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难当-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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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夫人点点头,旬又摸摸自己的肚子,“不知道它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显是有孕在身。侍女从旁笑道,“这回啊一定是个小公子。”一众人都附和,而她脸上却并不见欢喜,我当时并不明白其中情由,后来才听人说原来夫人生了小主人后其实还有过一个女儿,只是刚生下来不久便夭折了,夫人为此一直很伤心。将军为了安慰她,特意从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女儿,就是现在府里的二小姐。我才知道原来二小姐不是夫人所生。我想夫人一定是希望再生个女儿吧。我无从感受那种失去孩子的痛苦,但是由她对小主人的宠溺可以想见,她有多疼爱自己的孩子。越是疼爱自己的孩子,心里的遗憾便会越沉重。
大概是对那过世女儿的牵挂所致,她对所有孤苦无依的女孩都有着一种类似母性的关爱与怜悯。对我也不例外。她温柔地注视着我,对我道,“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叫生弟未免可惜了,这样吧,我为你另取一个名字,好不好?”我并不反对,名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她的目光移向窗外,不知看到了什么景象,微微一笑,对我道,“以后你就叫拨云如何?”
“拨云?”我默念着这个名字,感觉有一道温暖的日光从背后缓缓照来,将我冷寂的灵魂牢牢缚住。我尚未回音,小主人便欢快拍手道,“哎呀,师傅今天刚好教了我一个成语,拨云见日,有个很好很好的意思,拨云姐姐,娘给你取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名字哦。”
我笑了,俯身拜谢夫人赐名。夫人示意我不必多礼,伸手点着小主人的额头,问她,“娘问你,这个很好很好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小主人为难地捧着被点的地方,作细细思索状。我以为她答不出来娘亲的问话,起码会有一丝丝窘迫,谁知她光明正大地抬头对夫人道,“哎呀,我给忘了。”阶下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为她的天真无邪忍俊不禁,但她却很认真地向我保证,“不过,我真的知道这个是很好很好的意思,因为师傅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噗嗤!”屋子里的人都笑了。我感激地向她表示谢意,她大大方方的接受,并向我描绘以后的美好前景,“你跟着我,一定能学会很多很多的成语哦,我会把所有知道的都教给你!”夫人宠爱地把她揽在怀里,“你呀,自己不好好学功课,还去教别人,就知道淘气,等你爹爹回来,当心他罚你。”她吐吐舌头,“才不会呢,爹爹最疼我了。”夫人笑着转顾我,“以后你就服侍小姐读书写字吧,替我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偷懒。”
读书?我一边恭敬领命,一边在心里默默憧憬了这个字眼,在我有限的印象里,读书是一件十分庄重和奢侈的事,只有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才会读书。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读书沾上边,因此自接到任务起便全心全意地准备,听说君子读书前要都要沐浴更衣,我更专门在木桶里泡了半天,生怕自己卑微的身份有辱了那满是书香的地方。然而当我小心翼翼迈入堆满厚厚丛书的书房时,现实的情形与我设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首先小主人并不喜欢读书,每每趁夫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底下玩布偶,我虽时常提醒她,但她只能安稳坐一阵子,不到一会儿功夫又被外面的鸟叫声引去。我原以为小主人一点不喜欢学习,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样的情况仅限于夫子讲授《女诫》《内训》等女则,一旦父子讲到历史故事的时候,她便瞪大眼睛十分认真的挺。我由此断定女则一定是个不好的东西,所以小主人才那么讨厌它。
有一天放了学,小主人问我会不会写字,我窘迫地回答不会,她哀伤地看了我一眼,那神情几乎令我无地自容。在我揪着衣带无所适从的时候,她却托着腮大大方方地对我说,“没关系,以后我来教你写字!”
她自此承担了教我写字的重任。虽然她识字有限,但是教我这种一穷二白的人还是绰绰有余。我笨拙地在她的“指点”下练习写字,这件事很快被夫子发现了,我以为他会对此嗤之以鼻,没料到夫子看到我写的字后,频频点头,从此和小主人一起加入了教我写字的行列。小主人毕竟年纪小,三个月后,夫子教我写得字有些连她也不认得了,但是她却比我还要高兴,“拨云姐姐,师傅夸你写字写得好看,将来一定能成为才女呢!”
