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虚陵-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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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洛宫白天黑夜交替,安宁得犹如身在一场梦中。
一直到六月,渐渐地变得炎热起来。天气总是变化极快,白日里骄阳似火,夜里便是一阵瓢泼大雨盖下来。
书房外雷声大作,雨滴肆意地拍打着廊外的花树枝叶,点点急促,催人心魂。
我翻过一张书页,提笔在旁边的纸上书写,同时道:“阿萸,再多点上几盏灯,光有些暗了。”
“宫主今夜也要晚睡么?身子怕是熬不住。”
“无碍,你且点灯去。”
“好。”朱萸自去点灯,又端了一盏清心的热茶过来,搁在我书案上。
她坐在旁边,拿手托着下巴,眼眸微微阖起,脑袋时不时点一下,火光中,是柔和清冽的一张年轻面容。
“若是困了,便自去睡罢。”我轻声道。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大大的,高声道:“阿萸一点也不困!”
话音刚落,外头便是一道响雷,将她又惊得折了下去。
我微微一笑,觑着她:“说谎话,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朱萸脸一红,站起身来,又道:“宫主,我给你煮些冰糖莲子羹过来罢,虽是在下雨,却也闷热,拿来消暑也是好的。”
“方才你给我弄了盅冰仁汤,又沏了两盏茶,这会子又要莲子羹,外头在下雨,你也要涝死我么。”
“宫主,你又取笑我。”朱萸道:“要不,我给宫主拿碟点心过来用,夜深了,肚子自然会饿的。”
我抬眸望着她,片刻,道:“也好。”
点心很快就端了过来,我往旁边眼神示意,道:“你坐下吃,这里有茶,我没动过。”
朱萸愣住,我转过身,不再看她,开始专心书写。她大约不想扰到我,便不出声,过了一阵,耳边传来很轻微的咀嚼声。
写了一阵后,忽地忖到一事,低声道:“昨日我去揽月楼的楼顶望远散心,发现以往盘旋在烟云海东面用作防御的乌鹏群,尽数不见了踪影,阿萸,你常与宫外递送物资的人有交接,你晓得是何缘故么。”
朱萸吃掉最后一块糕点,拿丝巾擦嘴道:“听别人说,是被主上带出去了。”
“带去哪里了。”
“听说是被带出烟云海了。”
我抬起头来。
朱萸道:“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洛宫现在与外头隔绝,听到的消息,总是几分真,几分假。不过主上这三个月都没见着人影,大抵是真的不在烟云海了罢。”
她挪了子,托腮道:“宫主,你怎么了?主上不在,不是很好么,我们多快活,主上她也不会来欺负宫主你,我巴不得她再也不回烟云海呢。”
“这话被她听到,你的舌头就要被割了。”我笑道。
朱萸捂住嘴,眼里显出凄惶之色。
“吓你的。”我起身,听着殿外响雷,道:“睡罢,我也回房了。”
“好,好。”朱萸急急忙忙站起来,仰脖喝完茶,去提灯笼。
两人离开书房,一直走到外头门廊之下。栏杆外层层叠叠一片笼在水雾中的花树,被灯火柔光一照,明明灭灭,湿重的水汽卷过来,拍在我脸上,朱萸忙走到靠栏杆那边,替我挡雨。
我目光一瞥,看着刚并到我肩头的少女,道:“阿萸,过阵子你就十八了呢。”
“是的,宫主。”
“你可有什么中意的人么,若是有,人品可行,便来同我说。你是洛家的人,嫁妆方面,我不会薄待了你。”
“阿萸才没有什么中意的人,阿萸不想嫁,阿萸只想这样一直侍奉宫主。”
“傻姑娘,你不可能侍奉我一辈子。”
“为何不可能?”朱萸手里提着灯笼,脚步略有凝滞:“除非宫主不喜欢我了,要赶我走。”
静了半晌,我淡道:“你莫要继续待在我身边了。”
她这才完全停住脚步。
良久,她眼里蕴了些水雾,加上飘来的雨丝,她面上越发水汽朦胧。
“宫主果然嫌弃阿萸了,嫌弃阿萸馋嘴懒惰,笨手笨脚。”
“我怕,我日后会保不住你。”
朱萸愕然。
我接着道:“我已然有三月有余未见到姽稚,虽然不晓得她如今有何打算,但以我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她越平静无声息,我便越发觉得心里不安,你在我身边多待一天,便会多一分危险。到时,我怕我自己也无法保全,恐是顾不上你。你若离得远了,便不会牵连到你。”
“宫主也会害怕么?”
