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云乱煜-第5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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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闭着双目,平静道:“父亲是将近人仙大圆满的境界,遗体不腐不朽,就把青景观修葺一下,暂时停灵在那儿,现在不是遍地流民吗?征调十万民夫,全力修陵,此事由你负责。”
萧瑾低头道:“诺。”
萧煜挥了挥手,萧瑾退下。
大管事过来,见到萧煜脸上难掩疲态,担忧道:“老太爷去了,少爷年幼,临近冬季,太太的旧疾又有所反复,老爷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萧煜忽然道:“有酒吗?给孤……给我拿些酒来。”
大管事面露迟疑之色。
萧煜不容质疑道:“去。”
大管事无奈离去,片刻后给萧煜送来一壶上等花雕,因为方璇是江南人士的缘故,萧府上下用的最多还是这花雕酒,几十年来从未变过。
丧葬期间不许饮酒,可是萧煜今日却不想守这个规矩。
不是他对萧烈犹存怨气,实在是心有千言万语,不知说与谁听,唯有付于酒中而已。
萧煜斜靠在一根廊柱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三指捏住酒杯,缓缓转动。
呵自己现在也算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妇人们的小祭告一段落后,林银屏作为当家主母安排好一众事宜之后,来到萧煜身旁,小声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
萧煜轻轻嗯了一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林银屏陪他站在这廊间。
萧煜放下酒杯,转头望向廊外的飞雪,轻声道:“都说虎毒不食子,我这个爹啊,对我的确是仁至义尽了,现在他死了,我这些年也算是见惯了生死,可我这心里还是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林银屏柔声道:“天底下的做父亲的,对自家孩子,从来都是不善言辞的,有些事看不到,听不到,但不代表他没去做,公爹于你,于整个萧家,都算不得亏钱了。”
萧煜喟然叹息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林银屏轻声劝道:“外面天冷,你心里愁苦,想要喝酒消愁就去屋里喝,在这里算什么?我看你从江南回来之后身子就不大对劲,是不是大战中受什么伤了?”
萧煜沉默许久,勉强道:“我无妨的,现在就算是九天雷霆也奈我不得,更何况区区风寒,反倒是你,每逢天寒都会旧疾发作,切勿劳累,有些事情就交给羽衣她们,说起来,如今的萧家最不缺的就是能管家的女人了。”
林银屏嗯了一声。
一壶酒饮尽,萧煜想起了许多往事。
一家三人,围桌而坐。
当年,今日。
一家人已经走了两人,剩下的萧煜也有了妻儿,组成了新的一家三人。
一代新人换旧人。
萧煜扔掉手中的酒壶,走出廊道,肩头压白雪,轻声喃语。
“没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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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太和殿()
萧烈的葬礼几乎完全是按照帝王规格操办,萧煜与萧瑾兄弟二人作为儿子除了守灵之外,还有各种千头万绪之事,萧瑾负责修建盛陵,征集民夫的同时,还动用了三万禁军,将整座梅山划归为萧家。 w w w 。 。 c o m
盛陵就选在方璇墓的旧址上。
这是一座合葬陵,萧烈和方璇夫妻二人的合葬陵。
这也是萧煜的意思,在这件事上,无论是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至于萧煜,他则是去了皇城。按照规矩而言,无论帝王贵胄,还是将相大臣,死后第一等大事便是确定谥号尊号,算是盖棺定论,萧煜这次去皇城,便是要给萧烈讨一个盖棺定论。
毕竟如今的天下,名义上还是大郑的天下。
萧煜现在还是大郑的齐王殿下。
大朝会。
王公九卿、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文官靠左而行,武将偏右,中间为空。
一袭黑金蟒袍姗姗来迟。
九龙五爪,除了颜色不同,已经与龙椅上的那一袭龙袍别无二致。
萧煜腰悬那柄斩了傅尘的佩剑从南门缓缓走入皇城。
随着他步步前行,从城门到太和殿的之间,所有大汉将军依次手扶礼戟,单膝跪地。
再往前,便是身着大红官袍的司礼监宦官,见蟒袍如见帝皇,扯开尖细嗓门。
“齐王上殿。”
“齐王上殿。”
“齐王上殿。”
声音一重又一重,从宫门传到殿门前。
整个太和殿,从皇帝到大臣,再到侍立的侍卫和宦官,都为之一肃。