她频频对我讨好令我心生警惕,不出所料,她这甜言蜜语的背后,早已酝酿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目的。这一天,她把夫子布置的功课全都堆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袖子央求道,“拨云姐姐,我做这些东西做的手都麻了,你帮我写一点好不好?好姐姐。”她故作可怜相,令我心生不忍。我一直将她视作救命恩人,但凡她有要求必会全力成全,可是在这件事上我却犹豫不决,夫子说过读书一定要亲力亲为,代人捉刀最后只会害了别人。然而面对她那双水莹莹的眼睛,我终究无法拒绝她的驱使,因此便折中说道,“那我写完了你一定要看一遍,免得明天夫子问起,你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她满口地答应下来,但事后却又不了了之。我无奈地仿照她的笔迹抄写书上的内容,而她则专心致志地在一旁和侍女们做喜欢的游戏。她是那样一个无拘无束的小孩子,从来不肯委屈自己活泼好动的天性。不过她也从未忘记我的存在,隔一段时间便起来给我递杯茶水,见我额头出汗亦会卷起袖子为我擦拭。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小宝贝关怀,做那些令我手酸背痛的功课亦成了一件幸福的事。只要看到她天真烂漫的笑容,我的心情便能莫名好起来。
夫子布置的功课越来越多,多到远远超过一个五岁孩子的承受范围。我心里明白,夫子定是看出了我们私下做的这些小伎俩。但是他并未戳破我们,反而在白天授课时新增了昨晚功课的内容。小主人一如既往不愿意听讲讲,我只好一字一句地强记下来,争取在她有兴致的时候复述给她。书房里的藏书很多,平时小主人根本不会看,夫子却拿来让我读,我虽然不清楚他的用意,但是却从中受益匪浅。
半年后,我的学识在夫子明里暗里的指点下有了明显进步。我与小主人的关系也日益亲近,不管在人前还是人后,她都会毫无顾忌地唤我姐姐。没过多久,全府上下都知道小主人身边多了一个姐姐,我对此深感不安,但夫人却采取了默认的态度,示意我不必介怀。她们赐予我的温暖,令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了某种全新的意义,我不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活,相反,我全心全意投入到与小主人共同度过的每一天里,尽我所能地保护她,安慰她,令她开心快乐,健康地长大。对我来说,这是我唯一能报答她的。
然而就像印证了那句话,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且易逝的。当我历尽生死离别再见到她时,她已然褪去了曾经的天真与稚气,出落成另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第234章 拨云(二)()
她化名兰凌,流落在与我如今流落的地方,烟花巷里。
我原本以为她已在那场险致家族毁灭的灾祸中丧生。没有料到她还活着,且是以这样与她前世格格不入的身份。我迫切地想要接近她,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既然活了下来,为什么不回家去,难道她不知道她的父母都尚在人世?对她有着刻骨的想念?
但她却并不认得我了。无论我拿出怎样的证据与她相认,她都冷言冷语地否认自己的身世。而且最令我痛心的是,她居然有一个固定的恩客。那个人时常来楼里与她相会,甚至偶尔留下过夜。我曾劝解她,“你在这里放纵自己,不怕夫人伤心难过吗?”但她始终不为所动,一意与那人交好。无奈之下,我只有寄信给夫人,寄希望于夫人收到信后能第一时间接她回去。然而我的信前脚刚一送出,送信的差事后脚就跑回来向我回报,路上遇到了强盗抢劫,连带信也被强盗抢走了。我问了事情的详细经过,略一思索,立即去了小主人的房间求证。
我被侍女请进房间,她让我在外间稍等,自己绕过屏风往里间去了。不一会儿,我看到屏风的薄纱上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坐在梳妆台前,手中似握一把木梳,轻轻打理着自己的青丝,画面上的体态丰腴且慵懒。侍女凑近她悄悄说了几句话,她便从妆台前起身,弱柳扶风般绕过屏风,出现在我面前。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薄衫,葱藕般的玉臂游弋在宽大的衣袖里。那几无血色的瘦削的美艳脸庞,散发着一股冷玉似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颠倒了我此前从屏风上掠得的温软印象。我不由自主敛起呼吸,看着她从我身边掠过,留下一脉淡淡的冷香。
她径直走到了窗前,伸手推开两扇镂空的菱花窗,放了一束温暖的阳光进来。阳光倾斜着照映在她雪白的脸上,惬意地洒在她松软的发髻上,让她周身上下有了一丝生气。她的头发乌黑透亮,柔顺地垂在腰间,仿佛攀援冷香而生的香草。
“请坐。”她似适应了这怡人的阳光温度,转身冷漠地注视着我。我尽力维持着刚来时的稳重,缓缓走到她旁边的桌前坐下。案上摆着一盘未完的棋局,我目光略一扫过,发现对弈双方呈基本对峙的局面,白子在黑子的攻势下略处劣势。她也敛衣就坐,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屏了屏呼吸,心中下定了决心,就算夫人知道真相后伤心欲绝,也总好过她在这里醉生梦死。
“我会再寄信的,直到夫人收到为止。你抢一次成功,我不相信你会次次成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是一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牵强地笑了笑,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指着棋盘,对我道,“与我下盘棋如何?”