我看着瓢泼的大雨,轻声道:“人总是会怕的。”
“我以前以为,宫主什么也不怕呢。”朱萸靠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带着我往前走:“阿萸不怕,宫主你也不要怕。”
我轻轻笑了起来。
廊外雨声哗啦,风摇花树,灯笼的光影,一路往前。
“宫主,阿萸会永远陪着你。阿萸别的不会,就只会侍奉人了。”
“永远?你不嫁人,到时候便要变成老姑娘。”
“老姑娘就老姑娘。宫主,你什么时候会嫁人呢?”
“我也不嫁人。”
“那宫主你不也要变成老姑娘?”
“恩。”
七月初一,姽稚派人递了帖子过来,邀我前去烟云殿赴宴。
其实早在六月底,我登上揽月楼,瞧见那黑压压一片乌鹏从外围飞回巢,长翅翱展,便晓得她已然归来。
这次的宴席,我知道避不过,只得如约而至。
宴会设在夜里,天空无月也无星,似泼了墨一般。
被一名侍女领入正殿,但见偌大一间正殿中,只摆了一席桌案,上面备了丰盛的酒菜。姽稚在桌案旁并膝而坐,举着酒爵自斟自饮,不远处立了一大排戴修罗面具的侍从,分外压抑。
我走到姽稚面前,对着一桌酒菜,席地坐在绒毯之上。
姽稚举起酒爵,一笑:“你来啦。”
我蹙眉,闻到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看,你瘦了。”姽稚喝了一口酒,呢喃道:“三月多不见,你可有半点想我,恩?”
我一动也不动,也不答腔,任由她在那兀自说着。
她指着我,挑眉道:“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晓得你在听,你不想说话,那便不要说。”她将酒爵搁置在桌案上,摸出一个造型别致的盒子,递在我面前,得意道:“你可知,这里头是什么?”
目光瞥去,发现那是一个精致的翡翠玉盒,上面雕琢着繁复的花纹。
我不语。
“这可是我前阵子得到的大宝贝,费了我好大气力。亡了许多修罗死士,也死了许多乌鹏,啧啧,代价惨重呢。”她痴痴地抚摸着那只翡翠玉盒,抚摸了许久,这才搁在一旁,递过酒爵来,道:“你喝点罢。”
我道:“我不想喝。”
“这是你最喜欢的酒,我特地去酒窖里头搬出来的。”
犹豫了片刻,我看了看她深黑的眼,接过酒爵,将里头清冽的酒尽数饮尽。
她唇角勾出很浅的一丝弧度,面上有些阴郁,道:“好。”
我淡淡道:“酒喝完了,盒子也看完了,你可还有其他要事?”
“自然是有的。”
“何事。”
“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洛。”
我抬眸,盯着她。
良久,我道:“我不想要。”
“你一定会喜欢的,我向你保证。”
我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拿下。”姽稚突然冷冷勒令左右。
刹那间,在旁侍立的一大批修罗死士便快速朝我冲来。我漠然地盯着他们逼近的身影,不屑一顾,正要迎着他们胸膛铸起的壁垒往外走,两个死士自后扭住了我的手臂,我猛地发力,蓦地惊觉自己手脚发软,丹田之中竟是空无一物。
我浑身直冒冷汗,被无数修罗死士束缚住,面朝姽稚那边,高声喝道:“姽稚,你给我喝了什么!”
“软骨散。十日之内,你的筋骨都是软的,身体使不上半份气力,连路都走不稳,如何去用武功。”她桀桀地冷笑。
心底发颤,我额头上俱是冷汗,咬牙道:“你好卑鄙。”
“我说过,我要送你礼物,只不过这个礼物,一般情况下,你自是不愿收的。”
我抬手,想推开身侧的那群黑甲男子。若是换做平常,无论多少,我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我的手腕软绵绵的,竟是半点都推他们不动。
第一次,我感觉彻骨的绝望。
“拿锁链来,锁了她。”
耳边锁链的咔嚓声刺耳之极,我却无法避开,只能任由那些锁链牢牢地捆住了我。
“拿白绫蒙住她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我浑身发冷,声嘶力竭地喊:“姽稚,你要对我做什么!”
