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5再铸鼎-第6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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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元军主要在内陆活动,夏军即便想干涉也要费些功夫,可要是把军政机构迁到近海平原地区来,那夏军的炮舰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进来了?
陈嵬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道:“现今税赋多仰仗财货出口,军械也要从外制备,夏国想为难我们,办法多得很,甚至都用不上炮舰。把家当大大方方摆在这江安府,反倒是示之以诚,让他们放心些。事到如今,大元国运已经与夏国休戚相关,不可再作仇敌想了。”
王达听了,也唉声叹气道:“太傅说的有理,只可惜这么下去,大元便只能做个藩国了……”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又凑上前一步,低声道:“据说真金太子在西边风生水起,打出了一片局面,若是能与之联合,攻灭德里,一东一西连成一片,那又是一片好大基业啊!”
陈嵬眼皮一跳,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摇头道:“莫作此想了,不然便是小儿持金于闹世,不用成真,等到即将接壤那一日夏国便会出手干预,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如今这般两分也好,至少血脉社稷可以传承下去,也不愧对祖宗了。”
说完,他便凝重地看向前方的战场。
实际上他还有一个疑虑没有说出来,如今元国在西南大小事务皆由他一手裁决,可一旦与真金联合在一起,是不是就得听他这个正统皇太子的命令了?
陈嵬可是大元忠臣,到时候跟太子闹出不愉快可就不好了。所以,为了忠义,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国土小点就小点吧,能够把手头这点东西确保下来也是一桩幸事了。”他感慨道。
……
拿下坦盖尔、设立江安府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元国人尚有很多事情要忙。
就在第二日,便有西洋公司的驱逐舰溯河而上,来到江安城边,带来一行使者,去与陈嵬谈判一系列相关事宜。
西洋公司早已等待已久,准备将在元国控制区的自由行动权、土地产权、领事裁判权、关税协定权一举拿下。陈嵬在这些领域不准备与他们争,但试图尽量争取一些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的进口权,一时间也谈了个火热。
正当双方白日唇枪舌剑、夜间推杯置盏的时候,数封电报突然送到了船上,然后又转交到了陈嵬手里。
“陛下……驾崩了?”陈嵬拿着这张窄窄的小纸条,手指颤抖,脸色苍白。
不用说,上面的内容来自于遥远的成都,记载的是元国皇帝忽必烈离世的信息。相比元国内部漫长的驿路,这条消息由暗探发出,通过无线电波更快地传递到了陈嵬手上。
实际上他对此并非没有预料,自从数年前元国大败起,忽必烈便心力交瘁,身体每况愈下,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但毕竟自己是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能有如今的权位也是因为他的信任,真正收到这个消息,还是令他无比唏嘘。
一代枭雄,曾经有望一统整个中国的皇帝,忽必烈,就这么陨落了!
一时间,陈嵬心中思绪四起,各种想法互相打架,不是个滋味。事到如今,之所以元国还能维系成一个整体,大半是因为忽必烈过往积累下的权威,如今这个定海神针没了,元国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过,没等他感伤多久,对面的夏国大使就咳嗽两声,打断他的思绪:“陈太傅还是节哀吧,事已至此,该向前看的才好。元年的时候,你曾经与章子和经理约定,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便起事,将元国旧部拉拢到西南来。如今,你看,皇帝崩了,你们这边又刚打下一大片地盘缺人手,不正是好时机吗?”
“失礼了。”陈嵬吸了一下鼻子,脸色立刻冷峻下来,把早就准备好的预案拿了出来,“阁下言之有理,是该动手了。哼,陛下年富力强,如何会突然驾崩?说不得便是奸人所害!在下身为大元忠臣,必将为陛下讨回一个公道!”
大使嘿嘿一笑,拱手道:“太傅一片忠心,我国当然也会帮忙的。不过,还有一事……”他突然眼神扫了一眼周围,做了个手势。
陈嵬会意,将周围闲杂人等都撤了下去。
大使这才轻声说道:“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这样了,陈太傅也得为未来考虑才行啊。”
陈嵬点头道:“大使所言甚是,如今皇太孙正在昆明,不日我便将他迎来江安府,加冕登基。”
数年前,他便带真金之子答剌麻八剌到了云南,作为皇室的备份,现在正好用上。
不料,夏国大使却摇了摇头,道:“如今元国政局复杂,答剌麻八剌年少又没有经验,恐怕不能服众。更何况他是真金的儿子,真金都做了国公会册封的河中王,你要让他儿子称帝?”
陈嵬一愣,然后立刻商量道:“那么,我便替太孙修书一封,请国公会也册封他为藩王?”