我虽久疏战阵,但为了与她奉陪到底,也要试上一试。手伸向棋盒,落下稳住颓势的一子。她笑了笑,一边欣赏我这一棋,一边命侍女准备茶水,随后目光便被棋盘全部吸引,专心致志应对我接下来有条不紊的反击。
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时辰,局面仍旧僵持不下,我挺直后背放松身子,抬头看向她,她仍聚精会神地审视棋盘,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在眼睑下扫过一片疏影。诚实的说,我已不止一次惊艳于她出落的美貌,她专注的神态,令我想起夫人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是夫人的美显然局限于门阀高族的家教,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多少有些逆来顺受。而小主人则不然,她像一枝伸向墙外的紫藤花,安静归安静,却意在抵抗全世界的恶意和菲薄。
被她吸引,我先前积累的不快烟消云散,也专心致志地投入棋局当中。一切都运行得如此平静和自然。直到侍女把煮好的茶端过来,摆在桌上,我直觉和经验告诉我,那轻不可闻的颤动之声,显示着她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我心里一沉。这时小主人也抬起头来,扔了手中棋子,“下了这么久,也该累了。”说完端起手边茶水,眉舒展,“请。”
我慢慢端起茶碗,掀开茶盖,目光停留在那微黄的液体上,却并不立即饮进。嗅着香味有感而发道,“好香的茶。”
她轻轻刮水面漂浮的茶叶,笑道,“这是徽阳新进的黄山毛峰,味道甘醇,姐姐若是喜欢,我让人给姐姐送去一份。”
我看着她久久未语,她疑惑道,“姐姐在想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曾经和一个小孩子很要好,她也经常煮茶给我喝。”
“是么,”她若无其事地吹着香气扩散,“那个小孩子想必很喜欢姐姐。”我闻到香气中散发出的苦涩味道,经由她的纤手调拌慢慢变得均匀。缓缓答是。这时又有一个侍女进来,将一个绣着紫燕的精致香囊递到她手上。她忙放下茶碗,旁若无人地接过香囊,低头嗅了嗅,欢喜地将其纳入袖中。
我像站在远处,怀着完全陌生的心情远远望着她。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告诫我,或许我真的认错人了。
“刚才说到哪里了?”她随后问我,一派无关痛痒的笑容,“那个小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继续道,“那个小孩子就是我的小主人,她曾救过我的性命。十五年前,主人家突遭横祸,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小主人也跟着下落不明。”说到此处,我又着意留心她的反应,她无动于衷地饮了一口茶,似恍悟,“原来姐姐是把我当成小主人了。”
“你的确跟她很像,却又不是她。”我有些激动的说,手紧紧捏着茶碗,想必目光也是焦灼且悲凉的。她不敢正视于我,垂目盯着棋盘,随声附和,“是么。”
“是啊,或许她早就死了,”我抑制住心底的悲哀,“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罢了。你知道人总是会愿意相信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她不再做声。
沉默。沉默代表什么,我不知道。我停了停茶,扭头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屋瓦院墙,道,“你大概会好奇,当年府里的人大多都死了,我是如何逃出来的?”我徐徐告诉她真相,“是夫子救得我。你大概料想不到,夫子除了教书之外,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是齐王府的细作,奉命进入上官府,监视你爹爹的行动。其实,夫子一早便看中了我,教我读书识字,只为将我培养成他的手下。上官家出事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带我提前离开了上官府。所以我现在的身份,也是一名齐王细作!”我回头看她,她面无表情的低着头,运茶的手僵硬盘在玉白色茶碗上,渐渐有了弓紧的痕迹。
终于,她抬起头来,“你将如此重大秘密告知于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我把话说到此处,其实已经无话可说。但是看着她隐忍的神态,突然十分心疼。激动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就想同你说说。你不会说出去吧?”
她不自在地扭开头,“自然不会。”
我手指摩挲着茶碗,深深地吸了口气,犹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