“送礼物。”
我只感觉自己的身子化成了水,下颌被人粗暴地扣住,被迫张开。
鼻息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
那股气味无限凑近,很快,某种类似碗碟的边沿,抵在了我唇上。
“张开她的嘴,灌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今日的第二更。
还有一章,洛神番外完结。
253洛神番外 (十八)……战国篇 (完结)()
软骨散发作;我毫无抵抗之》
上下颌被迫分开,下一瞬,嘴唇处便有带着腥味的浓稠物事贴上来。
凭借嘴唇感触;我判断出这碗碟里盛放的,大抵是牲畜的生血与生肉搅和在一起,打碎所制成的浓羹;血肉混杂,腥味扑鼻。
脏腑深处涌出强烈的作呕感,我紧紧咬住牙关,感觉牙齿都要被咬碎了。
不能吃。
眼睛被白绫缚住;面前一片漆黑。越是这般瞧不见;我便越发坚信那碗碟里所盛放的;该是何等可怖的东西,可怖到甚至不能令我睁眼去看。
我紧闭着眼,心一横,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一旁修罗死士开始变得骚乱起来:“主上,洛宫主她咬舌了!”
我在心底冷冷地笑,感到温热的液体涌满了我的口腔,而原本捏握我下颌和腮帮的那些手,力道也随之渐小。
姽稚的声音刺耳而疯狂:“不用管她,暂时死不了!全部给她喂下去,一点都不许剩!吃完后叫叶仁心这个贱人滚过来给她止血治伤!”
修罗死士再不犹豫,动作粗暴,将那碗碟里的物事,往我嘴里猛灌而下。
我恍惚觉得,自己已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任人摆布。
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以及寒心彻骨的恐惧与憎恨,令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落下了泪。
不晓得过了多久,束缚我的力道尽数松去,嘴里被人又灌了一大碗清水下肚,可是那种浓烈的血腥气息,依旧弥漫得到处都是。
缚眼白绫终于除去,我仰面躺在绒毯之上,呆滞地望着巍峨冰冷的烟云殿殿顶。
“礼物送完,很好。”姽稚在我旁边单膝跪地,伸手,缓慢地撩拨着我湿漉漉的发丝,我竟不能躲开。
我的眼睛,近似失焦地盯着她那张冷酷面容,心底瑟瑟发抖。
“你现在这般楚楚可怜地瞧着我,是在问我,到底那礼物是什么,对不对?”她的声音充满了讥讽,近乎愉悦。
我只是直直地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历来博闻强识,通晓奥妙,又经常出入烟云海藏书阁,定然是晓得生食神凰血肉,可得长生的道理。这三个月里,我只做了一件大事,便是烧了那神凰王避暑行宫所在的龙沟古城。你方才吃下的,可是神凰王的血肉碾成的肉羹。尹墨寒没有骗我,神凰果然名不虚传,那男人的遗体从古城运来烟云海,夏日炎炎,路途遥远,尸身不腐,竟然还和活人无异,新鲜得很。”
胃里翻江倒海,我脑子一片麻木,想要呕吐,却连呕吐的气力都没有了。
“洛,我这个礼物是不是贵重得很?从今往后,你便拥有了无穷无尽的时间,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东西。不老不死,圈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能去。我说过,是永远。”
我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经身在洛水十宫偏殿寝间的榻上。寝间里灯火通明,刺激得我的眼睛又要落泪。
身子就似棉花一般,绵绵软软的,我勉力起身,探出头去,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阿萸阿萸。”
低低喊了好几声,也不见朱萸过来。反而寝间窗子上投照出几道高大挺拔的影子,宛若冰冷的木头,不用想也晓得,那些都是在外看守的修罗死士。
房门被推开,朱萸终于端着水盆进来,见我半边身子探出榻外,急忙过来扶:“宫主!”
我喘息着道:“取痰盂过来,你帮我帮我催吐。”
朱萸面上满是泪水:“宫主,你昏迷了好些天,现下终于醒了,你莫要乱动,阿萸伺候你擦洗身子。”
我拿手捶着被衾衬面,沙哑道:“放肆,如今如今,你也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宫主,泥炉上热着饭菜,你权且吃点东西。你已经好些天不吃不喝,继续这般下去,如何撑得住。”
一听到吃东西,我蹙眉,又是一阵反胃:“不吃我再不吃了。”
“宫主,你若是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我静默了半晌,惘然地笑:“饿死罢,饿死好,再也不用吃东西了。”
朱萸泪水止不住,拿衣袖拭了又拭:“宫主,你这般,大小姐若是晓得,一定会伤心难过。宫主何须如此自轻自贱,纵然你不顾惜自个的身子,也要顾惜一下大小姐,你先前不是告诉过阿萸,大小姐她一直在烟云海外等你的么。宫主,你快些好起来罢,好起来后,才能和大小姐重逢。”
我伸手去摩挲她的脸,上面的水渍沾了我满手。
“阿萸,我好后悔。”
朱萸怔怔地望着我:“宫主”
“我好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和阿姐一起走。”
“宫主,现在也不迟。”
“我现在中了软骨散,十日内,半分内力也使不上,如何能走得了。”
“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