萧煜面容平静,孤身一人走过这宽阔的广场,望向道路尽头的大殿。
白玉台阶之上是须弥座,须弥座之上是大殿,大殿尽头是丹陛,丹陛之上便是一张金光璀璨的龙椅。
象征着皇权的龙椅。
殿中的文武百官皆是垂手肃立,立在龙椅旁边的大内首宦孙士林,也丝毫没有例行公事开口的意思,就连皇帝秦显也没有急于落座。
殿内一片静默,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位携大势归来的齐王殿下。
自大郑立朝以来,有几个人臣能有这样的威势?上一个是如今已经身死的大丞相萧烈,再上一个是身为帝师的首辅张江陵。
谁都知道那位齐王殿下素来尊崇这位张相爷,甚至亲自上为张江陵拨乱反正,谥号更是由文忠改为第一等美谥,文正至于大丞相萧烈,与齐王本就是一家人。
现在的齐王已经超过了他们当年,甚至改朝换代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所有人都知道萧煜此行所来为何,而小皇帝秦显也为自己这个名义上的老丈人准备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追封萧烈为燕王,世袭罔替,谥文正。
道德博闻曰文,靖工其位为正,文正乃是文臣谥号中第一等美谥。
当年的张江陵,扶大厦于将倾,为大郑续命数十年国祚,也不过是一个文忠而已,只是后来才被萧煜改为文正,可见文正是如何稀有。
生当文渊阁,死当谥文正,这几乎就是当代生士子最大的野心了。
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再加上一个天下生都求之不得的文正,够不够?
当萧煜走入太和殿,立在朝堂之上,秦显轻声说了句赐座。
有司礼监秉笔亲自为萧煜搬来一张紫檀大料太师椅,在萧煜入座之后,皇帝才缓缓坐回到龙椅上,由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喊出那句有事启奏。
礼部尚孙立功走出班列,缓缓跪下,“臣孙立功,有事禀奏。”
当孙立功将早已拟好的谥号说出时,整个朝堂没有半分声音,不知情的人惊讶,早已知情的人则是小心地望向萧煜。
就连龙椅上的皇帝陛下也是如此。
可惜萧煜面容古井无波,瞧不出半diǎn端倪。
说到底还是要看这位齐王殿下满意与否。
李宸似乎看到齐王殿下的下巴好像是轻diǎn了一下,他思虑再三后,走出班列,抖袖跪下,沉声道:“臣附议。”
有了李宸的带头,越来越多的文武官员出列附议。
萧煜向后靠了靠椅背,默然不语。
很快,内阁群辅周景朝也走出班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孙尚提议极为妥当,盛公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此番战死于江南,实是我朝之大不幸也,将其美谥文正,方可安抚天下士子民心。”
周景朝虽然在口中高呼陛下,眼睛却是时时刻刻都在看坐于丹陛下太师椅上的萧煜。
萧煜仍是没有出声的意思。
当朝次辅孙世吾也随之出列,沧桑老人缓缓说道:“萧太师于本朝功不可没,无人能及,又是为国战死,道德博闻可谓文,靖工其位可谓正,谥号文正,大善”
有了这些大佬们的带头,满朝文武没有半分异议。
最终,皇帝缓缓起身,站在丹陛上俯瞰满朝文武。
方才略显嘈杂的朝堂骤然一静,紧接着萧煜也随之起身,面无表情。
秦显平静道:“准奏,即日起昭告天下。”
满朝文武瞬间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吾皇圣明。”
萧煜仅仅是上身微微前躬,权作对小皇帝秦显的道谢。
秦显神色复杂地看了这位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齐王一眼,轻声道了一句退朝,然后转身离去。
萧煜第一个走出大殿,在他身后则是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不管是原本的旧臣也好,还是后来跟随萧煜一起入东都的新贵也罢,都在心底暗自思量,牧人起降了,江南也打下来,这位齐王殿下会选在什么时候登基?
是等群臣劝谏再三,还是将此事留给自己的儿子?
没有人觉得萧煜会做一个“忠臣”。
所有人都认为,萧煜登临大宝,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或早或晚,但终究会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时候,萧煜会亲自给萧烈一个谥号,一个不同于臣子的谥号。
萧煜在走出宫门前,又回头了眼身后的太和殿。
天下政令皆是出自于此,满朝公卿皆是陈列其中。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那把椅子。
现在他距离那把椅子只剩下一步之遥。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读史时发出的感慨,大丈夫当提三尺剑,建不世之功勋。
如今的自己,可算大丈夫?
