滔天大罪了……呵,你口中的那些无辜百姓,不过就是不会武功,若是会,可说不准是谁死在谁手里,你信不信?”
林城不做理会,冷淡地环顾四周,心下仍只在想那解药。
尉迟述见他不言,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地又饮起茶来。
如此静默约莫一刻,一名无踪卫进了屋,扫了眼尉迟述,朝林城抱拳:“大人,顾氏夫妇没见踪影。西侧的一间卧房里……”他顿了顿,“有暗道。”
话音未落,林城拍案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尉迟述大笑出声,笑音里带着嘲弄与畅快,由内力送出,在厅中震荡。
下一瞬,这笑音便收住,他盯着林城,神情阴狠之至:“你们费了这么多力气……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告诉那小皇帝,我就是要他生不如死,我们尉迟氏满门都在天上看着!”
语毕,他一口鲜血蓦然喷出,短短一息人就已栽倒在桌上,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林城一惊,即刻上前。旁边那手下同样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茶杯:“有毒?”
“没有。”林城切齿。
尉迟述血色鲜红,毫无异样,死得又突然,毫无腹痛一类不适的症状,没有这样厉害的毒物。
他这是用内力震碎了五脏六腑以致气绝身亡。
林城摇摇头:“将尸体送回京中。备快马,我即刻回京复命。”
“诺。”身侧的手下抱拳,林城转身走出前厅:“你们都留下,搜捕顾氏夫妇。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若抓不到就回京,我们另行商议对策。”
“诺。”四下里的无踪卫齐齐应声。
林城步出门槛,看向押在院中的众人。
凌色在他眸中一扫而过,他想了想尉迟述的死,冷笑:“你们验一验他们的功夫,内力寻常的就罢了。若有武功高强可如尉迟述那般自尽的——”他侧首睇了眼跟出来的手下,“索性直接杀了,取血酿酒,好歹图个痛快。”
话音一落,院中不乏有人已眼露惊恐,老弱妇孺更哭声四起。林城无心理会,提步继续向外走去。
待他走出大正教的大门,快马已然备好,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旧都,宫中渐渐有了些好笑的议论,说顾贵妃身后仿佛长了个尾巴。
这“尾巴”说的正是苏曜。
按理来说,旧宫这边的宫人纵使规矩松散些,这样胆大的议论也没什么人敢多言。但这回,许是这话太过好笑,不觉间竟渐渐传开了。
二月初的时候,齐太嫔得了些好茶,来分与顾燕时,顺便和她说了这事。顾燕时听得心情复杂,午睡时又想了起来,又说给苏曜听。
彼时苏曜正昏昏入睡,听到这话反应了半晌才回过味,嗤地一声笑出来。
接着他也没睁眼,翻了个身,大喇喇地将她抱住:“尾巴就尾巴吧。”他说。
“多难听呀。”顾燕时小声,“是不是要管一管?或者……或者你收敛些,在宫人面前别那么……别那么……”她说到一半不知该如何形容,声音变得更低了,“你知道的。”
他含着笑,脸颊曾在她肩上:“我不,随他们说吧。”
说着他就不老实地凑得更近了几分,脸埋进她身前的那片柔软里,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
“……”顾燕时鼓着嘴,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奇怪哦。
她从未想过要用“身后长了个尾巴”这种话来说他,可宫人们一说,她竟也觉得有些贴切。
这些日子,他确实像个尾巴。
而且是那种……脾气很好一直摇来摇去、揉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
待午睡起来,苏曜打着哈欠去屏风后更衣,张庆生笑吟吟地走进来,手里托着一方托盘,朝顾燕时欠了欠身,就直接行去了屏风后。
什么好东西?怎么鬼鬼祟祟的。
顾燕时原还想多躺一会儿,见状就爬了起来,好奇地跟过去。
行至屏风边,她探头一看,苏曜手里正把玩着两枚玉佩,点头道:“玉质不错,给齐母妃送去吧。”
“我看看。”她边说边伸手,拿过来一瞧玉佩上竟是鸳鸯,不禁一愣。
鸳鸯乃是象征两情相悦的纹样,太妃太嫔们俱是丧夫之人,不大用这样的东西。
再仔细看看,她更困惑:“怎么是两只鸯,没有鸳?”
