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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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沈清猗在萧承义率领的五名侍卫和五十名牙兵护送下,“去天山访友”。
无量观建于庭州与安西都护府交界的天山北脉,距离庭州城一百多里,道观建在人迹罕至的半山,峰崖陡峭,林木森森,连樵夫打柴都不过那边,少有人知这里隐有一座道观。
三清宫丹鼎殿果然来了人,而且是一位炼师。
沈清猗心中一凛,只有丹法达到很高深境界的道士才可称为炼师,是丹道道士的高阶。她原以为,道门过来考较她的是一位资深炼士,毕竟疗伤治病的医药之道在道门看来只是小道,用不着一位炼师出手——难道道门竟重视她到这等程度?
沈清猗按下心中疑虑,与这位丹阳子炼师坐论药道,这一谈就是十余日过去。
山中不知寒暑,六月半的天时仍然很清凉,感觉不到一丝暑热。
六月十五,萧琮在庭州巡军结束,践行宴后大队伍出城。出得城南二十里,无量观功德法师携两名登极境巅峰的道士在树林中相候,萧琮在萧蒙和十几名侍卫护送下,转北往天山,车马大队伍仍然往南向高昌州行去。
萧琮在山中待了两日,沈清猗和丹阳子论药道时,他和功德法师谈论玄道,彼此都有得益,相处颇为融洽。
又过了几日,无量观主请两人到后山悬空亭喝茶。
一位玉冠鹤氅的道人已经坐在亭内饮茶。
功德法师向他稽首一礼,“掌教。”
萧琮和沈清猗心中同时一凛,这就是太清掌教了。
两人同时行礼,萧琮道:“愚夫妇见过太清掌教。”
“贤伉俪请坐。”道微子伸袖笑道,他的眉毛和胡须白如银雪,一双眼睛却清亮如水,笑语温和,周身没有半分威压,观之不似道门三大至尊之一,倒似一位普通慈和的道长。
萧琮和沈清猗却不敢有半分放松,道门至尊岂是外表无害的慈和老头儿?
“今日,请贤夫妇喝一盏清茶。”道微子捋须微笑道。
无量观主提水冲茶。
清茶是以沸水泡散芽得之,出自道门一位法师,说是煎茶的烟火气太重,加料也过多,反而失了饮茶清心的本意。
亭中用来待客的清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青芽,是顾渚山道观所属的茶场今春三月开采的新茶,向来是不作饼的,以散芽炒青后供给道观的高道静心打坐前饮用。
不过清茶在贵人饮茶中并不流行,因为泡法过于简单,少了礼仪底蕴,世家认为论茶法当归为下品。但太清掌教此刻以清茶来待客,非但不是轻慢,反而是表露出对沈清猗的认可,因为道观待客用煎茶,自家人才用清茶——这表明道门已经认可她是道玄子的医道弟子。而且,这清茶冲泡的顾渚紫笋正是出自湖州,吴兴沈氏的郡望,这表露出的示好之意就更分明了。
一盏清茶后,太清掌教道:“道玄子师兄在遗书中道,若他留下的医书顺利传到沈夫人手中,便是师徒缘分天定,可为他医道的传道弟子。”
萧琮和沈清猗同时心道:果然。
太清掌教目光从沈清猗脸上掠过,微微笑道:“沈夫人既是道玄子师兄亲定的传道弟子,当入道门,立道号,为火居弟子。”
火居弟子就是不出家的道士,但立有道号的不出家家道士才能称为“火居弟子”,表示在道门有授业师父,与一般的俗家道士相比,当然与道门的关系更近一层。
萧琮目色一深,心中迅速盘算起妻子成为道门弟子对萧氏的利弊影响。
沈清猗敛了下眉,她隐隐觉得这事情恐怕不是成为道门火居弟子那么简单。
果然,便听太清掌教道:“沈夫人在医道上天赋卓绝,道玄子师兄在遗书中多有赞誉,丹阳子前些日子与沈夫人坐而论医,亦是赞不绝口。沈夫人若是入丹鼎殿再学习一年,在医道上的传承会更完整——这也是道玄子师兄在遗书中的意思。若萧世子和沈夫人同意,沈夫人将与贫道同返三清宫。”
萧琮和沈清猗神色都很惊讶,两人对视一眼,目中均有疑色。
茶炉水沸止后,无量观主提壶冲第二泡茶。
第二泡茶的茶香仍然馥郁,沁入肺脾。
二人端茶品香,心中均在思索。
太清掌教道:“此事贤夫妇回去商议再定。”说着端茶慢品,神态悠然。喝完这盏茶,仿佛闲聊般,他说道:“道玄子师兄在世时,曾与丹鼎殿几位炼师、炼士研究人间疫气瘴疟之疾,于疫疠之症上已有小成,沈夫人若加入其中,便多了一分助力。”
两人神色同时一震。
太清掌教喝完一盏茶,搁下茶盏,微笑道:“若时疫得治,挽救万当为千生民、功德无量之事,请贤夫人多多考虑。”说着起身,稽首道了声“功德无量天尊!”
