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羽风流-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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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逸羽愣了愣,有些感动,但依旧摇了摇头,轻笑道:“陵柔,我好歹来这军营半年多了,还给他们做了这么久的统帅,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怜。旁的将士亲信不亲信不好说,但神武军我完全能如臂指挥了,就说给我守帐的亲卫营,我敢说,没有我的允许,便是陛下要进来,他们也会拦着。况且,阿大在胡地,我早召他过来了,等你和阿祥走了,他也差不多快到了。陵柔,回玉安吧。你从没一次离家这么久,奶娘身体不好,她该想你了。我还有事,也想要你帮我去做。”
“什么事?”听出了君逸羽的苦口婆心,而且说到了“有事”,为君逸羽分忧,陵柔当仁不让,这才算松了些口风。
君逸羽叩了叩帅案上的信封,“蓉儿让爹爹的态度变了这么多,不知是怎么办到的,我怕她委屈自己,有你帮我回去照看着,我才能放心些。这次的信上……”说话间君逸羽又拉过了家信,看着长孙蓉的字迹,她的眼底缱倦温柔,“蓉儿提出想带悠儿先去乐悠岛,眼看就是盛夏了,一路车马船支的,都是劳顿,悠儿又还小,别被暑气伤着了,而且我这北征回来再过去乐悠岛,指不定得到年后了,她们母女在岛上,太冷清了。要搬过去的话,岛上也还需要些安排,不着急。陵柔你回去,帮我把这些意思转告蓉儿,乐悠岛若去的话,让她等我一起。”
“主子你为夫人和小姐,想得真周全。”
君逸羽摆手。我给蓉儿的周全,哪及得上她给我的。
“这些……主子你可以写信说给夫人的。”
君逸羽抬头,有些好笑的看了陵柔一眼。真等打起仗来,不知道有多少血腥残酷,留在军营里有什么好?陵柔啊陵柔,也不知娘亲当初是怎么培养你的,一颗死心眼。“也不单单是这事,还有你是秦叔的得意弟子啊,你回去能帮秦叔腾出手来,我乐悠岛的安排需要他和老三接洽,还有老四那边调查……哼!千面狐姬!南里!”说到这,君逸羽眼中寒光一闪,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要秦叔多支些人手和资金,就照着这条线给我抓下去,骗我的事倒也罢了,我怀疑当初行刺哈日乔鲁栽赃到我身上的也是他们,若真是如此,叔父的惨死便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那我,便要好好和他们算账了!”
君逸羽心软,当初放了楚净初一马是一回事,但绝不代表她会纵容宵小逍遥,尤其楚净初那同伙,几次三番的行刺,或是针对自己,或是针对君天熙,都有那人的参与,君逸羽绝对不会放过!这半年多来,君逸羽身在北疆,但安排了赵肆,也就是她口中的“老四”,从“娇娘”的背景和经历入手查探,得来的冰山一角便足够惊人。旁的不说,楚净初用的毒,与南里夷人颇有渊源,若真是和夷族相关,那她们行刺君天熙,只怕不仅仅是私人恩怨,更像是一种政治博弈的延展,尤不得君逸羽不大胆猜测。细思过往,君逸羽隐约觉得黑暗中有只看不见的触手在作怪。君天熙是堂皇帝王,比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偷鸡摸狗,她的精力多在北地和朝堂。但君逸羽不同,她不会去爱君天熙,也没有资格去爱君天熙,但既然察觉了蛛丝马迹,至少,她不会允许君天熙身后藏着阴刀子。而且若那伙人真是君康舒惨死的间接凶手,说她报仇也好,说她泄愤也好,便是北征归来,退居东海,她也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千面狐姬楚狐吗?最好别再是你,否则,陌路相争,死生勿论,我,不会再手软第二次……
“二爷的死和行刺哈日乔鲁?”陵柔一脸迷惑,有些搞不清两者的联系。
“说来话长,陵柔你只管回去,帮我告诉秦叔老三老四那边都需要他上心了,他便会懂的,你再替秦叔把查账的担子接过去就好了。”
“主子,查账的话,其实夫人也……”
君逸羽凝集了目光,也从摇曳的烛火上收回了恍惚的神思,笑着截断了陵柔的话,“我知道,所以啊,我不想蓉儿太辛苦,只有拜托你去分担是最合适的了。陵柔,别说了,就这么决定了,我让阿祥护送你,你若一时收拾不好,你们倒也不用急着明天走,大可在简安慢慢收整。”
有萧茹在前,长孙蓉那么些年在翼王府,却从来没主持过事务,君逸羽只当长孙蓉的才气都在诗书上,离京前给她令牌,要她有空帮自己打理产业,其实只是怕她呆在王府别扭,给她个转悠的去处罢了,不想从赵秦那的反响来看,长孙蓉冰雪聪明,处理起俗事也是一点即通,真真是“贤内助”。这一点,倒是君逸羽小觑了长孙蓉。不过,这也不能怪君逸羽小瞧人。君乐悠之前,翼王府传承三代,唯一的女孩便是君逸羽自己,还从出生起便瞒天过海充作了男儿身,翼王府自是没有女儿可以教养的。也是因此,君逸羽不知道的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出嫁多都会是嫡妻主母,养在闺中时,琴棋书画不一定通晓,掌家掌财的本事却是都得学的,长孙蓉出自长孙世家,自然也不例外。
