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难当-第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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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自在地扭开头,“自然不会。”
我手指摩挲着茶碗,深深地吸了口气,犹豫道,“先皇无道,杀上官府数百口人,你,最好不要同容王交往。”她突然回过脸来,目中的怒火终于不可遏制地呈露。我愣了一下,但她随后又移开目光,排斥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心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能做得只有这些了。我缓缓将茶举到嘴边,在饮尽之前,她忽然转过脸来,一把将我手中的茶碗打落。茶碗应声而裂,我没有去看那些使真相暴露的残迹,扬首吃惊地望着她。
她霍然站了起来,十分震怒道,“你既然早发现这茶里有毒,为什么还要喝?!拿我当傻子吗?”
我苦笑,“你赐我的,我自然要喝。”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你犯下的罪孽吗?你们害我家破人亡,就想一死了之,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凛儿,你听我说,”听她这样说,我有些着急,解释说,“夫子虽然是细作,但他没有要害上官家的意思,那件事跟夫子没有任何瓜葛。当时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夫子也没有多少反应时间,但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去通知了夫人。直到事情无可挽回,夫子才带我离开的。这些年来,夫子一直对你的遭遇引咎自责。”
“引咎自责?你用了一个好高尚的词。”她冷笑的姿态,显示对此事嗤之以鼻的态度。但是此后她却没有再说话,气氛出现长久的沉默。
我苦笑,开口唤她,“凛儿,跟我回家吧。”
她一愣,似乎对这个词很不适应。
“回家?”她似失了魂魄,在窗前伫立许久。随着嘴角的一丝嘲笑开始蔓延,她忽然睁着透红的双目回头注视着我,那目光中灼烁着与她实际年龄不相符的荒凉和冷漠。“回家?”她反复吟叨这词,“你知道这个词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摇头,感觉到一丝莫名的惶恐。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她说。
随后,像是宣告此间谈话的结束,她敛起衣袖,正色道,“如果你还顾念我可怜的母亲,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十五年前的上官凛已经死了。”
此后像是印证她所说的话,我被她彻底拒之门外。我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使她变得与从前判若两人。那日她欲杀我,想必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曾私下问过天香楼的老鸨,得知她十四岁时就已经变得如此沉默寡言,富有心计。但是凭着一副天生的好相貌,她愣是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天香阁里艳压群芳的花魁娘子。
我继续盘问老鸨,关于她来天香阁之前的经历。老鸨起先不肯透露,但耐不住我软硬兼施,向我供出了一个叫邓锤子的人贩。据说在这之前,就是他将小主人卖入了青楼。为了搞清楚事情真相,我追踪到邓锤子的住址,在城郊一处极其偏僻隐蔽的农家宅院里。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当我到达那里时,发现农院已经残破不堪,似乎很久没有人住过了。辗转打听才得知,邓锤子早在多年前便一命呜呼,据说他是被一伙半夜三更闯入宅院的江洋大盗活活打死的。后来官府从他宅中搜出数名幼女,经调查得知,这些幼女都是邓锤子从各地贩卖回来的孤儿,准备等她们长大后将她们卖入青楼。
我并不关心邓锤子是怎么死的,对我来说,他即使死一千次也难以抵罪。我只关心小主人的遭遇。按照老鸨所说,小主人在来天香楼之前,被人贩子整整控制了九年,她小小年纪会经历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我心力交瘁地回到阁里,见很多人围在一起,人群中传来残忍的鞭笞声。这是青楼阁里常见的现象,龟奴在教训不听话的姑娘。此时此刻,我一门心思都拴在小主人身上,无力再多管闲事,于是避开人群径直往楼上走。到了楼梯拐角处,半天没有听到被鞭笞的女子发出叫喊,我觉得奇怪,忍不住下望了一眼。
但见龟奴扬鞭指着地上卧伏的女子凶狠叫骂,老鸨则正闲坐在一旁,掀茶啜饮,冷笑顾看。其余人像木头似的呆立一旁。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不免同情起那可怜人来。就在这时,地上女子双手撑地,缓缓回过脸来,一双杏目迸溅出再熟悉不过的倔强微光。我顿时如遭雷击。
几乎在一瞬间,我奔下楼去,抢过龟奴即将落下的马鞭,反手一挥将其打翻出去。老鸨腾地站起来,刚欲发作,“哪个胆大包天的……”看到是我,立即萎下了嚣张的气焰,转为冷笑,“向姑娘,我们好心好意让你容身,你不能总是找我们麻烦呀。”
我在这天香阁里的化名是向阳,天香阁也算作齐王的势力范围,老鸨和我师父是旧相识,因此便允我在此蛰居。但是我调查小主人经历时曾拿刀逼问过她邓锤子的下落,因而她对我自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又碍于我的来路和身份,不敢轻易地得罪我。我也不想扩大事态,扶起地上的小主人,压住怒火质问道,“她犯了何事,你们要这样责打她?”