萧琮和沈清猗立即起身,行礼恭敬相送。
两人目送道门掌教和无量观主离开,同时暗吁口气。
这位太清宫的掌教看起来冲淡平和,像一位慈和的长者,但萧琮和沈清猗面对他的时候一点都不轻松,即使以他二人的心性和气度,与这位掌教对话,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镇定如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人互望一眼,都沉默了。
太清掌教的话中,有太多的疑点。
明面看,是让沈清猗入道门,接受更完整的传承——但真的是如此吗?
如果是接受传承,哪一年不可去,非得此时和太清宫掌教一起去三清宫?
太清掌教那些话看似温和,由二人拿主意,却又抛出了巨大的利诱。
如果能遏制时疫,这是多么大的功德?!道门称之为功德,对于世家,那就是声望,被千万黎民视为活命恩人的声望!
如果兰陵萧氏最先掌握了防治时疫之法,不仅能带来巨大的声望,而且首先得利的就是河西道——每年要少死多少人?!
萧琮心口砰砰砰的跳着,只觉口舌干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的确对萧氏很有利,至于和道门走得太近带来的一些不得影响,在这个利益下,已经不足为虑了。
但是,这事对清猗却是不利的。
萧琮忖着眉头,心里一时难决。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
1、法师:这个不仅仅是佛门高僧的称呼,也是道门高道的称呼。在道教,精通经戒、主持斋仪,度人入道,堪为众范的道士,叫法师;精通道法,能养生教化,为人师表者叫法师。
2、道观的观主也是称方丈、住持的。
…
有虫请指出~
第八十章 利益()
山风飒飒。
风从悬崖边吹过来;石桌上的茶盏已经完全凉了;沈清猗坐在石墩上,也觉身下有些发凉。她起身走到悬崖上的亭栏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谷壑。
萧琮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山崖对面;静静的立着。
良久;萧琮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按在她扶在木栏上的手背上,感觉手下一片冰凉。他合手握住她;柔和声音道:“山风太凉了;咱们回房吧。”
沈清猗转身;顺势抽回了手,清淡的声音道:“走吧。”
夫妻二人离了悬空亭,往道舍走去。
远远侍立的萧承忠和端砚、白苏二侍立即跟上,一路无话的回了精舍。
萧琮吩咐侍书磨墨铺纸。
侍书很快磨好墨,萧琮扫了一眼,屋内侍婢都退了出去。
萧琮提笔在纸上写道:“有疑。”
他将纸倒转给坐在条案对面的沈清猗看。
萧琮说的有疑是指太清掌教让沈清猗去三清宫的动机。
太清掌教的说辞中或许有三分真——沈清猗在医道上天赋卓绝是真的,否则当年道玄子不会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收她为记名弟子,也不会在已经有盛名的十几位记名弟子中选择她为唯一的传道弟子,但即使太清掌教看中了她的天赋,也绝不是主要因素,道门传承一千多年,在丹道上出色的弟子何其多,沈清猗就算天赋卓绝,与丹鼎殿浸淫丹道多年的弟子相比又如何?这只可能是其中一个因素,而不是主要原因。
如果这真是道玄子遗书中的留言,而不是太清掌教的托辞,那就更奇怪了——既然看重清猗,为何早年不收入道门中,偏要在逝后相托?
如果这不是道玄子的意思,那太清掌教以此为借口,背后的真实目的就更让人猜疑了。
沈清猗垂眸,眼色晦深难明,良久,提笔在那张字纸后写下一字:“丹。”
萧琮惊诧的抬眼看她,这意思是……
他提笔在“丹”字前面落下一字:“疑?”
疑丹?——三清宫怀疑孙先生传了你丹道?
他将纸倒转过去,眼睛看着她。
沈清猗微微颔首。
萧琮吸了口气,若是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但三清宫有这怀疑也说不通啊,道玄子若真有丹道方面的遗言留下,那也应该是留在那个墨门机关锁的匣子里,怎么会传给清猗?
他皱了下眉毛,拿过纸写道:“医书?”
医书有丹道的内容?
