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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部分

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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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回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生丝价值胜稻米十倍,农人废田事而兴桑蚕,自然也是有的。”

    林如海皱眉道:“农为国本,民又以食为天。废田事而兴桑麻,广成风气,只怕损伤根本,与国家社稷不利。”因问章回:“你可有什么说法?”

    章回笑道:“农为国本,民以商富。如今江南富庶,工商大兴,原是自然之道,不能禁绝,也不当禁绝。然而伯父的顾虑也极恰当。想到这些年江南多种桑养蚕,去岁开耕的田土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偏偏赶上天时不利,接连两次水旱,夏收不过平时四成,秋收也只得六成,导致米价暴涨,偌个鱼米之乡,城坊百姓竟险些吃不起米。当时我在南京,初时不明所以,后来接了大哥哥书信,才知道乡里是这样的情景。于是回信给大阿哥,建议家里除了免却部分佃租之外,应与佃户约定,来年补种多少稻麦亩数;又请父亲向县衙谏言,或出钱收买,或用陈粮兑换农户手上多的丝棉布匹,存于府库,等来年坊间丝价布价不稳时再行抛售。结果被父亲写信来说‘若等你的法子再来施展,行市早乱’,白得了个‘马后炮’的评语。”

    林如海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笑起来:“以官府之力平稳行市,从先秦李悝起,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举措,并不算新鲜,果然正是个马后炮。”

    章回道:“其实以我的想头,挑选培育出高产的良种,于生长合适之地广为推行,这是第一条解决之道。再就是疏浚水路,修建州府之于县乡的通衢大道,使各地钱粮物资交通畅顺,能够彼此协调、自然相济,也是一条。只是这两条都关切重大,见效也慢,必定要人手、物料诸事预备周切,然后徐徐图之。若论立时可用可行的,便是如咱们家里,让田主佃户都把粮食、桑园、茶园之类种植划了等分出来,约定最少要种粮食的田亩成数。有了这个基础的收益,就是私家的织局机房再多上十倍也无妨。反过来说,市面上都是物以稀为贵,机房多,丝帛布匹出产也多,价格自然下来,百姓们便日用得起。这正是治平盛世,生民承福咸享的道理。而待产量丰盛、价格下行,中间利润分薄,这份追逐的兴头就往别的地方去,丝棉布帛的行市也自然就重归常态。不过要真正平稳,或者花上二三十年,也未必能竟全功。”

    林如海听章回这番话虽说得粗疏,循的却是正理大道,又能分出缓急轻重,摆出现实可行的条理,并不见寻常少年人的虚浮操切,心里倒颇觉得受用。又有从章回最后两句言语,想起扬州城里机户也多,日常入夜之后,每每就能听见络玮机杼之声,正要与章回再多说几句,不意就听见吴太君喊“寿哥儿”,问:“怎么眼不错地就躲到后面去了?看前面就是集场。怎么又仿佛有许多人大路口候着?”

    于是林如海赶忙到吴太君身边。果然见前面往村口关帝庙广场的大道路口乌压压站了有三五十人,望见吴太君一行过来,就有七八个人整衣肃手直迎上前,在吴太君轿子前二十步处停住,然后便一齐朝着吴太君跪下身来。林如海忙走过去查看。这边章回见状,与林黛玉说了一声,也越过黛玉并吴太君轿子,往前头相询。