“你看错了。”苏曜一把将玉佩抽走,笑了笑,交回张庆生手里。
张庆生将玉佩装进木匣,又道:“林大人回来了。”
苏曜神情微滞,下意识地打量顾燕时的神色。
顾燕时隐约知道,林城近来好似为着大正教的事情直接追查到了云南。听闻大正教的老巢就在那里,若不出意外,她的父母也在。
她神色不禁僵住,心情复杂难言。苏曜不由窒息,上前握住她的手:“燕燕?”
“我没事。”她抿唇,“你……你去吧。”
苏曜沉声:“同去?”
“不了。”她即刻摇头,水眸局促地抬起来,含着满满的不安与逃避,“你去吧,若是……若是有什么坏消息……”
她顿了顿,手心里沁出了些滑腻的凉汗:“你就……你就瞒着我,我不怪你。”
“燕燕。”苏曜叹息,伸臂将她紧紧抱住。
她娇小的身子在他怀里颤了颤,再说出的话好似自言自语,却覆着一层抑制不住的哽咽:“他们便是出了事,我也不会难过的。是他们……是他们先不要我的。”
话音落处,一声啜泣。她哭得很轻,却像个细小的针尖一样,在他心头一点。他轻轻吸气,不禁将她拢得更紧,俯首吻在她额角上:“若林城抓到了人,我会去问清楚。他们……”他心下喟叹,“也未见得就不在意你。”
这话安慰得很是无力。在听完兰月那番话后,他与她都清楚,她就是被利用被抛弃的那一个。
顾燕时听他这样说,心里除却难过更涌起一阵自嘲。
曾几何时,她为了救爹爹的命,在宫里拼尽力气寻找出路,对他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用。她为了爹爹曾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地活着,也曾壮起胆子讨好她。
如今,却是爹爹不要她了,反倒是他在这样安慰她,成了她现下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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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她这样一说就又是一副小。。。)
旧宫东边一方小而别致的院落里; 恪太嫔已断断续续地叹了半晌的气。
齐太嫔初时只是听着,后来听得心烦,就拧起眉:“别叹了; 听着让人难受。”
“现在倒知道难受了。”恪太嫔美眸一横,“我说过多少次……我们当谨慎些; 先哄着顾氏,日后再寻合适的机会让她开口便是。你倒好; 让陛下几句话一诈就什么都招了,还替他去做那样的事。如今我看顾氏也不肯跟我们交心了,把柄又落在了陛下手里; 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齐太嫔听完; 忍不住也叹气起来。
她说的这些; 已让二人夜不能寐两个多月了。
她们两个在先帝在位时都不大得宠,深宫寂寥; 连夜色都仿佛比外头更冷清。时日长了,她们之间就有了层不能为外人道的关系。
可这层关系虽让人安慰; 却终究凶险。先帝在时她们分外小心,后来好不容易熬走了先帝,齐太嫔的心思活络了起来,想寻个机会避出宫去; 不论新帝让她们在宫外住怎样的地方,都好过宫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所以她铺起了顾燕时这条线,原本想待得时机成熟央她开个口,不料当今圣上不是从何时开始早已察觉端倪。
白霜山雪崩之后,陛下要她去顾氏面前做戏; 以便套兰月的话。她大愿意,他就只说了一句:“那您与恪母妃的事; 朕就要与母后聊上一聊了。”
齐太嫔一下就慌了阵脚,自然任由他摆布。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脸去见顾氏。
在这段时日里,她们一直安不下心,总觉得这事被皇帝知道了很是恐怖。所以近小半个月,齐太嫔又去与顾氏走动了起来,想探探她的口风,摸一摸皇帝对这事的态度。
可凭她们怎么探,顾氏总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们一时也辨不清是真的不知情,还是为着先前兰月的事不愿多理她们了。
今日上午,齐太嫔也是又一度的无功而返,这才引来了恪太嫔半晌的唉声叹气。
须臾,齐太嫔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就等着吧。倘若真的难逃一死……”她顿了顿,“能有这一辈子,我也不后悔。”
恪太嫔怔怔地望向她,薄唇紧紧抿住。
是啊,她也不后悔。
她只是觉得遗憾,遗憾这一生太短。
齐太嫔正欲再说话,外面隐约响起脚步身。二人下意识地噤声,很快听到宫女的话音响起:“太嫔,御前的张公公来了。说是……奉陛下旨意,送些东西。”
话没说完,二人都嚯地站起了身。
她们素日与皇帝没什么交集,若说送东西,多是逢年过节是按例分下来,鲜少有她们独一份的。
今日这般,莫不是鸩酒?