“是,奴婢没什么好收拾的,明日便可出发。”情知君逸羽心意已决,无可转圜,陵柔垂目,终是应了,“不过奴婢无需阿祥护送,赵益掌事还没来,还是让阿祥跟在主子你身边吧”
“战场无常,富贵吉祥只剩阿祥一个人了,陵柔,就让他护你回去吧,你一个人上路危险,总得有人护送的。”君逸羽眉目之间多了些黯淡。溺水而死的,往往是擅水的人。只因不会水的人,会对水敬而远之,没有溺水的机会。君逸羽有时伤感起来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教富贵吉祥武功,他们便不会跟着自己上战场,阿富阿贵和阿吉,便不会为她而死。
陵柔懂得君逸羽的感伤,没有多说,只是应了声“好”。
“嗯,陵柔,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说。”
“主子有事,尽管吩咐。”
“不是吩咐,那个……”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儿家脸皮薄,平时玩笑一二倒也算了,真和陵柔正经说起婚事,君逸羽怕她脸上挂不住,反倒有些欲言又止,“陵柔你,可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阿祥以往跳脱太过,现在沉稳了许多,我知道他对你有意,若是可以,你不妨给他一个机会。”
“主子!”陵柔的声音有些冷。
君逸羽尴尬的打了个哈哈,“不喜欢阿祥的话,也没关系,我做主,不让奶娘娘亲她们给你乱拉红线,陵柔姐姐你只管去挑自己中意的人,最好等我回京,能喝上你和奶姐夫的喜酒,这样我也好放心去东海。”
“陵柔奴仆之身,担不起主子一声‘姐姐’!”陵柔今夜沉郁许久的心情,终于被君逸羽挑到了极限,她匆匆行了一礼,便甩开门帘,离了君逸羽的大帐。
“陵……”君逸羽看着晃荡不休的门帘子,甚至来不及将陵柔喊住,只能自个微微蹙了眉头。这好像是,第一次看陵柔发脾气呢。阿祥不好吗?他是知根知底的人,如今脱了奴籍,也是个军官了,比去外面再找人,放心多了。而且是阿祥自己找我透的意思,他若娶你,一定会对你好的。我看你平时和他相处得挺好的,还以为有戏,结果怎么这么反感……
没等君逸羽反思完,陵柔又挑帘回来了,“主子若去东海,会带上阿祥一起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主子只说,会是不会?”
“人各有志,随他自己。阿祥如果想跟着我去东海,我自然可以带上他,不过比起随我去东海……”
“奴婢知道了,奴婢会考虑阿祥的。”
陵柔的转口,没能舒展君逸羽的眉头,反而让她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陵柔,我只是提议一句,你不用勉强自己的。相守是一辈子的事,你该去挑一个可心的人,我都说了,奶娘那边,我去招呼,保证不会有人逼你……”
“主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给夫人的回信,不写了吗?”陵柔显然不愿多谈,再次打断了君逸羽的话。
不得不说,陵柔抛出的问题,很有效的阻断了君逸羽的语重心长,如她所料,君逸羽听了“回信”,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陵柔你记着我刚刚交代的事,回去替我转述就好了。至于回信……写,还是要写的……只是……”
只是,心里装着两个人的我,没有资格把相思写给一个人。那么,现在的我,能写什么?
君逸羽提着狼毫,怔忪了半响,终于端正落笔,只那笔势郑重,不是之前的洒意诉情,更像是一种庄严的承诺。
“等我,打完这一仗,我就回来。”
回来,守着你和悠儿,不管是我的人,还是心!
☆、第229章
二年……
四月,帝密布军机,又行陈仓之计,称病不朝,请上皇监国,实则微服北出。其时,敏佳公主督定北军粮务,帝以主为暗行障翼……
五月……重五,帝与主至简州,临简安,逢胡兵扰城,荣乐郡王羽离城助战。帝仍微服,随主登城,视王胜还,使主召之,待王至,帝与王执手相看,乃以天子之尊示于众。初,王功著蓟简,雪耻安承,帝以“胜王”加王,王不受。我朝之王,为便分故,郡王之号,取二美字,后从郡王字;亲王之号,取美字者一,唯从王字。帝今来,以赐犒功,令宫人奉旨,本欲加王“圣王”,感王“荣乐”之名,深得士心,遂罢前意,仍晋其封为亲王,然特存王“荣乐”本号。主帅既赏,帝大犒三军,诏立国烈祠,更宣亲征北进之决,将士奋武,山呼万岁之声,经久未散……
御驾亲征之议既宣,帝亲整定北军,改其称为“征北”。帝自为征北主帅,命王为副,又多添孟劲、邹昌、郭豪等将军。帝微服北来,至军乃现,无它,贵秘与速,是以,定北军先锋是夜即出简州,大军次日亦发矣。帝王之师,携胜军之势,突入胡地,胡边诸城,以为神兵忽至,惶然失措,媼乐、苏克二城,一日既克!帝引安承之鉴,帝师所至,涤荡乾坤,徐歼胡,一月不足,灭胡大小部落数十余……
六月……克呼屠达王部!