    原来这毛家塘周边田庄村落紧挨,几处人口极多,彼此有大道相连。又以毛家塘距离常州城北门最近,其村口关帝庙前一大片开阔广场,庙中供奉的关帝、财神和魁星又颇灵验,因此几处约定每月初一、十五在关帝庙前开集市,逢年过节办庙会。凡到了庙会的正日,除了庙中法官主持祭祀供奉之外,几个村子会钱请戏班、杂耍、偶戏人、说书相公之流到场,村中富户亦轮流出资办酒席村宴,于是村人买卖、吃喝、看戏,通宵达旦,尽欢方散。七夕恰是节场正日,自然村人云集,热闹非凡;忽然听说小丰庄这边传出话来,说吴太君要带着外孙、外曾孙女一起逛集场,顿时一发地欢腾起来——只为这些村上田地近半是章家的产业,又是祖茔所在,对村人庄户向来照应,佃租比别处少了成半不说,老病残疾多有钱粮慰看,又许供给每户一名子弟到村塾上学,因此无不感恩戴德。此番吴太君来,众人正有心当面叩谢。幸而章回一早遣人传话,众人也不敢惊扰吴太君游玩之兴,只站在道边一劲儿伸头看,见他一行人来了,除了几个村老代为上前行礼,余者皆在远处或打躬或磕头,总是尽一点心也就罢了。林如海、章回问明缘由,回报吴太君。吴太君听到了,心里既高兴,嘴上连说:“太盛情了。”吩咐叫快去把那些有年纪的搀扶起来。众人又请同行随喜。吴太君笑道:“你们一年到头忙碌,也就是逢着节场才能尽情的乐一乐,怎么好又占了你们松散的时辰?我们祖孙老小只管自家各处逛逛就是。”众人这才依言散去。吴太君一行方又起轿前行。

    这边黛玉坐在竹轿上,见到这等情景,不免好奇,一双妙眼就注目章回。章回忙走近来,小声告诉了,末了道:“咱们家耕读出身,原是以田土乡农为根基,故而先曾祖父在时便嘱咐要常常走动,凡有能照应处必要照应周全。须知庄户人家看起来或者粗俗些,说话行事最是诚恳,虽然施恩不当图什么回报,但见到这些老实忠厚人家的心意,总是教人舒畅。”

    林黛玉点头叹道:“曾外祖父仁厚宽容,德沐乡里,乃至于斯。”说着就把眼睛别开,一味往远处广场上乱瞧。章回正不解间,忽瞥见黛玉两手绞着帕子,独伸出一个手指颤颤地摇晃不止,再顺着所指看去,恰与林如海两人四个眼睛对了个正着。章回顿时唬了一惊,亏是强忍着,才没有当时跳起来。林如海原沉着脸,眈眈瞪视,见他狼狈,倒笑起来。章回也印成瞪档匦Αw煊裢笛矍萍饬礁龅男稳荩Φ土送纺门磷友诹俗焱敌ΑR皇蔽馓幽潜咧窠巫由献劾矗溉诵Φ闷婀郑砸凰妓骶筒伦旁倒剩踩滩蛔⌒Γ谑呛傲秩绾#骸扒巴肪偷焦氐勖恚俑缍⒒囟懔礁鲈缟纤湟丫莨液陀裱就啡椿姑挥小D闳タ捶ü倏稍冢课医ゾ聪恪!绷秩绾G橹馐怯胝禄亟馕В荒苄π妥叩轿馓肀咚祷啊S姓饧赶⒌墓し颍禄匾残压窭矗Ω婀ィ蛔呱狭讲剑恢痪跤肿罚膑煊窳礁霰舜丝匆谎郏从诸┛湮唇谎裕牡兹醋杂兴克刻鹨狻V皇撬约乙仓酪皇表б獾霉耍ρ霞幼猿郑虼俗叩轿馓⒘秩绾8笆毙θ荼阋咽樟擦巳郑蠲氐勖砣ビ敕ü偎祷埃褪樟司欧郑嘞虏还茄俺9痈缍鸟娉治蚂阈ρ樟恕F竺骥煊癯虻梅置鳎植缓妹髯判Τ錾矗灰晃督首排磷樱ё叛腊底钥衫植灰选�

