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雄图-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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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七指和陈安交过手,也知道陈安勇武过人。但他更和高岳交过手,他坚信,若不是恰巧高岳今晚饮多了些酒,陈安根本不可能占到便宜,若是正常情况下放开手脚对攻,他想陈安绝不会轻易能伤到高岳。可事实没有那么多如果,眼下这般人心波动群情汹汹,证明了陈安的偷袭,至少不算失败。
雷七指憋着劲,搜索了好一番,可陈安简直就像土遁了似的,从府衙逃脱后便即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般紧锣密鼓的找,眼见天要亮了却终无所得,雷七指失望中带着郁闷。因为城门乃是紧要之处,可能会被陈安抓住什么疏漏之处从而逃脱,雷七指已经查寻过了东城门和北城门,他五更时分来到了西城门附近。
雷七指是高岳手下六大校尉之一,在陇西军体系中属于高级将领,又且形貌威武勇力过人,所以在六校尉中,大部分兵卒最是敬畏他。西城门守卒,远远地见有一队人马,声势不凡的控马而来,正端起刀枪准备喝问的时候,听得雷七指身后亲兵地大声报名,都忙不迭小跑过来,将雷七指迎到城门下。
那朱什长被陈安劈面一个耳光,打的又怒又惊,还在闷着气没缓过来的时候,听闻雷校尉来了,忙收拾了情绪,上前迎候,一面心中暗道今晚真是不一般,先是来了个韩将军特使,现在又有雷校尉,等会是不是韩将军会亲自前来,实在是大意不得了。
雷七指本想照例在城下巡视一番,却不见值守队主前来,不由有些奇怪,便出言询问。那朱什长便带着心思言道,之前来了个韩将军的特使叫做黄小伟,正在城楼上与本处刘队主面谈,那特使行事十分急促,派头也很是咄咄逼人,便是雷校尉这般大伙统皆敬服的上官,也没有那般不待见人的做派。
雷七指闻言不由脚步一滞,心中犯起了嘀咕。这些基层的兵丁,听闻韩将军有特使前来,心中肯定是多少有些含糊,但他本身就是高级军官,又深得高岳的信任看重,平素里只买高岳的帐,对于韩雍也只不过是尊敬,谈不上畏惧。此时这样敏感时期,韩雍好好地又派什么特使,且又到城门处能做什么勾当。
雷七指拿定主意,莫说是特使,便是韩雍亲自来此,也要上前询问一番。他叫朱什长等不要声张,便带了左右直奔城楼上而去。
刘青正引着陈安下楼,也是迎面撞见了雷七指。刘青是队主,军中六大校尉还是认得的,如今李虎李豹兄弟,一个在首阳,一个在临洮,此外孙隆被派去了阴平城,何成被派去了狄道城,眼下襄武城内,只有雷七指骨思朵和彭俊三校尉,那是绝不会认错。
刘青吃了一惊,脚下忙快了几步,迎上去道:“雷校尉大驾如何到此?属下西城门值守队主刘青,给雷校尉见礼。”
城楼上火光明亮,便衬着长长的楼道台阶,颇有些昏暗。雷七指在下首抬眼望去,见刘青身后还站着一人,看不清面目,但身上确实穿着本军的衣甲。雷七指冲刘青微微颔首,沉声道:“刘队主,听说韩将军派遣特使前来,不知可是你身后这位?”
“啊。忘了给雷校尉介绍,这位便是啊!”
刘青正待要转身给雷七指引荐,陡然觉得脖间一紧,接着身后探来一物,迅疾地抵在下颌处,他迷惑地缩起下巴低头一看,虽然是在昏暗中,那锋利匕出的闪闪寒光,登时让他浑身一僵,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火光大亮中,在上下众多兵卒包围里,陈安面目狰狞,双眼中透出野狼般的凶光。他左臂死死地勒在刘青脖间,仿佛肩膀根本没有受伤;右手紧握的匕首,柄朝外尖朝里,早已盯准了刘青的喉头,可以保证在任何异动发起之前,匕首都会抢先一步深深的扎进去。
陈安甫听到刘青要转过身来介绍他,就晓得暴露在所难免。于是当即暗下决定要先发制人,乘着刘青和雷七指的注意力都还没有集中到他身上来的时候,终于抢得一步先机,将刘青控制在手作为人质,以好做下一步打算。
“所有的人都全部退后三步,否则这位刘队主的血,说不好会喷到你脸上。”陈安干硬阴森的锵然之声,在冷夜中显得格外让人难受,他话音未落,手中便使上力气,锋利的匕首立刻将刘青喉间的皮肤划破了寸许上的口子,刘青大叫起来,殷红的血,慢慢洇出又留下来,在昏暗中也很是扎眼。
雷七指挥挥手,所有兵卒慢慢往后挪了小三步,仍然紧紧抓着兵刃,大气也不敢出的瞪着他。城楼上的示警鼓声疯狂的响了起来,若是有人居高临下往城中看去,随着鼓点声大作,城中登时爆出各种呼喝叫喊,随即各处密密麻麻的火把光亮,如同无数只萤火虫般,急速往西城门处涌来。
雷七指既激动,又有些紧张。满城搜捕陈安,最终还是撞在了他雷七指的手里,抓住了就是大功一件。但眼下这般,又一时不好轻举妄动。雷七指铁青着脸,死死盯着陈安,一字一句从嘴里迸着道:“姓陈的,凭你也想装什么孤胆英雄?现在你已插翅难飞,不要再浪费时间徒劳挣扎了。”
陈安嗤了一声,扬声道:“我是不是英雄,哪里是你这种粗野俗人可以随便评论的。你们连主公都伤在我手里,发动全城也抓不到我一个人,还有脸面大言不惭吗?”