萧煜笑了笑,转身离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臣的身份走进这座大殿。
下一次他再走进这座大殿时,就是另外一种彪炳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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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天下()
九月廿三,霜降,晴,有风,冲虎煞南,宜沐浴,不宜远行。
萧煜这次回东都,没有住在城外的万寿园,而是直接搬入了安国公府,毕竟萧烈故去之后,他便是萧家的唯一主人。
这些时日,萧瑾都住在自己母亲的公主府中,并不住在这边,萧玥和萧羽衣俱已出嫁,便算是泼出去的水,只有颜可卿和萧茹还留在这儿,再加上萧煜一家三口,偌大一个萧家竟是只有五个正经主子,再加上萧烈的丧事刚刚告一段落,里外都是素白一片,这座曾经承载了萧煜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安国公府愈发显得冷清。
正房。
这是历代家主居住的院子,也是整个安国公府最大的院子,比起萧煜以前居住的那个小院,可谓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因为林银屏身体的缘故,此时早早生起了耗费木炭无数的地龙,又铺着厚厚的宝竺国地毯,整个屋子里温暖如春,只穿一件单衣也不会觉得有丝毫凉意。
此时,刚刚沐浴完的萧煜只着了一件中衣,长发随意披散,赤脚踩在地毯上,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封折子,随意扫了几眼后,又合起放下。
林银屏坐在一旁,穿了一件素白的胰梗孛娉欤蛭谛⑵诘脑倒剩飞系聂⒆印⒉揭。稚系娘碜樱蓟怀闪艘实模渖下韵圆园椎拿媾樱鹩幸环∶廊说慕咳醴缭稀�
看到萧煜将折子撂下,林银屏问道:“怎么,这些劝进的折子都不合你的心意?”
赤着双脚的萧煜走到林银屏身旁坐下,摇头道:“不是不合心意,只是少了一点什么。”
林银屏这几年帮着萧煜处理政事,早已不是当初懵懂的公主殿下,只是略微思量,便明白萧煜的用意,“你的意思是先不急着群臣劝进,而是让小皇帝先提出来。”
萧煜伸出两指敲了敲桌子,缓缓说出禅位两字。
林银屏迟疑道:“毕竟是祖宗的基业,小皇帝会肯?若是有骨气些,宁死也不愿禅位,再弄出个君王死社稷,这可就不好看了。”
萧煜点头道:“你说得对,所以我想让羽衣先去试探下小皇帝。”
林银屏斜瞅了他一眼,“那你直接告诉羽衣不就好了。”
萧煜轻咳了一声,“这种事情,我怎么能亲自去说呢,还是劳烦夫人走上一趟。”
林银屏轻哼了一声,显然还有些不能释怀当初萧煜将萧羽衣嫁给秦显的事情,语气慢慢转冷,道:“萧明光啊萧明光,你还真是老谋深算,是不是当初把羽衣嫁过去的时候,就想好今日这些事情了?”
人有名和字,称呼字多半是为表亲近,可到了林银屏这儿,就要反过来,平常的时候称呼萧煜,有求于萧煜的时候腻歪一句夫君,可到了动怒的时候就会以萧明光称之。
萧煜对于她这个套路再熟悉不过,急忙撇清道:“夫人高看为夫了,以我的本事,顶多走一步看一步,哪里会想这么多,不过是巧合罢了。”
林银屏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萧煜表情古井无波,看不出半点端倪。
林银屏自然没看出什么,略有不甘道:“好吧,我去宫里走上一趟便是。”
萧煜毫不吝啬地展露出个笑脸,连声恭维道:“有劳夫人,有劳夫人。”
林银屏还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煜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便是两人的夫妻之道了,似真似假的打打闹闹,林银屏佯怒,萧煜讨饶,也是怪有意思的。
毕竟人前威严端庄已是足够,就没必要将这份端庄威严带到家里来,整天相敬如宾真的好吗?
说到底两人也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虽说这个年轻有点名不副实了,当今天下几乎没有人再将这对夫妇视作年轻人,可好歹咱们自己还把自己当作青春正盛不是?
林银屏趴到萧煜的身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真别说,你这板起脸来,倒是像个道貌岸然的道学先生”
萧煜任由妻子**自己的脸,玩笑道:“什么叫像,明明就是,我萧家祖上也是出过理学大家的,传到现在那也是学问传家,要不要为夫今晚就教教你什么叫格物致知,什么叫存天理,灭**?”
在这些夫妻间的俏皮话上,林银屏即便已经是当娘的人,到底还是敌不过萧煜,微红了面庞,起身啐道:“那你今晚去房睡,抱着那些经籍好好灭一灭你的**。”
萧煜赶忙正色道:“佛道两家,虽然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