恪太嫔顿时连呼吸都发了虚,齐太嫔抓住她的手,攥了攥,示意她坐回去,自己强定住心神:“快请公公进来。”
说罢,她便也落了座,二人不约而同地垂眸,淡淡抿茶。张庆生很快就进了屋,满目笑意地欠身:“两位太嫔安。”
恪太嫔稍稍抬了下眼睛,见他手中托着的是方匣子,而非托盘,略松了三分气。
张庆生上前,将匣子放到二人之间的榻桌上:“陛下说,前些日子有些事劳齐太嫔帮了忙,这点东西算是谢礼,不成敬意,请太嫔手下。再有一句话,让下奴转告齐太嫔。”
齐太嫔扫了眼那目下,颔首:“公公请说。”
张庆生低眼:“陛下说,顾贵妃从前是什么身份,您也知道。他自己行事如此,便也不想多约束旁人。他还着人看了,说庆方宫是个好地方,只是地方小些,也就够两个人住。等回头正经迁都过来,会着户部加以修葺,两位太嫔可以结个伴过去养老。”
二人哑然,面面相觑。
张庆生躬身:“太嫔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奴告退。”
齐太嫔这才猛地回过神:“公公留步。”
张庆生驻足,她一句话在喉咙里噎了半晌,才终于说出来:“陛下……当真的?”
张庆生含笑:“下奴岂敢假传圣旨。哦……还有就是,顾贵妃不是个会胡乱记仇的人,太嫔日后可多去走动,别生分了。”
“好……”齐太嫔怔怔应话,张庆生复又一揖,就退出去,留下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这事……”恪太嫔神情凝滞半晌,渐渐回过劲来,又惊又喜,“我们该如何谢陛下?”
“这……”齐太嫔被问住了。
这么大的事,要怎么道谢?况且对方还是九五之尊。
齐太嫔思索了半晌,只得先说:“我去做两道点心吧……若他不吃,顾贵妃也是喜欢的。”
恪太嫔一哂:“那我去帮你。”
。
宣室殿在林城禀过话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宫人们早在林城入殿前就被摒了出去,殿中只一君一臣。安寂在空荡中被衬托得有位漫长,直至苏曜一把抓起茶盏,狠狠向地上掷去。
啪地一声,碎瓷迸裂。当中几块滑到林城脚边,林城低头:“陛下息怒。”
他并不意外苏曜会恼。
在历经数年的折磨后,眼看解药到了眼前,却又硬生生飞走,任谁都要发火。
却听苏曜冷笑:“天下岂有这样的父母,他们知不知道燕燕近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城一滞,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臣听闻陛下将贵妃夫人护得很好。”
苏曜闻言觉得鸡同鸭讲,无奈地啧了啧嘴,摇头:“接着找吧,尽量留活口。燕燕这个人……”
他叹了口气。
燕燕心太软,嘴上再怎么说不在意,心里也终是难过的。
近些日子她都常在梦里哭,他若听见,就会把她搂进怀里安抚。可她有时反倒会哭得更厉害,可见积存了满心的委屈,再佯装不在意也不顶用。
林城不料他在意的竟然只是这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