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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部分

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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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赦听说,一怔然后大喜,忙笑道:“很是,很是,都依你金口。”又急催人拿预备的礼来。林如海看都是书画文墨之物,也合心,笑道:“我便不客气收下。”贾赦笑道:“其实不是给你,原是给外甥女的,不过经你一道手罢了。”顺势就问起黛玉之事。林如海哪里能有不乐意说的?眉飞色动,手舞足蹈,连说带比,听得贾赦惊讶赞叹连连。且越说越发投契,讲到得劲处,竟拿茶当酒,干了两三碗。——直到宝玉到外头请安传话,方才住了话头。贾赦意犹未尽,只是不好违贾母之意,命人告诉邢夫人一声,便与如海相携往贾母院去。宝玉又去请贾政、王夫人等。

    一时饭毕,奉茶。贾母乃留如海、赦、政同赏家中小戏。三人自是满口应承,各自坐了。贾母便叫他三个并自己一席,特意叫贾琏、宝玉过来奉承茶点。下面黛玉、三春、宝钗姊妹一席。又让李宫裁带了贾兰,与王熙凤在里间单设一席。顷刻座次设妥,酒果俱备。贾母让林如海等三人点戏。三人依着正月里新春惯例,都点了些吉祥喜庆戏文,逗贾母高兴。贾母因向如海笑道:“早听林丫头说你们那边热闹。我这里没的你家雅致会玩,只这些小戏子都是有名玩戏家的班子,虽是小孩子们,操练的时日也有限,我听着倒比京里那些个大班还强。你也来听一听,看可还有个新样儿。”

    林如海原知道这些小戏子俱是贾府才从南边采买了来,教习敷演各种杂戏,预备早晚迎驾献礼之用。心里一面想公府毕竟料事周到,一面也暗暗叹息奢华过费。只是面上不显,笑吟吟起身与贾母递了茶,方道:“我看戏看的少,除文辞以外都不大通,只怕白费了这些孩子气力口齿。不过略听一听,回去赞几句,勾了舅母兴致过来,还是能使得上劲。”

    贾母听说,一发欢喜,说:“舅太太自然是听戏懂戏的人。”便催小戏子们速速张罗扮演起来。几出演完,又问在旁的黛玉、三春、宝钗等有何心爱戏文:“不拘哪一出,叫他们再作来赏玩才好。”三春都让黛玉,黛玉又让宝钗,宝钗推让一遍,无法,点了一出《西游记》。演完,又使婆娘往里间问李纨、熙凤爱看什么。李纨只管推辞,凤姐儿拍手笑道:“好赖是想起我们来!老祖宗特意赏戏呢,这便宜还不快占?”外面听到的人都笑了。凤姐遂点了一出。小戏子们忙扮演上,大家看戏。

    一时剧间稍顿,林如海看时辰也近天晚,便拟向贾母告辞——此时京中风俗,正月里头一次归宁,女子并夫婿子女都是拜了年当日即返,不在娘家过夜的。未及起身,就有带的林家小厮自屋外传进话来,报与贾琏,贾琏又忙过来告诉如海:“章家回表弟已经在大门上候了。”贾母等听见,各自惊喜。贾母忙一叠声催请进来。

    林如海于是笑问:“外头可是在落雪?”答说:“果然天上粉一样抖落下来,已经下了有小两刻钟了。”众人就知道章回来意,当下有笑的、有赞的、有羡慕的、有恭喜林海的、有打趣黛玉的,屋里登时格外欢喜热闹起来。

    独有一个宝玉,先听见章回名字,脸上就忍不住一时变紧;待林如海一句问答点破,心里暗暗赞叹,深佩章回心细孝虔;进而想及自身,对比反省自家平素举止,却是多半未必就能这般周道,不免升起满怀的羞惭自愧,心里感叹林姑父所选确然不错,自家实在不如、合该死心。他这心思种种,脸上也跟着千变万化,两个眼睛更不得掌控似的,直直往黛玉那一席方向瞧过去了——结果黛玉被长辈、姊妹们打趣,早站起来往里间去了;闺秀们也都知礼,嘻嘻哈哈跟着也都避进去,只留一个隔的珠帘在那里晃荡不止。

