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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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想着自己的谋划。
给萧琮寄出的“莲子信”,至今没有得到他的正面答复,这不奇怪,他们的婚姻原本就是两个世家的联姻,哪是这般容易能和离的?而她向萧琮提出和离,只是提前“知会”,让他心中有数,不至于到了那一天,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促进他对魏子静的感情,没有了对她这个嫡妻的歉疚,他对魏子静和她腹中的孩子会更上心,感情是累聚起来的,一边是温柔有情的爱妾,一边是不爱自己还想和离的妻子,萧琮就算不为魏子静考虑,也要为他们以后的孩子考虑,难道要让萧氏以后的继承人顶个庶出的身份?
只要萧琮有了这个心思,就会生根发芽,最终与她共谋和离。
难的是梁国公这边。
但世家家主,看重的是利益。
萧氏与沈氏联姻,看中的是江南的商贸利益,如果她与萧琮和离,并不会有损这个利益,而他们的婚姻反而有损萧氏的利益,萧氏家主就不得不考虑她与萧琮和离之事。世家为了利益,又不是没做过舍弃嫡妻的事,昔年颖川瘐氏、高平郗氏、谯郡桓氏、汝南殷氏、太原王氏……因涉皇位废立、谋逆而败落时,与之联姻的世家有几个还待妻如初的?冷落、和离还不算过分的,让妻子“病亡”另娶高门的都有。如今是承平时代,世家更重名声,等闲不会做出这种让人诟病的事,但若是“皆大欢喜”的和离,萧氏如何会顾虑?
掌心不断透入的寒意让她的心中愈发冷静,再一次细思、梳理自己的谋划和布局,审视是否有不妥当的地方,务必要周密,不能留出破绽……
“道师。”
身后忽起的一道圆润沉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沈清猗回头,便见分配给她的道侍松音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手中漆盘上搁着一只莲瓣纹两寸口高足银杯,里面盛着半杯褐色酒液,在夜中中飘出一股沉郁又浓醇的药酒味道。
这是道门药殿特制的养神酒,以三十六味药材浸泡,功效益精血、补肝肾、养心神,内中每味药材都至少是百年份以上,封坛后完全浸泡出药效才饮用,功效远非普通药酒可比。盖因药殿药师劳损甚大,尤耗精血心神,如养生固本酒、养神酒都是每日早晚要饮用的,沈清猗自不例外,甚至比男道师更注重这方面,而且有专门调制的养颜润肌酒。她可不想有朝一日和萧琰在一起了,自己却已心神憔悴,容衰色黄了。
她纤手执起银杯,慢慢啜着饮尽。
刚将银杯放回漆盘上,便听舱房那边传来一道清笑的长吟声:
“青天悬玉钩,素手拈银杯。上下两纤纤,清光照彤辉。至元师侄,月下独饮岂非无趣耶?——唔,我这首诗做得不错吧?”
一听这清醇如清波酒的声音,船头的一主二侍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白苏和松音都垂了头,想笑不敢笑。
沈清猗神色淡然的拿了白叠巾拭唇,将巾子递给白苏接了,这才抬眼看向三师叔。
道潇子骨节修长的手提着他常年悬挂腰上的那只仙鹤梳羽银制圆扁酒壶,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袭天青色道袍飘飘洒洒。身后的道侍苦木手里提着那只如意灵芝纹的定陶酒葫芦,脸上苦哈哈的,心里碎碎念“道君又做诗,好生愁人!”还问至元道师做得好不好?!——真想掩面怎么办?道君真不知道鲁班门前弄斧头是啥意思?
沈清猗右手立掌行了个道礼,叫道“三师叔”,夜风中更显清冷的声音道:“师侄久坐舱中,出来透透气——三师叔出来赏月?”避口不谈他那首诗如何。
道潇子哈哈一笑,自顾自道:“嗯,我知道我这首诗不错的。”仿佛完全不知道苦木在身后眼角直抽筋。
白苏和松音同时向他行了一礼,口称:“道君。”眼角也在抽筋。
沈清猗神色淡定如常,这位洞真境师叔的金枪不破脸皮功已经练到先天境界了。
道潇子飘飘洒洒的走到海梭船的甲板上,俯视船艏柱劈开的浪花,又抬头望向夜色蒙蒙的前方,仰首喝了口酒道:“按行程,明日午后就可到扬州。师侄看过疫案,可有数了?”