……
——《天熙要录》
呼屠达王部,即孛拉纳古部落。
孛拉纳古部落原本只能算是两漠草原上的中等部落,但是,五十多年前,一位出自孛拉纳古部的青年将军,改变了它的地位。那位青年将军,被崇拜英雄的两漠儿女铭记,甚至,许多中原人,都不陌生他的名字——孛拉纳古·苏勒和克。
孛拉纳古·苏勒和克,临危受命,以杰出的军事才干粉碎了大华的安承北伐,只此一条,他便是当之无愧的猛戈族英雄,是北胡巴鲁尔特王族的功臣,更别提他还在杜那图少主即位之初,为稳定岌岌可危的宏朝局势立下了汗马功劳。巴鲁尔特王族当时的实际掌舵人媼敦格日乐,没有亏待自己的大功臣,她将自己赏赐给了苏勒和克,让他做了自己的金刀驸马,还将他封做了呼屠达王。“呼屠达”大致相当于汉语中的“英睿”,既英也睿,呼屠达王的称号,无疑是一份荣耀的封赐。而孛拉纳古部作为苏勒和克的部族,也有幸分享了这个荣耀的名字,所以从此,它又叫——呼屠达王部。
呼屠达王部在苏勒和克手中蒸蒸日上,五十多年的时间,哪怕第一任呼屠达王苏勒和克早已身故,也不影响它逐步成长为猛戈族顶尖的大部落。及至君华天熙二年的现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占据了冬布恩山前草原上最好牧场的呼屠达王部,吸引了无数弱小部族聚拢,是宏朝在冬布恩山脉前的广袤国土上的最大乐土。
只是今日,乐土不再。
战争强#暴乐土,蹂#躏过后,入眼唯剩残酷。
血红的夕阳跌落在地平线,摇摇晃晃的穿过战火狼烟,投射在尸横遍野的呼屠达王部上,将原就厚重凝滞的血腥气凝结得宛若实质。血流成河的呼屠达王部,一滩接一滩的热血喷洒在草叶泥土间,来不及渗入土壤,便已经被马蹄翻飞成了血泥草末,直至侵入者的胜利号角吹响,它们才得以冷却温度,慢慢凝固为一地暗沉。
身在这染血之地的人们不少,但是,无人来为战争之后的残酷景色默哀。死人永归沉默,他们,已与喜哀无关。活着的人里,沦为俘虏的呼屠达王部幸存者,还在刀剑的威胁下,挣扎在恐惧和愤怒之间,而作为胜利者和征服者的大华军队,在胜利的凯歌中欢笑不绝。此番随君天熙征战草原的,无一不是死人堆中锻造出来的精锐将士,他们不会为敌人心软。
连心善如君逸羽,都不曾有分毫异色。当然,上战场就戴着银面具的君逸羽,从踏上草原起,除了睡觉,面具基本就没空摘过,此时也没例外。旁人根本看不到她的脸色,但她的眼睛,波澜不惊无疑。君逸羽只是静静的策马在君天熙身旁,耳听着报捷声来,有些若有所思。至于对生命的不忍,是她摒弃在战争之外的情绪,否则身为将帅的她,不合时宜的心软,是优柔寡断,是对自己和同伴生命的不负责,以及对她的军队和国家的失职。况且,随定北军阻击侵掠北疆的胡人军队时,她看到过无数遭受胡贼祸害的村镇,残酷更甚眼前……
最起码,中原军队扫荡过的胡人部落,还能有俘虏,可胡寇过境的大华土地上,往往不剩活口,是妇女老幼都不例外的暴虐屠杀!君逸羽永远也无法理解那种泯灭人性的极致凶残。大华方面,有好些个和胡人有血海深仇的将领,咬牙切齿的提出过以牙还牙,可但真等面对着妇孺老幼,他们没能下得出狠手……
此刻踏马血地的人里,君天熙只怕是唯一不曾身经百战的,但她的脸色也很平静。又不是铁石打造的心肠,月前第一次走入被歼灭的北胡部族时,也是和这相似的修罗地狱,那时君天熙握缰的手,难免有些僵硬,好在身旁有君逸羽,发现了她几不可查的不适与逞强,在安抚人心的关切眼波下,她才慢慢好受了些。若非离开简安前的那夜看到了高岗之上君逸羽落寞吹奏镇魂曲的背影,君天熙这些日子看到的在北征中平定自若的指挥军队的君逸羽,几乎要让她觉得,君逸羽天生适合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