    倒是宝玉这副情形,全落在贾政眼里。政老恨不得凭空一根大棍将他一顿打死,然而妹婿、甥女、母亲皆在,片刻又要有外客晚辈来,实在不得动手,连呵斥一句也是不能——唯恐惹林如海分心注意,一时揭破根底,大家彼此都不自在。只得喊贾琏:“既下雪,快叫人打了大青油伞去。”贾琏心思灵动,闻言也当即会意,道:“我就着他们去拿。”又向上头贾母说一声:“我和宝兄弟一起去迎一迎。”拉着宝玉脚不点地就出去了。

    稍一时,两人伴着章回进来。章回给贾母叩了头,拜年祝寿,又向贾赦、贾政行了礼,然后才同林如海见过,在他身后一步站住。贾母见他身形洒落,气宇轩扬,脸上恭敬又不失亲近,心中越发欢喜,只管催取礼物。后面王熙凤早让人打点了双份的来。林如海带着章回谢过,受了礼物。又说一会儿话,方才提出告辞之语。贾母虽有些不舍,也知道下雪耽误不得,天晚了路上难走。于是再三嘱咐仔细,又得章回保证一路用心护持,这才命贾赦贾政等送他一行出门去了。

    却说章回护送如海、黛玉父女到林府,略坐一坐,也即告辞。才出府门,就看见自家的小厮进宝飞奔着过来。及至跟前,待要止步,脚底下雪水打滑,险些就要栽一跤。章回忙拉了一把,笑道:“出什么事,就这样慌脚鸡似的?”进宝道:“洪家大爷来了!”

    章回一听,忙问:“阿大来了?怎么这时辰工夫来?这会子已经是在家里?还有其他什么人来?”不等他答话,赶紧就往旁边文昭公府去,抬头方又看见书童周万,原是在进宝身后,此时也满脸兴冲冲之色。周万见章回看到自己,忙趋近上前,笑道:“洪家大表少爷到了。还有永康的姜坦之姜相公,也带着家眷来了!现在都到了咱们府里!少爷快回去!”——却是章回挚交文友姜平,也是洪大未婚妻寿雁娘之表兄,一起上京来了。章回原只知洪大年后要来,姜平于科举上头随意,先时书信往来也未定今科是否下场,此刻骤闻此信,一惊复喜,脚下走得飞起,直奔自家府里去了。

第138章 第五十七回下() 
这章回才到会客的正厅; 就听里头章霂一阵大笑:“好; 好,好!兴文学、立武勋、修内政; 更有雅量容人、怀仁而不疑,能兼此四者,三代以降亦不过寥寥,又岂是等闲人凭淝水一役便敢评判之!碌碌钻营辈; 欺君子以其方而犹窃喜,仁者当面尚且不识; 更何谈王道!”声量昂然,尽可想见神色之兴,倒益发衬得下面对答之语句平稳、意态从容。这对答道是:“未必不识; 止不愿识耳。天王瑰资雄业,固难匹敌,然而直承不如; 骄矜之心如何?于是张口好功、闭口无厌,说仁厚必加妇人之讽; 论王政必道夷狄之非,显出自己高明一等,方敢心安——这等庸材行径、小人心胸; 我自然不得苟同。”

    章回听到这番言论,再无怀疑,知道定是姜平到了。这姜平姜坦之生平第一推崇人物便是秦王苻坚,几年间与自己书信往来; 罕有不提及前秦者,人物一一历数,故事逐件评判,真正是一腔仁心、满怀坦荡,实在不负其名。于是也鼓掌笑道:“苻坚帝王之度,坦之君子之风,果然相得益彰,妙哉妙哉!”一边走进厅来。