雷七指一面估算着眼下局势,预计着城中援军到来的时间,一面嘴上反唇相讥道:“哼,羞惭的人应该是你,这般算计都没能奈何我家主公,还好意思自诩英雄。若反过来是我这般去上邽,此刻你家王爷只怕都已经要埋起来了。”
“好,对南阳王如此不敬,果然是反迹昭然,尔等陇西怕是从来就没有真心归顺过。”陈安一双三角眼精光跳跃。
雷七指毫无退缩道:“南阳王对我们也是始终猜忌,又何曾真心对待过?不然怎么会派你这种下三滥的人来?”他大喝一声又道;“如此卑鄙手段,连匈奴人都不如!”
那先前被陈安责打的朱什长,见什么韩将军的特使,转眼就暴露成全城苦寻而不可得的贼人头子,心中不安、兴奋、紧张等等不一而足。他在旁接口恨恨道:“狗东西!还他妈的敢冒充什么特使,贼厮鸟狗胆子倒不小,赶紧扔下兵器放过刘队主,否则抓住你大卸八块——老子看你现在还能不能再装腔作势?”
他一口一个狗东西、贼厮鸟的破口大骂,发泄着心中的怨愤。陈安冷冷的盯着他,突然冲着雷七指开口道:“让这个腌臜东西现在给我跪下来赔不是,否则,我立刻割开这刘青的喉咙!”
所有人都不由看过去,朱什长的骂声戛言而止。陈安冷笑道:“老子现在照样能拿捏你。怎么样?跪不跪,不跪我就割了,我反正是死路一条,可是这刘青就算是你杀的,他家里亲人自然会去找你算账,到时可怨不得我。”
第一百五十章 插翅而逃()
雷七指面目如铁,沉默无语。朱什长冷汗遍体,心中将陈安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见陈安又将刘青的喉间重割开了个小口子,刘青已像杀猪般的嘶叫起来,无奈一咬牙便就要跪下,腋下陡然一滞,原来是雷七指伸过手来,硬生生的止住了他。
“我陇西军的兵士,怎可由你随意折辱?老子便是牺牲了这队主,也不可让你肆意为所欲为!再跟你说一遍,还不束手就擒,那么玉石俱碎!”
雷七指针锋相对,厉声喝道。他知道若是放任朱什长真的跪下去,那么所有的士气便会当场暴跌下去,陈安再进一步提出非分之求,只怕也会多半可以得逞。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宁可真的放弃刘青,也不能有所退缩。
朱什长揩去头上汗水,对雷七指投去感激的一瞥。那边,刘青惊恐的连声求饶起来,他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雷七指充耳未闻,提起大刀直逼着陈安道:“你杀了刘青,手中便立时没有了倚靠,我马上就能指挥兵卒,将你乱枪刺死。只怕像你这种自视甚高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和平凡人一命换一命?”
陈安冷哼了一声,再不答话,他警惕的左右微微梭视,忽然开始勒着刘青往城楼上慢慢退去。雷七指随着他的脚步节奏,始终在三步外紧逼着他。
“都给我滚开!”
随着陈安的不断叫喊,他身后的陇西兵卒慢慢的散开来些,陈安拖着刘青,一步步退到了城墙边上,后背已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他已然无路可退。
雷七指带着一众兵卒,呈扇形包围住陈安。楼下已经听到更多的陇西军的脚步声,援军已经大至,陈安也开始浑身冒汗急躁起来。
“陈安!可敢与我单打独斗?赢了我,我便做主放你离去,是好汉的便过来!”雷七指厉声叫道,想尽力拖延时间并分散扰乱陈安的心绪,好抓住些可乘之机。
陈安并未回答,却从怀中摸出一捆绳索,他将匕首换到左手上,刀尖仍然朝里对准刘青,右手却快速的将绳索打了个圈结,随后从刘青头上套了下去,套在了刘青的脖子上。
众人不明所以,连雷七指也有些微微愣住。就在这一扎眼的功夫,陈安突然往后纵身一跃,整个人竟然跃出了高高的城墙之外!