沈清猗看了他一眼,脸色清冷,眼中掠过一分讥诮,没有提笔回复。
萧琮写出这两字就觉得汗颜,以道玄子的心智,在不能确定遗物是否能到沈清猗手上,怎么会将涉及丹道的内容写在有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医书中?——他写下那两字就是存了怀疑,怀疑妻子以前得过道玄子指点丹道,萧琮一念及此,便觉羞愧。
他迟疑了片刻,提笔道:“抱歉。”将纸倒转过去,眼神歉然的看着妻子。
沈清猗眼眸敛了敛,神色清冷的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
萧琮松了口气。
医书中不可能有丹道的内容,以三清宫掌教的智慧,也不会怀疑医书有问题,那就是怀疑道玄子以前教过清猗丹道?但是,从常理来讲,道玄子不可能将道门的丹道传给当时只是记名弟子的沈清猗。道门的怀疑又从何而来呢?这是三清宫三位掌教的怀疑,还是太清宫这位掌教的怀疑?如果真是生了怀疑,那是不是说明道玄子与道门三位掌教——或者与太清掌教之间有龃龉,所以在丹道上有所隐瞒,而他们或他认为这个秘密在清猗身上?
萧琮皱着眉,不管是三位掌教还是一位掌教的意思,清猗若进入三清宫,恐怕都会受制于人,即使顾忌清猗是他们萧氏的宗媳,但道门的其他手段谁说得清呢?
他心里沉沉的,只觉沈清猗这一去危险极大。
他眼色晦深,诸般思绪浮浮沉沉,最终都归于幽暗。抬眸看着沈清猗,清雅的眉间有着坚毅之色,提笔缓缓写道:“道门势虽大,萧氏却也不惧。孙先生之事,道门终是欠萧氏一个人情,其他的,不要也就不要了。”他沉着眸,写下最后一句:“你是我的妻子。”纵然利益再大,他也不能用自己的妻子去交换利益,这是他的底线。
他将字纸缓缓推过去,唇边带着清淡的笑。
沈清猗久久凝视,神色动容。
一个人的真实品性,往往是在生死之地或巨大的诱惑面前体现出来。萧琮所表现出来的,是身为丈夫的担当。作为萧氏的世子,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够做到的极致,尽到了丈夫维护妻子的责任。
沈清猗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笔写道:“父亲会同意?”
萧琮回她道:“我会说服他。”
沈清猗忖着眉沉思良久,落笔道:“有即是有,没有即是没有。若对方存疑,拒绝恐怕更有疑心,由道门将这疑心作大就是个隐患。倒不如坦坦然然的去了,明明白白的给人看清楚,释疑了,也就没后患了。”
她将已经写满的字纸递给萧琮,又另抽一张写道:“况且,这只是我们的猜测,或者是另外的原因,比如疫症陷入难关?孙师留下的三卷医书中专有一卷,是写疫症瘟疾。这三卷医书,必是要拿去三清宫,由他们抄一份。”
书在哪里就可以抄,重要的是人。萧琮领会到她的意思,三清宫想要的,是她这个人。
沈清猗写道:“丹道与医道两者目的不同,既殊途也不同归,两者虽然都从药理起,但差异还是很大的,精于丹道的未必精于医道,何况疫疠之疾与丹道相去又远,用丹药或许可以遏制、延缓病情,但代价太大。”
——有几个平民能用得起这些加入了昂贵药材的丹药呢?三清宫也没可能给万千人都提供这样的丹药,即使提供了这一次,下一次呢?莫说道门负担不起,就是大唐帝国也没法负担。这就跟军队配备陌刀一样,陌刀的确是利器,但为何只配给重甲步兵?因为造价太高,全面配备大唐承担不起。治病也是这样的,贵药不可能惠及普通庶民,但染疫疾最多的,恰恰是这些占人口最多的庶民。
“三清宫要成就此事,必然在民间找了成名的医者,积聚在一起研究,就算遇到难关,需要我加入成为一份助力,但也不是非我不可。”沈清猗缓缓写道,“更可能是相比其他有天赋的医者,我的身份更重要。道门在河西和安西的势力应该是不及佛门吧?”
她将纸递过去。
萧琮看后,微微点头。
佛门本就是从西域传入中原,以前西域的各小国,许多都是举国信仰佛教,即使后来袄教、景教、摩尼教、大食教等拉去了一部分信民,但佛教在河西道和安西府的信众还是最多的,基本上归化的胡族都信仰佛教,尽管有一部分人同时信仰其他教,但佛教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还是最重的。
这也是萧氏历代家主表现出崇佛的原因,河西要安稳,萧氏就不能与佛门表现出对立。
而道门在西部的传教是从高宗武皇帝征服西域后才开始,相比佛教已经晚了几百年,虽然在中原势大,在西部的信众和势力却远不及佛门。
道门若要在西部赶追佛门,必得借助本地的势力,在河西道,有什么势力能比萧氏更大呢?
沈清猗拿过纸写道:“道门是看中了我的身份。”
——兰陵萧氏宗媳的身份。
她当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