老鸨先是打量了我一眼,随后又莫测地看向小主人,似乎在猜测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估计实在气不过,便甩帕道,“哼,像她这种性子,也就我们天香阁能容的了她。你去别家问问,哪有跟妈妈这么作对的?大好的生意被她给推了,损失的银子不说,还把客人给我得罪了。要是旁人也就罢了,你可知道那客人是谁?那可是晋王膝下唯一的世子,京城里有名的小霸王。万一他记恨在心找上门来,我这天香阁还有活路吗?”
我沉默,这晋王世子我是知道的,在京城里素有恶名,小主人如果得罪了他,的确可能引来他的报复。小主人脸色惨白,一边咳嗽一边说,“我和李公子有言在先,这个月不接待其他客人,妈妈不是收了他的银子了吗?”
老鸨表情有些不自在,“那个小白脸,一看就没多大本事,哪能跟晋王世子相比。”随后眼珠子一转,“好哇你,你敢跟外人合伙对付老娘,我看你是翅膀长硬了,想要飞出去了是不是?”
我忍无可忍,抛开她指向小主人的手指,“小白脸?你可知道他是谁?!”
“切,还能是谁?难道他还是天王老子不成?”
“哼,没错,他就是天王老子。你现在惹大祸了,我告诉你,你有眼不识泰山,等着后悔去吧!”
在我的恐吓声中老鸨神气稍微收敛了些,而小主人却支撑不住昏倒在我的怀里。我连忙把她抱回房间,派人叫大夫过来。遵照大夫的嘱咐,我为她清洗伤口。当我褪下她透血的衣裳,看到她后背上淤红一片,恨不得回头再抽老鸨几鞭子。然而我的目光却被那红痕下面的一条条蜈蚣般的筋络锁住,那是一些愈合后的旧伤疤,看起来年代很久远了,手抚上去,仿佛能感觉到当时皮肉开裂的痛苦。夜晚她又发起高烧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娘亲,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听着她无意识中泄露的对母亲的思念,鼻子酸涩异常。
天亮时,她仍未醒,房门却被人急促拍响。我起身开门,一个华衣锦服的年轻公子站在门外,玉冠粉面,剑眉紧蹙。见到我稍有意外,随后略一欠首,便挑目往里探寻,一脸焦急神色。我知道这便是容王了。
“她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当中。”
“可是姑娘给我送的信?”
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他快步往内阁走去。小主人正在床上昏睡,胳膊上的鞭伤被我故意展露于外,皮口开裂,淤红刺目。这位传说中十分懦弱的容王,十分动容地捧起她受伤的手,像是捧起一块极易碎的无价珍宝。小心翼翼地为她轻理鬓间散发。
就这样默默注视片刻,他忽然颤声问我,“是谁?是谁把她害成这样?!”
我直言道,“是谁公子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眉峰倒竖,“什么意思?”我道,“老鸨要她接待晋王世子,她不肯答应,说是和李公子有约在先。老鸨为了逼她就范,便命龟奴用鞭子打她。谁知道她会如此倔强,无论老鸨如何软硬兼施,她始终不肯曲意逢一下……”为了挑拨起他的愤怒,我添油加醋地复述了老板娘对他的轻蔑言语,待他脸色慢慢降至阴沉,我忽然注意到他腰上悬挂的那只精心绣制的紫燕香囊,随即心中笃定,不必再浪费口舌。
果然,他咬牙切齿地站起来,拍案道,“晋王世子算什么东西,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我见目的达成,心中安心,面上却故作惊吓,道,“公子慎言,晋王世子可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听说,这京城里的年轻公子,除了皇帝以外,就数这晋世子最有势力,所有皇亲国戚见着他都得绕道走呢!”
“哼,”他冷笑一声,“在我面前,他得爬着走。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他将小主人托付给我,随后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去。几天后,我听到晋王世子被投入大牢的消息,心里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第235章 拨云(三)()
也许是知道晋王世子要在牢里多关几天,我的心情一直很好。倒是老鸨,大概知道了容王的身份,这几天一直不胜其烦地缠着我,要我在他面前替她美言几句。我记着小主人身上的伤,一直没有给她好脸色,她倒也识趣的很,见我不乐意也就不再提。我每日准时去为小主人换药。小主人伤得不轻,身边的丫头又多是毛躁的,上药的时候每每令她痛苦不堪,而我因此身颠沛的缘故,恰是深谙此道,因而她醒来后对我不冷不热,倒是不曾拒绝我为她换药。这一天,我端着药具出门,正巧看到老鸨在小主人门前走来走去,几次想伸手都捞了回来,想敲门又不敢。
我一笑,慢慢走过去,“今个太阳打哪边出来了,方姨居然也起这么早?”