疫案是药殿头批药师赴扬州后,与扬州医官局及本地医家会诊后得出的结论,送到扬州城外的松古道院,再由快梭船沿江送上来,今日晚食前将将送达,让船上三位殿级药师心里有数。
晚食后,道潇子召集沈清猗及另外一位殿师传阅了疫案,吩咐回舱先考虑,明日朝食后再一起讨论。
道潇子这会问她,显然是认为她心里已经有想法了。
沈清猗也没有隐晦她的想法,直接道:“结论不统一,药师中间也有分歧,可见症状复杂。未见患者,不好作定论。不过,当非寻常的吐泻霍乱。紧要的,是要找到致病之源;其次,确定染病途径。控制好这两两点,疫症便不致扩散,危及整个扬州。”
道潇子转头看她,目光隐有深意,“至元师侄心怀慈悲,甚好。”
沈清猗月下透寒的眼眸深黑,犀利,却又带着坦然,淡淡道:“利昏昏而智乱,智乱而心昧,师侄虽未深研道经,却也知晓上天之德。”
上天之德,好生。
她扬州之行固然带着功利目的,但也不会因个人的私欲,就期望疫病大蔓延,以此获得济世活人之功。
道潇子哈哈一笑,又是一口酒,对月唱起道歌来。
“……圣人道,天下式。唯不争,莫能争。风雨者,不可长。天地者,久可乎。以此理,于人乎。于道者,同于道。……大患者,吾有身。及无身,何患有?身天下,寄天下。爱天下,托天下。……”
歌声清越,直上玉钩。
沈清猗凭栏望着夜景,又似乎听着道歌,江面月光随着水波荡漾,那双清幽的眼眸似乎也映入了江水的银辉,泛泛浅浅的涟漪。
***
次日未时,道门的江船到了扬州。
一行人下船后,各乘车马,先是在扬州东城外的松古道院停了停,沈清猗吩咐身边负责护卫的道侍松节留在道院,一是将她的信送到萧氏四海递扬州分铺的城外航递船上,二是留守道院,听候吩咐。
扬州因为疫症已经封城,只许进不许出,入了城就很难出来了。而城门都是紧闭不开,内外通讯是通过城头的吊篮进行,必须持有淮南东道观察使和扬州刺史共同签署的手令才能递送——城内道门药师显然有这个手令,才能与松古道院通讯。
道潇子一行在道院休整了两刻钟,道院负责往城内通讯的道士已经策马往城下,通知城内,道门药殿宗师已经到了。
一行人从扬州的东门入。
城门洞内,两列兵甲鲜明,一群紫服绯袍的官员迎候在宽深的门洞口。
沈清猗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当头的那位紫袍官员,戴着黑色官幞头,身穿紫绫大窠鸾衔长绶纹圆领宽袍,腰束金玉带头十三銙,官袍下露出的皂面靴尖恰恰踏在门洞线内,没有出城门。门洞口衣带当风,更显得人丰神飘洒,袖摆又比别的官员宽大几分,广袖垂身,衬得銙带束着的腰身更显清瘦,身材也是清瘦颀长,透出一种骨秀神清的潇洒,面庞白皙,修眉俊目,三绺清髯,一眼见着,就让人感觉到疏朗雅致的林下风姿。
沈清猗眼眸一凝。
那就是她的父亲!
——吴兴沈氏的家主,莱国公沈纶。
也是现任淮南东道观察使,淮南东道的最高官员。
六年不见,她的父亲依然是这般丰神俊逸,气度绝伦。
道潇子也暗赞一声,不愧是三十年前名冠江南的江东第一美男子,只论风度,已是身后诸官员所不及也。
沈纶目光从女儿脸上掠过,抬袖向道潇子拱手揖道:“请祁先生恕罪,未出城门而迎。因扬州疫病起时,沈纶已向城中公告,疫病一日不去,沈纶一日不出扬州城门。”
身后诸官员均齐齐抬袖揖礼,齐声道:“有劳先生及诸位道师远程而来,解济危难。”
世间对道门宗师均尊称“先生”,而不称“真人”——据说是许多年前道门一位祖师说:吾辈尚在道上,何敢妄称修得真道之人?遂不称真人,门内皆称道君,而门外则以先生尊称。
道潇子宽袖飘洒一抬,行了个稽首礼道:“沈公忠于职守,亲镇扬州而安民心,此为德为忠也,岂有罪可恕乎?”道门诸人均右掌立什,向沈纶等官员行了一个稽首礼。
沈纶洒然道:“在其位,当尽职尔,安民职内事也。”
道潇子负袖大笑,“哈哈!好个‘职内事’,却是少有人能尽到。”
说笑间众人礼毕,沈清猗上前一步,向父亲双手合揖,躬身行了一个肃拜礼,柔和清润的声音恭敬道:“女儿拜见父亲。经年不见,父亲菁华依旧,神清气朗,尊体康泰,女儿见之甚喜。”
她这一拜下去,淮东道及扬州诸官员均神色错愕了。
这位立于药殿监殿宗师身后左侧方位——地位明显比右侧那位貌约四旬、实则五旬或六旬的殿级药师高的女道师,居然是沈道尹之女?!
是哪一位女儿?
肯定不是嫡女,沈公三位嫡女都已经嫁人了,没听说有谁做了“火居道士”呀?
那是庶女?