不料大使还是摇头,然后微笑着说道:“太傅,你不考虑下自己吗?”
“什么?!”陈嵬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行,我受托于先帝,要顾好祖宗社稷,怎能做此不忠不孝之徒?”
“不要急嘛。”大使笑呵呵地继续劝说道:“太傅,我们可是查过的,你祖上可是窝阔台,岂不是比托雷后人更有资格做这个位子?而且……”
他把身子往前一探:“昆明到江安府跋山涉水、道路艰险,你们元国内部那么多奸人,出了几个想对皇太孙不利的,也是正常嘛……”
第882章 蜀道难
华夏四年,7月23日,元国,广元路,剑门关。
剑门,天下雄关,雄关天堑。
自古以来,出入四川盆地的道路就没几条,大方向上大致有二,一是自东方经长江与外界沟通,二是自北方经山道与汉中沟通。这几条北方山道之中,金牛道是主要的一条,此道穿越重重大山,其中最险峻的一座便是横亘东西的剑门山。
剑门山北麓极为险峻,几乎全部是垂直的悬崖峭壁,故以“剑”为名,几乎不可能攀登,唯有山中一条窄窄的豁口可以通行。剑门关,便是位于这个豁口之上,地势极狭极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历史上,剑门关也多次失守过,但鲜有被人从正面攻破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后方出了问题,才被外敌里应外合拿下。就防御力来说,它的险峻是母庸置疑的,就连数年前夏军攻入汉中,也没有乘势去攻剑门,而是取了东方的广元城就歇息下来,远远与剑门对峙着。
哦,说“对峙”可能不太恰当,实际上就是夏军懒得过来而已。元军虽在剑门雄关把守着,但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招惹了夏军,根本就不敢主动出击。
这样一个懒一个怕,一直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年,元军差点就要以为安稳了。可没想到,到了今年的夏天,局势又紧张了起来。
忽必烈驾崩后,元国权力中枢出现了严重的内斗。江安府的陈嵬力主应按礼法让皇太孙答剌麻八剌登基,但成都的安童等人声称真金接受了华夏的册封已经叛国,他的儿子不可能继承大统,因此想要拥立九皇子镇南王脱欢为新帝。双方自然各不相让,明争暗斗,各自拉拢武大员,气氛剑拔弩张。
而到了五月份,一件大事彻底引爆了双方的矛盾答剌麻八剌在从昆明移镇江安的时候遭遇死士刺杀,不幸身殒。陈嵬得知之后大怒,与成都方面彻底撕破了脸,将过去暗中收集的黑料全抖露了出来,指责他们为“叛逆”,甚至声称先帝也是被他们暗害的,号召各地大将世侯共讨之。
成都一方自然百般辩解,但木已成舟,裂痕已经刻下难以修补了。不少有德老臣就此隐退不问世事,一些军方实力派不愿同室操戈,但也不想再跟逆臣同流合污,便率军向西南转移。这充实了陈嵬手下的国人力量,但无疑使得本就捉襟见肘的成都朝廷雪上加霜了。
而元国内部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动,夏国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段时间里,来往汉中的商队突然大幅增多,向广元城输送了大量的物资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在战备了,再算算时间,等到秋天天气凉爽、农田即将收获,岂不就是动兵的好时候了?
元国从上到下,本来就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夏国会永远放着他们不管的,而当夏军有动作的迹象的时候,也立刻从上到下反应了起来。混乱中的小朝廷有什么反应还不必说,至少前线剑门关的元军是紧张得很,不断往广元派去探子,探查夏军的备战情况。
不过夏军的警戒严密,空旷地有骑着青岛马的骑兵巡视,山林中有山地步兵哨戒,探子很难探查到真实情况,只能远远看个大概,还经常折损人手,探到的情况云里雾里的。
现在就又有一队探子自东北仓惶奔逃回来,守关的百户黎永见了后,连忙带了一队兵去接引他们。
实际上也没什么追兵,汇合之后双方都放松下来,放缓了步子往关城走去。
趁这个功夫,黎永便问道:“如今夏军可是又有了什么动作么?”
为首一个脸摸黑灰的探子啐了一口,道:“似乎不妙。以往弟兄们就算靠不近,至少也能远远望见广元城南的那座塔,可今日走到一半,就被外围的游骑拦下了。看这样子,我猜他们多半是往南移营了,指不定过几日就能在关城上看见他们了。”
黎永一惊,然后想想其实也在预料之中,于是只是叹道:“果然还是来了啊。”
想到这一层,恐惧又禁不住在他心头升起来。
多年前,他还只是元军之中普通一兵,当初从关中仓惶逃到蜀中,队长死了,百户死了,千户也死了,一个千人队就没剩多少人,他因为在逃跑的时候招呼了几个兄弟一起跑而被上级一下子擢升为百户。这也是因祸得福?但回想起当年夏军铺天盖地的炮击和精准的枪击,他又打起了哆嗦要是当年逃远了去乡下种几亩田,如今多半也安生度日了,现在虽然当了百户,但不还是要面对那枪炮的危险?
