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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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嗓门喊——我全没想到是他,还是表妹听出来的。”
章回也笑:“阿大便是这样。幸而咱们自家人都知道。也只需咱们自家人都知道。”姜平点头称是。
一时就到陈氏房里。章回引姜平依礼见过。又有尹氏、王氏在,姜平也都拜见了,两人各有表礼相赠。陈氏方对姜平说道:“二老爷已经使人来说过,教一定留你们住下。一者都不是外人,二者阿大本就是为他姑父姑妈打前站来的,三者我家两个年纪小又不出趟的,就指望逮个老成稳重人帮忙临阵磨枪。你既撞上来,必然不肯放走。左右你家里的人都已叫我扣住,这会子你可怎么说?”
姜平忙躬身笑道:“自然听太太的吩咐,平敢不效力?别的先不夸口,龙门底下站出去,一定连旁人带自己都唬得住。”
陈氏略一怔,随即笑得身子摇摇,指着章回咬牙:“果然是你的一挂。才夸一句稳重,立即甩尾巴耍滑——且带去,且带去,人都在桂华园里呢。”章回只管搔头。屋里众人也俱都笑了。两个这才告退出来,章回引着径直往桂华园去了。
原来这桂华园乃是专门的一座客院,就在公府西北方位,园中多种桂花,除隆冬酷寒,四季花香不断,故有此名。内中总有二十来间精致房舍。进得园来,姜平只略作一眼,便称“妙极!”再到室中,见妻子吴氏已将随行物事安置妥帖,愈发欢喜,忙请章回带领,隔着帘子谢过章柴之妻甘氏。甘氏还了礼,又与吴氏说了两句,方自行出去。然后姜平方引章回与吴氏相见。
这吴氏系嘉杭宦门之后,祖父吴虹曾任顺天府,父吴渡飞官至户部郎中。吴氏乃吴渡飞老来女,因降生那一日永康老宅前街后巷梨花忽而竞放,夕阳映照里缤纷落英尽染赤霞,吴渡飞遂与取名绛雪,自幼不以等闲教养之。及长,与兄长及同学考较《诗》《书》二经,又比《春秋》见解,皆大胜,从此有才名流出。彼时姜平之父正烦恼姜平屡坏姻缘之谋、大言非绝世不娶,转折听闻吴氏之名,当即为其求娶。不想吴渡飞挚爱此女,择婿最严,也不管世俗见识,亲自考评了四五年,姜平才得他松口许婚。所幸姜平吴氏投契,成婚后夫妻和谐,倒也无一不好。
章回与姜平结交既深,知道姜平对妻子爱重,又早闻吴氏才名,少年人心性,不免对其多有猜想,想象何等佳人教好友一心倾慕,数年思求。此番见着真人,女子身量不高,体态丰润,入眼虽只平平,却十分温厚可亲;待交过几句话,便觉眉目舒缓,时时含笑,自然一股散朗安闲之气,连带周围生息都从容起来。再看姜平在侧,神情洋洋似有得色,章回一面替他欢喜,一面不免暗自好笑。又想,若林妹妹见着吴氏,必定也能相投。只是今日时辰已晚,又是出门贺年的劳乏,不能立即引见。好在他夫妻已然在家里住下,倒是不虞相会之机。
少时,洪大也过来这边。表兄弟两个相见毕,章回便搭了洪大肩笑道:“你来的正巧。大姐姐今日回门,带了有他家的酒酿蜜枣和金沙酥,特意指定要送给你的。我已经让进宝都收拾妥当,只等过两日就一道儿捎到南边去。而今既你来了,倒省下老大工夫。”
洪大当时雀跃:“正好正好,可是在你屋里哪里?”——他一向惯例是与章回一个屋的——只一语未了,自己也知道忘形,忙摸头憨笑道:“我这嘴馋是没的救了。先头仗着姑妈和大姐姐纵着,恩平侯府送来的那些硬是教吃了一多半,累她这会子都还记着。”又说:“今儿晚了,明朝我就给大姐姐拜年去。英哥儿你给我领个门。”
几句话逗得旁边姜平忍不住笑起来。里间吴氏隔了帘子也笑。又有一个笑声略低略沉。章回一怔,正想是哪个丫鬟媳妇胆大,就看见洪大忽地从面孔一路红到耳朵尖。恰章霂、陈氏各自打发了人来请用晚饭。姜平便笑道:“我们且去,莫令二老爷久等。阿吴你与表妹也过去,轻便些就好,凡事不必太拘束。”
洪大先忙拽章回往外走,听到姜平下面这一句,步伐儿不自主就慢下来,扭头似看的姜平,眼光一味往里间帘子方向乱瞟,惹得章回在他肩膀上打一下,这才红着脸、垂着头,站住不动了。姜平又哪里认不出这等眉眼官司,肚里笑,脸上只管装不知道,拉了章回、洪大两个出门来。