    只见客座上首站起一名青年,二十将半年纪,形容丰伟,意态洒脱,眉深目邃,顾盼粲粲照人,叫见者顿觉一派明亮。章回就不禁一怔。

    那边姜坦之也早看到章回,心中亦赞俊爽过人,大笑道:“怀瑾握瑜,英华洋洋,不愧人如其名,大佳大佳!”两个遂交手相握,又彼此仔细打量一回,越看越觉亲善,称心畅快之处,竟一起大笑出声。

    看得上头坐着的章霂目瞪口呆,旋即以手加额,笑骂道:“两个傻小子!这等形状,真当你们是在什么竹林底下、兰亭旁边么?”

    两个这才正经见礼。章回又给章霂行了礼,复道:“多谢二老爷替我招待远客。”

    章霂笑道:“古人说‘倾盖如故’,姜小友不俗,我自然招待得。”知道他两人文墨知交经年,却是头回真正相见,必有许多话说,挥手令二人自去,只说:“坦之路程辛苦,今日一顿酒且寄下,等明朝再来吃个畅快。”

    章回方携着姜平出来。尚不及开口发问,姜平就笑着将此来大致一一告诉说明:道是他与妻子吴氏、表妹寿雁娘自腊祭之后起身赴京,水陆日夜兼程,原想着年前赶到,不意临近京畿风雪阻途。所幸半路泊船时遇见洪大一行,两家便合作一处,虽路上过年也别有一番热闹。至今日,弃船换车,入得京中,洪大岂肯叫他夫妇别投亲友,当即会了往文昭公府这边来。既至,先是章柴接了两家,引见章魁,一会儿章霂听说,亲来相会,结果与姜平说得投机,叫章柴、洪大领着众人先行安置,止留他一个说话尽兴。吴氏、寿雁娘等女眷自有章柴之妻甘氏、章魁之妻尹氏等引着往陈氏处去了。

    姜平因笑道:“二老爷真性情人,待小子如平辈,又是磊落正直,无话不可言。我以前只听说文名,再想不到这般豪爽。名士不拘,可见如是!”——他赞的诚心,却未想到章霂第一知道洪大乃洪氏之侄,顾塘家中惯常走动,吴太君跟前与自家子孙无异;第二知道洪大定了诸暨寿家之女为妻,乃是长姐亲为保媒,今岁夏秋便要成婚,于是诸暨寿家、永康姜家皆为姻亲;第三知道姜平姜坦之乃章回文友,近年来极推崇赞誉之人物。章霂哪里不清楚章回面上谦和随性、与人皆善,骨子里最是心高气傲,极少服人,听得章回说还有这么一个人,如何能不好奇的?外头章魁才使人告诉一声,立即亲自走出来看——于是才有先前那一番亲和平易,却绝非寻常子侄晚辈所能有的对待了。

    章回笑道:“二叔祖素来爱魏晋风流,最喜能有人与他唱和。也就是今日坦之了。换别人,这些年从未见过二叔祖如此相待,更没有如此快意。”继而点头笑叹道:“坦之才学,我是知道的,只可惜旁人知道的少。但今番坦之上京来,想必不出三月,天下人都能知道你的大名!”

    不想姜平竟也点头,道:“可不是?若非为这个,何必赶这一趟辛苦来。”

    章回一愣,忙道:“我也正想问你,怎的突然就决定上京赴试来?”

