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海道线-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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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书的主人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子,听见藤川凉的话后她先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的,钢琴谱。”她说着从藤川凉手里接过一小叠书,同时反复对她说谢谢。尽管语调似乎已经被正统东京口音同化,但仍能略微辨出原先的关西腔调。藤川凉愣了一下,没来由地想起关西人忍足。回过神后她连忙摇头说不用,同时继续帮忙整理。
贝多芬,肖邦,李斯特,德彪西,勃拉姆斯。几本经典名家钢琴谱后却是不少基础技巧类的小提琴谱。藤川凉感到有些茫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似乎是看透了她的疑惑,那女子主动回答道:“钢琴谱是我自己的,而这些小提琴谱不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一直在给车站前那户人家的二女儿作小提琴辅导。”
藤川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乐谱终于全部整理好,她们又向路边的便利店店员借了塑料袋裹起来。那之后藤川凉便向那女子道别,而对方仍在对她表示感谢,“我是鹰司圣美,国立音大研习生。”
藤川凉礼貌地回应,“藤川凉,高中一年级。”其实年纪分明更大才对,她在心里暗想。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尽管交换了姓名,却不见得能再次相遇。
世界很大,人海茫茫。
※
凉爽的九月初,第二学期正式开始。
衬衫,领带,短裙,一切完备;搭早八点的电车去学校,意料之中的拥挤,以至于车门在警告灯闪烁许久后才勉强关上;在市北下车,步行十分钟后由正门进校,沿着两旁此刻一派浓绿的樱花道穿过一号馆,再绕过中庭的喷泉进入作为主教学楼的二号馆,接着在大厅换上室内拖后上楼到达教室,照黑板上新划分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坐下。
四列三座,临窗的好位置。周围已经到校的学生们正三两而聚讨论着假期里的见闻,藤川凉与他们简单打过招呼,却并没有加入其中。教室窗外是被绿色草皮覆盖的运动场,也与运动场的另一头掩映在森林间的讲堂遥相呼应。藤川凉托着下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片色彩浓烈的银杏林,然后她在心里自嘲地想:啊啊,人果然是容易习惯的动物。
这毕竟已经是她人生中的第二个十六岁。
开学第一天上午是惯常的健康诊断,班级导师蛯原将班内学生按性别分成两组带到检查处。
藤川凉随着女生队列慢慢走,她想起遥远的过去,当她还在立海大附属念书时,健康诊断通常都在春季学期的中段进行,而九月则被用来组织让学生清扫海滩的义务活动。于是在每年九月初的某天,全年级学生都会穿上运动服,由校巴载着前往湘南海岸。老师读完注意事项后宣布解散,然后他们便会带着垃圾袋或其他清理工具在凉爽的秋风里赤足行走在海滩,潮水哗哗拍打脚踝,天空与海面都是硬玻璃般的干净色彩。比起劳动,其实更像是在远足。
但那些在海风中衣袂飘飘的纯真年代,都已经一去不复返。
在她神游的时候检查已经结束。藤川凉将外套重新套上,从校医吉泽手里接过诊断结果:
身高16*,体重4*公斤,血型a,心率**,肺活量****,血压**,无传染病,无重病史,肝脾功能良好;听力良好,嗅觉正常,无色盲色弱,无平足,裸眼视力5。*,矫正视力5。*。
除这些外还有许多看不太懂的数据。“藤川同学的身体素质很不错呢。”待她看完后吉泽从藤川凉手里接过表格原件插回文件夹,合上后靠回椅背,“一定要好好保持。”她笑着说。藤川凉回复以点头。她不由又想起在十年后的未来里,自己总会受头痛和失眠困扰,还曾因长期伏案工作损害到腰椎,无论哪点都不能与现在拥有的这副身体相提并论。
与几个月来经历过的种种困扰比较,这或许是少有值得庆幸的事。
按规定诊断结果的主表需要被医生收回,留给学生的只是记录普通数据的简表。
藤川凉叠起表格刚想塞回上衣口袋,出门正看见隔壁班的忍足从另一间男生专用的检查室内开门走了出来。在看见藤川凉后忍足当即走上前去,接着心安理得地抽过她手里的表格就要打开看。藤川凉及时反应过来,连忙一把夺回,“忍足,你妈妈没教过你么,偷看女生的体重是很猥琐的事。”忍足淡定地耸肩摊手,“没有,况且我有说过想看体重么,小凉真是心虚。”
藤川凉反驳不能一时郁结。但在沉默的当口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凉啊,都新学期了,认识那么久也该换个称呼了吧。”
“不好意思啊,我好像不记得有和你很熟。”
“真绝情,那我说藤川小姐叫起来很拗口总行了吧。”
“那就叫藤川,直接用姓氏。”
“哈哈,不要。”
“你够了!”