就见天上先时的雪粉雪粒子已经变成雪珠儿,廊上小厮捧了鹤氅与三人披了,又打了加厚几层的大青绸油伞与三人遮挡。至院门,门上停着两乘小小的竹轿,伺候的媳妇婆子见了三人,都一齐行礼。洪大看一眼章回,章回便道:“你们引轿子到屋门口。路上脚底下踩稳了。慢些儿也不妨。”众人应了,三人方往前面章霂处去了。
章霂这边房里,却是章魁、章斗、章柴、章偃、章僚并章程都在。众人又一一见过,方才入座。章霂只管催着吃菜吃酒。酒饭毕,又上茶果,众人细聊。只因在座一多半今科便要应试,少不得讲些科场的规矩、逸闻,又议论一番今科主考、朝廷风向。言谈尽兴,极晚方散。姜平向章霂等告辞出来,仍由章回、洪大送还桂华园去。姜平方向章回点头叹道:“亏得我这一二年还照旧看书、作文,功夫没放下。否则就只看你家里这几个兄弟,这会子也该立即打道回府,老老实实在永康老家再孵三年的。”
章回笑道:“坦之这话谦过了。话怎么说,你要没点子底气,也不会得了嫂夫人一句话,就利索上京里来。”又说:“我近些月来做的窗课册子,等明儿起了拿给你瞧。然后再往林伯伯那边一趟——得他两句指点,比埋头做二二十篇文章都强。”
说话之间,已进了园门,来到姜平屋里。屋中回报说吴氏已返,寿雁娘却为的祖母小姜夫人与陈氏有旧,教陈氏留在屋里说话,天晚便索性跟着一处安寝。姜平自无不妥。又留章回、洪大吃一杯茶再去。两个都笑道:“时辰晚了,再留岂不耽搁你歇息?我等原不必客气。姜兄只管自便。”姜平这才不留了,送他两个到屋外。两个又请止步,姜平方回转。且不赘述。
再说这边章回并洪大两个回屋。章回先问小厮进宝拿了章舒眉带的点心来。洪大笑道:“才吃饱,这会子再塞尽是浪费,也实在可惜。”到底动手分作三份,请进宝重新包裹了。章回问:“这又是什么分法儿?”洪大答:“一份送回常州家里,请老爷太太尝个味儿。一份我自家吃。一份送去姜表兄那里。”
章回笑道:“既这样,该两份都送过去才是。”
洪大道:“你不知道,表兄和表嫂都爱甜,却不大敢多吃,自然是要拿出来与人分食的,三个人送一份过去就正好。再多了,反而这样那样顾忌,吃着也不爽利。”
章回笑笑点头,又与洪大倒了茶,方问:“你这趟来的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办,或是家里有话说?”
洪大道:“也是凑巧的事。你还记得我家那边柜上有一位马先生?他岳家是京郊的,半月前娘舅来信说岳母老太太怕拖不过年去,请千万赶去见一见。腊月里行的船也好、车马也好,原本就少,老爷太太看他两口子心急慌忙,满世界乱转没个捉拿,就教我索性提前过来京里,顺便把他两口儿捎上。再就是万一有什么,也好代老爷太太帮上一把。”
章回问:“他家如今怎样?”
洪大道:“亏是路上还顺,也没下雨雪,赶上送最后一程,算是无憾了。只是这种惯例是不拖过年的,后事办得有些急,免不了受累。马先生年纪也不小了,又是柜上的老人,说看着我大的也能算,前面还有老爷太太的话,我就帮了两天忙。总算料理完了,原打量着赶一赶跟你家这里过年,不想下大雾,江里翻船堵了水路,又让我跟姜家的船遇到了。”
章回点头:“这就是世上难得‘可巧’二字了。”又笑道:“你们这么两拨人忽剌巴地赶在年初二到,可吓了我一大跳,还当出什么大事了。”
洪大笑道:“来的路上我们也说只怕惊着了你。不过又想这都眼看到京城门口了,左右是个惊喜,年节上还有什么比亲戚好友团圆更叫人高兴的?天气、道路一能走,就等不及动身。再说,我早来一日,各种杂事上头就早一日多个人替你盯着,你读书考试也专注,姑父姑妈那边也更安心。”
章回笑道:“总是要承阿大你的情。”表兄弟两个又说了些闲话,方才各自歇去不提。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林姑娘听说洪家表少爷来了,遣人并东西来,又问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亲自拜谢。”章回见洪大尚睡,也不及喊起,忙穿好衣裳出去。见来的是窦跃儿和紫鹃,告诉两个说:“去回林姑娘,表兄亦是自家人,不必生分拘礼。东西我这里先代表兄收下。稍晚我还引表兄并一位姜相公往林伯父跟前去。请姑娘稍安,等我这边信儿。”两人去了。
章回才回到屋里,叫醒洪大,收拾整齐了,先往桂华园会同了姜平,然后再往章霂、陈氏那边去。等拜见过了,陈氏吩咐章回道:“难得亲戚远来,正该亲近。我已经教你婶子去接了林丫头来,姑娘们一起乐一乐。你带姜家小子、阿大去见了你伯伯,告诉他也过来,省得去别人家吃酒。”