一片惊呼声中,陈安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刘青脖间的索套立时被拉紧,人被勒得两眼翻白。生死一刻间,刘青忙转过身来,条件反射般双手死死攥住绳索拼命往里拉,竭力抵消陈安下坠的冲劲。若不是这样,刘青即算不被绳套勒死,也会被陈安带着一同坠下城楼摔死。于是借着这股反抵之力,陈安在十米高的巍然城墙外,双臂拉着绳索,如灵巧老猿般一点一顿的迅速往下荡去。
雷七指心中一沉,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不暇多顾一刀便斩断了那绷得笔直的绳索。随着刘青猝然倒地,城下也接着砰的传来一声**坠地的闷响声和惨叫。雷七指冲到城墙边急往下看,隐约能看见陈安已摔落在地,委顿不动生死不明。
雷七指大吼:“速开城门,就地捉拿!”便忙往楼下疾冲而去,西城门上下登时一片手忙脚乱,沸反盈天。
城门轰隆隆打开,无数人举着火把、手持刀枪大喊着冲了出来。雷七指前后脚便赶至,可他愕然看到的,是一众面面相觑的兵卒,和地上的一滩血迹,陈安早已不见踪影。
东方终于现出了大片柔和的鱼肚白,天上挂着一钩失了光芒的淡淡晓月,曙光渐强,万物的轮廓已渐渐披露了出来。经过了一夜惊惶难言动荡不安的襄武城,在晨曦中也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街面上,越来越多的门窗被慢慢的打了开来,男女老少都悄悄伸出头来观望,那明显增多的巡城兵卒,除了让人感觉多了几分可靠外,也让人凭空有了些许不安,对于昨夜的暴乱,更增添了不少后怕。
“消毒生肌的药,我已仔细敷过,暂无大碍,只是要注意静养。主公的伤口虽然不长,但却很深,差点便伤到骨头,此外主公郁怒积胸,有些躁动,情绪上也要多加劝慰疏导。众位可以去探视一番,时间不要太长就好——总之主公还是需要多静养,不可乱动。”
施礼后,郎中捋了捋胡子,叹口气收了药箱离去。七八名陇西主要官员忙迈步便往府衙后走,正待要使人传报进去,远远便听见内室里传来了高岳的怒声连连,紧接着咣啷声脆响,显然是什么物事被摔碎在地上。
众人愕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韩雍向杨轲望了两眼,转首向众人沉声道:“主公郁怒交加,有些许失态也是正常,我等万万不可失了做下属的分寸,可都知道么。”众人连声称是,待走近了,韩雍杨轲硬着头皮在门外禀报求见,片刻才听到高岳低低道了声进来。
众人进的屋内,打眼望去,高岳半靠在卧榻上,苍白面色中带着些病态的潮红,一副木无表情。地上摔散了一地的杯盏碎渣,夫人阿池和侍女落梅俱都是正蹲着捡拾。韩雍忙上前两步,也俯下身去收捡,杨轲以下也慌忙随着收拾,阿池低声劝阻,韩雍不敢抬头,只是谢过阿池的好意,手中却不停。
高岳突然支起身子,拍着床沿暴怒起来:“大好男儿,却来做这般妇道人家的琐事,是来看我的笑话吗?都给我滚出去!”
苗览唬得一个哆嗦,忙起身躬着身子就要退出去。汪楷面色肃然,见众人僵住身子低着头,都没有动,便悄悄地拉住了苗览。
阿池也立起身来,呆了呆,转身慢慢走到床榻边,弯腰将高岳的被褥边沿又掖了掖,眼眶开始泛起红来,她低声道:“夫君,大家好意来看望你,你不要这样。”高岳望了她一眼,闭上了眼睛生着闷气不作声。
落梅飞快的将地上的碎渣都捡拾起来,退了出去。屋内众人不知所措,韩雍却上前一步从容道:“大好男儿,也是能伸能屈。些许挫折,主公可不必如此耿耿于怀。”
杨轲轻声道:“主公,这次乃是上邽使出了卑鄙伎俩,我们猝不及防,请主公重重责罚便是。只不过目前敌我双方的无数眼睛,都盯在主公身上,主公务必要振作精神,早日康复,以好带领我等规划反击之计。须知萤烛之光,终不能与日月争辉,主公切不可妄自菲薄。”
高岳默然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诸位同僚关切之情,我心中很是感动。方才多有失态,诸位海涵一回罢。”
众人忙连连摆手逊谢,苗览在人后悄悄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韩兄说我耿耿于怀,我不隐瞒,确实如此。”高岳疲惫的声音中,仍有掩饰不住的愤愤之意,“陈安贼子,我以君子待彼,彼却以阴损回报!又且,若不是我酒醉难以自制,又焉会伤在这等宵小之辈的手中,乃至英名毁于彼手,每念及此,都让人情难自禁,恨不得要手刃此獠,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见高岳终于肯开口正常说话,情绪也有所释放,阿池稍稍放下心来,在高岳耳边又低声劝慰了几句,高岳勉强一笑握了握她的手以示歉意,阿池便转身出去招呼落梅来给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