    一时轿子到关帝庙前,庙里周法官执香披衣,带了尽数八名弟子出来迎接。吴太君便下了轿。后面黛玉、邹氏也下了竹轿,加快两步上来相扶。吴太君携着黛玉的手,旁边搀着邹氏,一同进去山门,再到各处殿宇观玩。因是村上的庙观,正殿的高度、长阔原都有限,几间偏殿乃是后头加盖的,受制不能逾越,故而内间都不甚大。因恐人多拥挤气味大,就只吴太君、黛玉、林如海、章回、邹氏几个在内瞻拜,法官就在殿外伺候随喜。待到文昌帝君跟前,吴太君敬香毕,黛玉就盈盈上前连拜了三拜,口中又默默祝祷。一时出来,吴太君带着众人正经往节场上去。独章回落后一步,告诉周法官以后多供一份香油灯烛。周法官笑道:“哥儿多吩咐这一句,我虽眼花,这点子门道还看得出来。”章回被说得脸上微红,啐他一口,随即又笑道:“待我心意得满,定来还愿,与帝君重塑神像、再披金身。”

    却说这边吴太君拜过关帝庙,就命众人各自散开,集场上随意顽去,只留邹氏、石榴、莲蓬并两个壮实婆子紧跟在自己和黛玉身边。林如海、章回也都只带一个小厮从者相随。因此时已交未正,村人歇过了昼,节场上人渐又多起来,连戏台也重新开演,敲锣、打鼓、翻筋斗、耍花枪,游船跑马,极是热闹。黛玉先跟着吴太君一处处看那些摆出来货卖的,见东西竟极齐全,从绸缎衣服、锅碗器皿、篮筐箱笼、吃食零嘴,到年画黄历、胭脂水粉、镜奁针线、香囊荷包,以及金玉铜瓷各种古董摆设,无所不有;虽较之黛玉等日常所用,多嫌粗俗鄙陋、难登大雅,却也有不少朴而不俗、直而不拙、得趣天然的物件,像是不过巴掌大、用柳条儿编的小花篮子,篾条编的活灵活现的蜻蜓、蝴蝶、蝈蝈、喜鹊,用整竹子根抠的香盒、笔筒、茶叶罐儿,雕了苏子游赤壁的黄杨木梳篦,种种也不胜数。章回见她欢喜,凡多看几眼的,也不拘好歹精粗,都令跟着的书童周万买下。黛玉忍不住道:“我不过白看看,哥哥实在不必破费。”章回笑道:“不值什么。能得妹妹一刻欢喜,就是它们的功德造化。少时带回去再看怎么分派,或是摆设或是送人,都添一份新奇趣味不是?”

    说话间,一行就行到了戏台前。林如海因对吴太君说:“逛了大半个时辰,节场上东西大差不差都看过,老太太也该歇歇脚,不如这边坐着看一会子,再吃点喝点什么解解乏。”吴太君就说好。众从人连忙把木板钉的条凳撤了,把自带的软椅在台前放好。吴太君、黛玉坐了,邹氏也拿了张稳妥板凳坐在旁边。石榴、莲蓬又拿出随身带的浆酪汤饮来伺候三人吃用。

    这边章回就寻那班主,拿了戏目单子从头至尾一目十行看过,随手勾去两场,便吩咐将前头暖场的插科打诨逗乐段子略去大半,立时就上原定的正头戏目。那班主得了赏钱,哪有什么不依,当即叫生旦戏子更衣妆扮了上场——原来这日演出的恰是一整本新戏《风筝误》,这一场乃是《惊丑》。吴太君等虽没看前面几场内容,但有那扮演乳娘的小花脸一登场,扭扭捏捏,先惹了一通大笑,随即与那末角的门公一番对答做戏,几句话将前情交代清楚,便有那扮演韩琦仲的小生蹑手蹑脚出来。其后剧情铺展,一场风流缱绻、窃玉偷香,忽而变作了鸡飞狗跳,那书生固然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戏台底下看的人无不大笑绝倒。就是林如海这等见多识广、斯文持重之人,也不禁连连咳嗽才止住嬉笑,一旁黛玉早伏在吴太君怀里起不得身。直到后面《遣试》《梦骇》《艰配》《议婚》连续四场,黛玉方是渐渐矜持起来,把身子坐直了看戏。不想吴太君毕竟上了年纪,连看了这些场,又是笑又是拍手,耗了许多精神,实在坐不住了。黛玉虽有些不舍,还是催吴太君:“戏也看过,不如家去。夜里还要赏月、斗喜蛛、供织女娘娘呢。”