    姜平道:“你也知道我的,一向并不在科举上多用心。我自家也不是要指着这个营生度日。况那年取了举人,行走各处就已经十分便宜,谁又肯抛费工夫做那些不实在的文章。只是我自家这样,族里族外都不这样想。早四五年还好,我这一辈读出来的少些,也没人到跟前碎嘴。这一二年学里得力,就有人闲不住,动辄杵到眼门前三言两语的浑说。”

    章回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懂。笑道:“蝇虫嗡鸣而已。坦之又不在意这个。也是这些人无聊的紧。”

    姜平笑道:“确实无聊。只是蚊蝇蚂蚁虽小,嗡嗡叫着也是烦人。且又是一个祠堂里绕着的,凡事总要留点子力,否则老人们颜面上不好看。再就是,数量多了,招架起来也要费心。”伸手到章回跟前比了四根手指,又翻了两翻,叹道:“这个数,年头上必定要见的。我不耐烦,有心避了去,结果阿吴同我说,‘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个名头,奈何有人在乎。且有一起子蠢人,必定要见着了名头才承认能耐,先敬罗衣后敬人。不如偶尔就顺一顺世间庸人的意,也省得今后那许多麻烦。’我想一想,果然也是,只当一劳永逸。当即和阿吴收拾了东西,就往京城里来了。”

    章回忍不住笑道:“雷厉风行,再无过于坦之并嫂夫人者。”心想姜平性情再是洒脱不羁,更有心思明澈、意志坚刚,哪里就是些闲言碎语能轻易烦扰驱策的?不过是体贴新婚妻子,要替她免去那许多麻烦而已。果然成家立室者与单走独行之人不同,世之常情如此,就是姜坦之这等心胸才学的也无他异。忽而又想到姜平之妻吴氏,据闻是永康、金华一带都有名的才女,又有方才说姜坦之的一番话,文采之类暂不说,心智便十分不凡,且深契姜平,如此一说就中,倒要让姜家那些心心念念催他上进的族老姻亲们相顾汗颜了。

    他这里走神,脸上又不遮掩,姜平天赋聪颖之人,如何看不出那一层好笑戏谑的意思?只咳一声,道:“怀英也已经订亲,我只看你到时不谨遵林家弟妹的法旨。”说得两人都是又一通大笑。

    遂继续往后面陈氏院中去。章回不免问:“寿家姑娘怎的跟你们一起来?倒不是为别的,单阿大那边怕就是欢喜到无可无不可,外祖母家也不会问。不过有些世间庸人的麻烦,事先问明了,也能帮手挡一挡。”

    姜平笑道:“她家那点子事体,我先头都跟你说了。虽是大事定了,在家总是尴尬,索性让阿吴邀了跟着我们玩玩走走,只当散心。姑祖母和表姑母又商议了写信给云南,请大表叔出面主持婚事。我们一路闲逛回永康,表叔表婶的信恰也到了,说大表叔两年卓异,朝廷有命升迁,旨意年后三月到京听用。原还担心两下时辰赶着不巧,事情匆忙。如今一起都往京中来,倒是一体两便。”

    章回点头:“这个倒也是真巧了。”心想寿雁娘经历坎坷,父母偏心幼妹,虽有祖母姜夫人疼惜、姑母寿琳仗义,明正家风行事,又与洪大定下婚约,但到底要从寿家门里出嫁。她父母虽是为着自己错失被罚被褫,说起来总是有着她的一点因由,以其言行度其心胸,恐怕父女、母女情分已薄,出阁之日多半难堪;是以祖母姜夫人索性做主,请有幼时抚养之恩的堂伯父堂伯母代行父母之责——事情能周全至此,于寿雁娘也算是幸运,于洪大自然更是有利。于是叹道:“阿大真是走的高运……也都亏坦之照应。”

    姜平笑道:“善有善报。天也要照应好人,何况天底下我们这些?”想到洪大一路上形容,忍不住又笑起来,道:“你这个阿大表兄,也是憨呆憨呆的。那天路上能遇到,也得亏他一根筋。为的江里前头翻了船,天晚了又起雾,他经过救了落水的人不忙走,前后排了五只船,挑高了灯,就怕赶着进港泊岸的又兜头撞上来;他还自己立在船头,夜雾里懵里懵懂的略瞅见个影子就扯了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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