但无论哪一位,就算是沈公长女,那也太年轻了吧?——相比殿级药师这个地位!从药士到药师,再到殿级,据说比太医署考医师、御医还难!此女貌似双十年华,应该不到三十吧?
一部分出身甲姓世家的官员想起之前隐约的风闻,面上便有些恍然了。
但更多官员心里如同猫抓般好奇,却都有礼的侧目而视,没谁敢直视露出探究之色的——当着眼锐的洞真境宗师,这是要作死?
沈纶看着女儿,脸上已露出欢容,伸手虚一扶,清朗和悦的声音徐缓道:“为父见汝,甚悦,甚悦!”一连说了两个“甚悦”,修眉下眼圈也隐有红意。
他这个女儿,已经在西北露出了她的羽翼。
如今,是要彻底展翅翱翔了吗?
沈纶心中欢喜又骄傲。
他的女儿,是道门先天宗师、药王孙先生的亲传弟子!
隐忍潜于海,一旦鲲飞跃起,就是鹏飞九天。
但身为父亲,沈纶又是忧心的。
名高,未必是好啊……
第一七五章 扬州()
城门口不是叙话的地方,扬州的城门也不便开太久,双方行礼毕,互相简略介绍了下,就乘车骑马入城。
沈清猗坐回四轮马车,清冽目光透过明净的玻璃车窗,打量着这座久违的城市。
扬州在她记忆里的熟悉度,仅次于她的出生地湖州(吴兴)。
十年前父亲沈纶迁调扬州刺史,莱国公府一半家眷随他任上,其中就有沈清猗母女,但不到一年,就被嫉妒的陆夫人以侍奉太夫人为由,将母女俩遣回了吴兴沈宅——沈清猗倒是如鱼得水,因为她母亲的娘家是湖州首屈一指的杏林世家程氏,据说祖上是道门先天宗师药殿掌殿抱朴子葛洪的记名弟子,从此医道传家,沈清猗与外祖一家私下往来密切,在学医方面得到外祖父的帮助甚多——直到太夫人过世,沈清猗和母亲才又被父亲接入扬州,直到她出嫁河西。
如今,再次行进在这座城市的杨树大街上,沈清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条纵横内外城的十字大街还是那么宽阔,两边高大的杨树夹着茉莉花树,在春风中还是那么的青绿养眼,蝴蝶花纹的赭红砖道还是那么美丽独特;但是路上的车马行人却极其稀少,显得寥落又冷清。
这却不是她记忆中的扬州了。
那是仅次于建康府的东南第二大邑,处在长江与南北大运河的交汇处,地理得天独厚,大唐南北的铁粮盐钱的运输都要经过这里,南来北往的商货也要经过这里,商业繁荣带来了市井人烟的稠密,经过二百多年的承平之世,人户愈盛,仅扬州城内的人口就超过了六十万,每日里各色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富庶的扬州人,也有他州的商人,前来游历的士子文人,以及南下北下的僧道和武者,还有侨居扬州的波斯、大食胡商,来自南洋诸国的僧侣、道士,以及天竺的佛僧,还有新罗、扶桑这些藩属国的商人、学子和僧道,在贯通内外城的十字大街上走一遭,几乎就能看尽大唐南北的服饰及周边诸国的胡服异装……
在沈清猗记忆中,这是一座繁荣热闹又追求新鲜的城市,每天都是生机阗然的。
而今,车马喧阗的长街上仿佛遭遇狂风摧过,呈现出一种行人寥落的萧条。
疫案中道,从发现第一例“疑似霍乱”的病患死亡起,六日内就死了三百多人,至统计时止,已死亡九百六十八人,隔离的疫者有三千八百余人。相对于扬州城六七十万的庞大人口,这个人数不算多,但瘟疫最令人色惧的就是它的传染,一旦无法遏制,成千上万人死去,就是指日间的事。官府公告一出,扬州士民都人人惶恐,紧闭门户,除非万不得已才出门,宴会、踏春之类更是绝迹,街市的铺子都已关了,只遵照官府的命令开着药铺、米铺和菜市——城中百业关闭,自然一派萧索景象。
瘟疫猛于虎也!
沈清猗不由默默一叹。
但城中车马行人虽然寥落,却并没有给人一种死寂感。
这座城市仍然是活的。
从迎接他们的这些扬州官员身上,可以看出焦虑忧急之状,却还没有到恐惧绝望的境地,这表明城内的瘟疫至少从传染得到了控制,同时还因为这些官员有一位主心骨,给予了他们希望和支撑的力量。
这当然是她的父亲沈纶。
作为淮南东道的最高长官,朝廷从三品的大员,坐镇城中不离,已经足以给予百姓安心感,而一位甲姓世家的家主所带来的人心安定的力量又远胜过其官职,即使城内权贵也安定下来,没有惶恐得四处钻营想出城——在没有确定疫病潜伏期有多久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出城,哪个权贵又能贵过吴兴沈氏的家主呢?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