“罢了,想太多也没用。正好今日发饷,晚上就吃点好的吧。上次打的山猪还剩下几条干肉,再买几坛子酒回来,弟兄们好好醉上一场。”
他们长吁短叹,回到了关城之中。
今日阴历是廿五,正是每月发饷的日子,以往此时驻军手头正阔绰,后方的商人定会赶来兜售酒肉等消费品,甚至还有带着姑娘上门的。现在敌军压境,黎永他们的消费欲望非但没有被浇灭,反倒更旺盛了毕竟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潇洒的机会,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不料,他们很快失望了。
黎永按例将自己的部下召集起来,去关城后方的粮站领取军饷。跟以往一样,粮草官抬了一筐筐钱币出来,不过当钱发到手的时候,众人却勃然变色。
“这是怎么回事?”黎永自己都受不了,拿着一串钱对粮草官质问道:“为什么这么多铁钱?”
宋朝时期,巴蜀一带缺铜,民间交易常用铁钱,至今仍有不少流通量。但剑门关地位重要,奔逃至成都的元国朝廷即便财政紧张,也尽力保证驻军的待遇,发饷一向是发铜钱甚至银子的。然而今日发下的这批饷钱,竟大部分是廉价的铁钱!
粮草官支支吾吾地说道:“上面发下来的就是这样的,我们也没办法”
黎永怒道:“这是疯了吗?大敌当前,竟克扣军兵的饷钱?就不怕闹出兵变吗!”
他一脚踢倒一个钱筐,铁钱哗啦哗啦从里面流了出来,然后对手下们挥手道:“这些钱不要了,走,我们去讨个说法!”
士兵们群情激愤,这也跟着他在粮站一通打砸,然后往后方的一座军堡走去。
剑门关有一个复杂的防御体系,不光只是一座关城,关城之后还有各类设施层层叠叠。这个军堡就是黎永所在的千人队驻地,队中各百人队分批前往关城驻守,本来黎永他们领完军饷,就该回军堡轮休的。现在他们这近百人气势汹汹而来,理所当然地引发了军堡守卫的警戒。
另一名百户黄烁见了,急忙带了一队亲兵出堡,找到黎永问道:“黎百户,你这是做甚?!”
黎永气呼呼地把一串铁钱往他手里一塞,然后把事情跟他一讲。
黄烁听了,原本紧张的表情也变得气愤,骂道:“怎么会有这种事?!兄弟,我也跟你一起去讨个说法!”然后直接命手下打开堡门,跟着黎永他们一起闯了进去。
一时间来看热闹的驻军不少,但黎永带的这队兵本就是堡中人,跟他们都是熟人,消息很快扩散了出去,看乐子的很快也变成了乐子人,骂声此起彼伏。
堡中一处相对精致的土屋中,千户石可良见事情闹大,终于坐不住,遣人将黎永和几个在堡的百户都叫了进来。
屋中都是熟人,气氛缓解了不少,但黎永仍没消气,粗着嗓子问道:“千户,怎么回事,为什么饷金少了那么多?”
“你先别急。”石可良叹了一口气,先去关上了窗,遮蔽外面连天的叫骂声,然后又去打开柜子,取了一个小箱子出来。
他坐回桌后,把这个箱子打开。有箱盖挡住,外围的黎永等人看不见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只见石可良在里面摆弄着,不断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没过多久,石可良从中取了几枚亮闪闪的铜片出来,摊在桌上,说道:“每人一个,都拿去吧。”
黎永往桌上一看,眼睛立刻瞪大了这竟是七枚华夏国发行的十元钱牌,可是十足的硬通货,在铜钱匮乏的蜀地,这一枚几乎顶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了!
七个百户看着这钱牌都眼前发光,然而却没有立刻取用。乖乖,千户莫名其妙送钱给他们,可太不对劲了。
黎永迟疑着问道:“千户,这,这是什么意思?”
黄烁更是心直口快,盯着石可良道:“千户,这莫不是夏人拿来收买你的吧?”
石可良嘟囔道:“我倒是想被收买,可他们不来收买啊”然后一挥手,道:“别担心了,这是耶律万户分的,人皆有份。都拿了,别声张,把手下兵都安抚下去,说饷金只是延误些时日,别闹事。”
黎永看着这钱牌,逐渐想明白了,咽了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