章回应了,又笑道:“林伯伯正愁许多年酒难推,得二太太这句话,必定立时过来。说不得我又有赏了。”于是高高兴兴去了,却不想林如海府里正有几个要紧客在——
第139章 第五十八回上()
上回说到; 章回同着姜平往林如海府上来。才进门,就有林家的下人回话说林如海正有客,现在外书房里说话。章回略犹豫,但转念一想,时正当年头,又是这个辰光点儿上门; 必是林家至亲世交无疑;自己人已至此; 再行避退; 倒显得不恭了。遂命下人先往通报; 自己携姜平往外书房去。才到书房外花厅,就见一人直迎上来; 分明却是花颂,笑道:“小七爷倒来得早。这位是姜相公?大爷正里面同我家主人说话; 听说小七爷携友来了; 命叫立即引过去。”说着便当先领路。
章回见他; 本来就自奇异; 听到说话,心下直跳几跳,所幸到底稳住了,脚步儿不乱,慢慢地跟上去。旁边姜平不知底细,然而觉察章回这头有异,自也留了心,收敛了脸上颜色走在旁边。于是进到书房; 里面的人就见到他两个儿一般的端庄郑重。
主位上的那位便笑起来,向对座林如海道:“这英哥儿神气不像他老子,倒有章伯源的七八分架势。”
林如海斜签着身,只在座上略挨一挨,闻言不过稍稍颔首。倒是章回,听话当时一呆,脸上忍不住露出些狐疑,眼睛直冲穆公望去——为的他一向只听人说肖父,头一次听人拿自己同祖父做比的。穆公教他这么直白明晃的一看,也是一怔,继而恍然,登时笑道:“我说错了,这个神情,分明是吴师母的样子。”
林如海忍笑,答了一个“是”,便向章回说:“穆公与我文华公执弟子礼,你可称‘先生’,且代你父问安行礼罢。”章回忙参见了。那位穆公笑着点点头,受礼叫起。
章回又与姜平引见。穆公十分和蔼,因问姜平:“可是杨阚峰入室弟子、永康姜坦之?”姜平称是。穆公遂笑起来:“那一年浙江的卷子我看了,胡潜什么眼光,一个解元也值得吝啬?”
一句话说得屋里三个人各自吃惊。姜平惊的多是因为穆公说话语气,实在轻描淡写过了。章回早猜着其身份,这惊里头就多了几分欢喜。旁边林如海却暗自忖道:姜平姜坦之在家乡永康乃至浙江一省都颇有声名,盖因早慧、善文,十一岁童子试,县、府、院三场均为案首,后拜师四明学院山长杨润杨阚峰,文章益发老成,人都道直取三元可期,不想乡试放榜却在十名开外。当时暗里就多有传说主考胡潜原是北人,又素恶四明学派主张,存心压下名次。姜平、杨阚峰倒是无他话,只是姜平接下来连续三届会试不赴,或往书院游学,或与族亲作幕,又为了吴渡飞之女在他跟前磨蹭四五年,尽是一副不望上进模样,世人埋怨胡潜的声音便一发起来。林如海却知道胡潜虽在治学上头死板苛刻了些,为人做官向无偏私,如此方才叫圣人点选了主持浙江一省乡试。就那一年评判,总体也还公正,在姜平身上固有可斟酌之处,其他四明书院应试的生员却一体平平,再没甚出挑亮眼的文字见解。所以在林如海,倒是四明书院这一派行事不够大气,弄出些没用的言语来,反而带累了姜平名声;却没想到老圣人对姜平文章竟这样高看,如今又当面说出来。林如海想姜平到底年轻,骤然得人夸奖,万一有些心浮气躁、言语失当,岂不是白白坏了先前印象?心里担忧,然而不好出声,只看姜平应对。
就听姜平笑道:“老先生盛赞,小子惭愧,实不敢当。乡试一场,是小子当时功力不够,文辞气势不能俱美。若拿出文章好处到眼就见,众口一词无人不服,自不会再生什么争议。”
穆公听他言词锋芒,形容语气却尽是平常自如,不免上下仔细又看了几眼,点头道:“不错,文魁天下,可不就是如此?”又向林如海道:“劲头儿比起你当年还强——难得,难得。有趣,有趣。”手指点一点两人,又说:“小子们都甚合意。只今日临时起意过来,未带见礼,如海你且先替我随意与他两个些儿。左右在京,等下回见的时候再正经补上罢。”林如海忙躬身应了。
穆公又吃了一口茶,便站起来向林如海道:“你同小子辈们过节吧,我往蔡行东家去转转。听说都是因为章伯源、章仰之舍得,拿许多珍本给姑娘当嫁妆压箱,白饶了他这一桩便宜,得意到逮个人就吹嘘,非要人眼红说他几句酸话不可却不知道要认真来谢我。我倒要看看,这趟过去了,他还有什么滑头耍。”
林如海知道这话说的是老恩平侯。蔡、章两家结亲根底,林如海原就清楚不过,自然听出玩笑之意,遂笑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