    只是吴太君哪里不知道心意,笑道:“才什么时辰?天还没黑,就催我家去。我原是带你出来顽,倘顽得不开心尽兴,留下什么不足的事体,岂不是白添了挂心?也没了带出来顽的本意。林丫头只管听我的话,安心在这里看戏,我有你老子陪着就足够了。”叫林如海:“你再陪我逛逛,便家去。”又吩咐章回:“你在这边照看着。你妹妹要看什么、顽什么,必定要让她尽兴。”章回连忙应了。吴太君又问林如海如此可好,或要做别的安排。林如海没奈何,只得笑道:“外祖母的吩咐主张,还能有什么不到的?就这样罢了。”吴太君便重新坐了竹轿,欣欣然带着林如海打道回府,往庄子上去了。这边单留下章回陪黛玉看戏。又一口气看了《婚闹》《逼婚》《诧美》《释疑》四场,看到剧终方罢。因晚上演的多是《大闹天宫》之类,夜集也不比日集秩序,且黛玉终究挂念吴太君并林如海,这一本终了,两人遂带从人等从集场上往回走。

    其时虽近酉正,天色尚明。黛玉想此行不过里许,道路也宽阔易行,加之一连坐了几个时辰,有意疏散一下筋骨,便问章回可否步行。章回想轿椅仆从皆随在侧,黛玉一身穿着步履也无不适,自然一口应允。两个便并头缓缓而行,莲蓬、紫鹃、周万、窦跃儿在后十步相缀。黛玉因还想着所看戏目,只沉吟不语。章回度其神情,察其心意,遂问:“今天的戏,妹妹以为可还中看?”

    黛玉道:“很不坏。故事又新奇,编排也细密,人物更真真的逗人发笑。近些日来我戏文也听、也看了不少,竟是从未见过这一种。哥哥,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戏?是什么新的人,新作的么?”

    章回笑道:“果然如妹妹所说。编这本戏的笠先生,原是杭州的一个才子,家贫,又久不第,于是到南京游击将军府里做清客帮闲。大概是五六年前为将军府老大人做七十整寿,写了两出小戏,不想就给谢启庄瞧中了,硬是要淘去给他家的家班写本排戏。也不知道笠先生到谢府后是怎么跟谢大人说的,竟得赠了一处住宅、两名侍婢,专心写戏,每得了新本,通常就用这谢家的家班排演出来。我方才看戏单,见到名号,因问了班主,果然跟谢家家班的掌事原来正是同门,月前才得了这个本子,连夜排练,到今朝也不过第三次敷演。如此新作,可算是真正新得紧了。”

    黛玉听他说到谢楷,想到章回送自己的那套《缀裘集》,不觉就笑起来。后又听说是那边流传过来的新作,先是一怔,但稍想一想上月扬州、南京两处情景,个中缘由也就猜到了大半。于是顺着章回的话笑道:“原来如此。想是班主得了新戏,巴不得占个先机,又怕编排得匆忙,万一演坏了害了名头,所以先在乡间出演,等纯熟了再到城里来。”

    章回道:“其实今天看来,已经很过得去。这一本也是延续了笠先生一贯的风格,情节新奇,行事紧凑,排场热闹,曲文浅显明白,演出来一派诙谐滑稽,轻巧欢快,正适合今天这样的场合。再看底下的嬉笑捧场,就可见确实搔到了看的人的痒处。”

    黛玉道:“正是如此。这一本关目新奇,针脚细密,虽然匪夷所思,却是前后伏笔照应,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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