说话的声音很轻,因此尽管周围其他学生看出他们是在争论什么,却听不到内容。
他们走出医务室所处的综合馆,穿过中庭回到教学主馆。一路上忍足显眼依旧,经过的女生们频频回头,看向藤川凉的眼神也意味不明。尽管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信号,但一时却又无法脱身,直到顺着楼梯攀上三楼她才松了口气,连忙和忍足简单说了再见就往教室方向走。
直到走近才注意到从刚才起就靠在b组后门边,抱着手肘看向这里的人。
“迹部?”藤川凉试探,不知道他大爷今天又有何贵干。
“真够慢的,”对方挑眉,简短地抱怨了一句,接着将一份文件递给藤川凉,“把这些看完。”
一如既往的命令语气。
数十页的打印纸,简单的装帧,看首页格式似乎是活动策划书。
而在题头的位置,除去冰帝醒目的盾式校徽外,还有一个陌生的,花朵状纹样。
下面的标注是:函岭百合学园中学校。
那是与冰帝几个街区之隔的著名私立女子学院,建立于明治年间,历来奉行从国小到高校的一贯制教育。校风严禁,生源也多为社会名流之女,可以说是比起冰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的贵族学校。藤川凉疑惑地看看迹部,又盯着对方花哨的的校名校徽愣了半晌,立刻想到了什么,但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竟笑了出来:“这算什么名字?居然叫百合学园……哈哈……”
生硬的,明显是故作轻松的语气。
迹部不留情面地点穿:“在本大爷面前不要装傻,行不通的。”然后他淡定地伸手将藤川凉手里的策划书向后翻过几页,勾起嘴角又加了一句,“毕竟那里原来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知道的。”如他所料,藤川凉立刻敛起笑容沉默下来,迹部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尴尬之于藤川凉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策划书上。并不是什么复杂的策划,无非是在今年的学园祭中,向来单独承办的冰帝学园被邀请和坐落在几个街区外的函岭百合学园合办。
她合上策划书,笔直地看进迹部灰蓝色的瞳孔,“你难道又想说这是因为我的关系?”
迹部倨傲地笑起来,“藤川,你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了。这只是个巧合。”
“那你打算让我做些什么?”
“主会场定在冰帝,函岭的组织方下午会到这里商量具体流程,你需要和本大爷一起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是书记的工作吧。”
“确实没什么关系。”迹部从藤川凉手里抽过策划书,“我只是觉得你在场的话,会很有趣。”
迹部说完便转身走回a组教室。他背着她举了举右手算是道别,除此之外仅留给藤川凉一个简单的背影。而在当天下午,当藤川凉坐在学生会室的会议桌边时,她看着桌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这才终于明白了迹部所说的“很有趣”是怎样的含义。
藤川茧正与另一个函岭的学生代表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姿态优雅,裙角压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沉默地看着藤川凉跟在迹部身后走进门,沉默地看着他们小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迹部独自走进学生会室角落的私有房间,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藤川凉则隔桌在她们面前坐下。
“又是你……”藤川茧喃喃,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藤川凉稳住情绪回复以微笑,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又被迹部的声音打断,“这家伙好歹也是你的长辈,基本的礼貌也该有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戏谑。说这些时迹部已经走到藤川凉身边坐下,同时将一份事先准备好,印有流程预算等细节的文件放在桌上。好在藤川茧也是明理之人,只见她优雅地将长发捋到耳后,又按照礼节向藤川凉重新问好,那之后便切入正题讨论,不再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再流露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藤川凉不禁感叹于她的涵养。不过是十来年的功夫,无论是律还是茧,似乎都变成了与她处在两个世界的人。
包括迹部也一样。他们比她更早懂得了成人世界的规则,也因此能站在更高的地方。
讨论进行得顺利,包括场地布置和经费结算,不过两小时工夫已经基本定妥。
瞬息万变的股市或虚浮不定的房地产市场,它们无疑都教给了靠这两者起家的两方家族后代以精明,决断和果敢。而自始至终藤川茧都对迹部恭恭敬敬,也丝毫不掩饰对对方的倾慕之情;对藤川凉尽管也客客气气,但却透着淡淡的疏离。除了知道内情者外恐怕没有人会认为这两个同姓的女孩子会是亲缘关系。最后迹部关照藤川凉送她们到楼下,临走前藤川茧与她的校友一同向藤川凉欠身道别。藤川凉刚想还以相同的礼节,却看见茧忽然凑了过来。