她看到我脸上立即像炸开了花似的,迈着可亲的小碎步朝我扑来,“向姑娘也起得好早。”
“恩~”
“咳,向姑娘……”
我见她舔着笑脸又要张口,心道她多半又要提说情的事儿,立即抢先一步,道,“唉,这回我可真帮不了你,要说你还是找兰姑娘说去,在李公子那儿,我一万句顶不上她一句!”
“咳,不是,”她一反常态,堆着笑脸冲我摆手,随后招唤过婢女,将她托盘上的瓷碗端了起来,“这是我夜里专门熬得燕窝粥,花了我足足六个时辰呢,给我姑娘补身子,你看看,能不能替我送进去?”
“方姨为什么不自己送进去?”
“还是向姑娘送进去的好,你和我姑娘熟,正好跟她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好吧,”我爽快地答应,让她把粥合着药一块放了,瞥了她一眼,“只是……方姨花了这么大心思给兰姑娘做的东西,又不让兰姑娘知道,岂不是白做了吗?”
“唉~”她笑着嗔了我一眼,拍着我的手,别有意味得捏了捏,笑说,“哪儿会啊,我是心甘情愿为我姑娘做的,只要她养好了伤,我呀比什么都开心。”
我想我要是小主人,即使隔着山也能听见她的话。
“那好,那我就不强求了,这粥呢我一定替你送到,小主人要是知道有人专门为她做了这隐姓埋名的燕窝粥,不知会感动成什么样子。”
“哎,别介……”听我这样说,她忙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腮颊上厚约三尺的胭脂,几乎挤得快要掉下来,
“怎么?方姨不满意吗?”
“不是,”她看着我,几乎要哭出来,“方姑娘,你就别再为难我了,看在我辛辛苦苦熬夜煮粥的份上,好歹跟我姑娘提一提呀。咱不说别的,就说我和你师傅的交情吧……”
给小主人换药的时候她忽然冷不丁问我,“你和老鸨以前就认识?”
我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道,“不认识,不过,她是我师傅的熟人。”
“你师傅?”
“恩,就是夫子。”
“哦。”她趴在枕头上,评论道,“我看得出来,她好像挺怕你的。”
我笑了笑,把药轻抹在她的后背上,“她不是怕我,是怕你。”
“怕我?”
“嗯哼!”我把药瓶封好放回原处,坐正,从袖口中取出帕子来,在她满是狐疑地注视中,清了清嗓子,
“向姑娘,你一定要替我跟姑娘说说情,叫她不要记着我的仇,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起来这事儿就怪二当家的,在我耳朵里吹耳旁风,我一时糊涂就着了他的道,其实我可疼咱姑娘着呢。”我这一开口,她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原因无他,我自幼接受人声方面的训练,模仿任何人的声音都可以惟妙惟肖。此刻从我嘴里冒出来的就是老鸨那独具特色尖里尖气的音腔。
“你也知道,在京城这种地方做咱们这种生意是最不容易的,碰到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爷~~妈妈我是真的怕呀,你是不知道这些当官的有多蛮横,自己明明喜欢逛楼子,还要处处为难我们楼姐儿!我把他们理解成缺钱花,平常给他们送了多少银子,算是喂了狗了。”她本来努力矜持着,逢我说到此处,那份蓄意维持的平淡终于泄了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很满意她的反应,故意剜了她一眼,“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在老鸨在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后,还有一段精彩之极的苦肉计对白,我很想表演给她看,什么打人是出于迫不得已,什么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不明白的人听了简直会以为挨鞭子的是她。但我觉得自己演技远远不够了,干脆站起来说。小主人笑得唇齿打颤,最后牵扯着伤口都痛了,我这才放缓节奏,用帕子抹了抹嘴,“说到底,还是我们姑娘眼光好,挑了一个最最尊贵的李公子,像那种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哪里配得上我们家姑娘。”
说完最后这句话,她忽然不笑了,又恢复了先前那冷冰冰的模样。我当然没有再重复后面老鸨为了让我帮忙搬出和我师傅交情的对话,换完了药,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用指头撕了一个孔,慢慢地剥给她吃。她没有向往日一样立马赶我走,这让我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