“你和景吾哥哥是什么关系?”她的声音低而急促,这让藤川凉不禁哑然。无论出身与自小经历的教育培养如何,无论在会议桌旁的她有着多么超乎年龄的沉稳,眼前这个与自己分享着相似血缘的女孩,不过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会为自己所倾慕的人变得敏感而卑微。
于是她笑了笑,倾身凑近茧的耳朵,“校友关系而已,加油吧。”
茧的背脊一僵,耳根也立刻红起来,像是没有料到会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看透自己的心思。只见她又朝藤川凉鞠了一躬,紧接着便转身拉着自己的同伴匆匆走开,那样子被形容为落荒而逃或许也不为过。藤川凉目送她们消失在视线尽头,末了叹了口气。
“迹部,你怎么下来了?”没有回头,却是异常笃定的语气。
迹部走下阶梯,落落大方并不躲闪,“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藤川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说,“迹部你未来的结婚对象,会是家族决定的么?”
一条gg说,要冒头,别b的继续韩度!
Chapter 18物是人非()
通婚在现今的日本并不罕见,甚至在全世界范围都是一种变相的传统。
华族总会因名誉与社会影响在圈内通婚,商族则是为了利益与商场上的野心。曾经在几个世纪来由暗处统领全世界经济走向,被诗人海涅戏称为“金钱是世界的命脉,他们是金钱的先知”的rothild家族,更是有过必须严格遵循家族表亲间通婚以控制财产外流稀释的规定。
而在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日本,无论迹部或藤川家的后代也都逃不过这道命运。
甚至还来不及去看迹部的表情变化,话音刚落,藤川凉便被自己的冒失吓得噤声。
迹部的私事她从未想过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打探,哪怕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既定的答案。她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迹部景吾未来的命运真的逃不过家族间的联姻,那么对在与迹部家私交甚密的藤川家里与迹部家继承人年龄相仿的茧而言,这个注定将站在银座之巅的男人或许并不只是一个遥远的梦境。哪怕那段婚姻或许建立在无奈之上,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上帝永远是公平的。你若想得到许多,也注定会失去不少。
迹部的面色也变得僵硬,显然没有料到藤川凉会忽然提到这个问题。
“你想说什么?”良久他小声问,声线波澜不惊,听不出情绪上的变化。
藤川凉连忙摆手否认,“口误,口误,麻烦大爷你快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迹部听后不再说话。他蹙起眉,神色怪异地打量了面前的藤川凉一会儿,忽然倨傲地笑了,“虽然不知道你在乱想些什么,不过……”说到这里他侧头避开藤川凉的目光,视线越过不远处的榉树林与梧桐道,落在看不见的远方。
最后他说:“如果本大爷说不会,你会不会相信?”
有些惊讶,但藤川凉还是沉默地看着他,不置可否,只等他自己解释。
迹部扬起下巴:“第一,靠这种手段夺取天下,本大爷……不,是迹部家不需要。”
商场如战场,这个世界永远充满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残酷。没有永远的亲人与朋友,有时甚至连至亲都不可信任。更何况迹部一族以证券起家,而股市总是瞬息万变无法预测,有时在他人影响下一次不经意的错过,一次错误的判断与决策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因此在经历过无数背叛或起伏后才有了今天成就的迹部家族更是清楚地明白,只有自身才真正值得信任。
以自身力量立足于物欲横流尔虞我诈的利益场,这是迹部家的生存哲学。
在藤川凉竭力想要读懂这句话的当口迹部已经抛下她动身返回楼上。而在经过第一个转角时他又回过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回敬藤川凉的目光。然后他再一次勾起嘴角,“第二,”他补充道,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他满脸满身,“adel eblut。如果你听得明白。”
怎么可能不明白?
德文句子,也是这个世界中的迹部留给她的第一句话,哪怕他或许并不知情。
——『高贵不存在于血脉,而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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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祭的准备从九月办开始,历时半个月,目的仅为那一天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