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养成记-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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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简两眼通红,他痛苦地低下头,过了不知多久,他撇过头去看阿措。
阿措不自然地转了转眼睛。
“阿措”小少爷喉咙发出的声音犹如小鹿哀鸣,自言自语着喊她的名字。
她的头皮发麻了。
白玉京,若是他们主仆就此前往会是个什么光景,也许所有的苦难都会迎刃而解吧白明简射向她的眼神几乎是绝望的。
她叹了口气,她想装看不明白,但她偏偏却是明白的。
“黄老爷子,你亏不亏心啊!”
黄芳茫然地看着这个进屋未说一字的婢女,她叉着腰气势十足。
“不过就是教了几天的学问,却要我们到白玉京为你这个已死之人卖命吗?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原来是老朽看错眼了。”黄芳失望之极。
阿措方才还不情愿,如今她的火气全上来了。
“明明是我家少爷看错了眼,他念着师徒之情,连拒绝的话都不想说出口。”她心里很郁闷,所以她得代劳吗?“老爷子你从不是真心教人,施恩图报在先,你又算得了什么正人君子。你骂谁忘恩负义呢!”
“这也能给你这小子荣华富贵,如何走不是走呢。”黄芳糊涂了,教他八股文,教他权谋之术,不就是引诱他将来去求功名利禄嘛。
白明简的眼神由迷茫转为清明。
“老师,我求的不是这个,白明简立誓,待我一日考取功名,自会替老师完成心愿。”白明简给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黄芳气的大口呕出血,阿措上前将他扶住,慢慢放倒。白明简也吓到了,赶紧去桌子处寻茶壶茶杯。
“你们,你”
“人生际遇不可琢磨。老爷子你对人对事应当一片真心。”她在他耳边偷偷说道。
“”
阿措叹了口气,你当日教他时,就该说实话,而不是乱扯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你不信,白明简给你执弟子礼,他信了。
第21章 圆周()
黄芳气得生生吐不出来半个字。
这丫头怂恿白明简离开柔玄镇他不是没瞧见,这会儿反倒深明大义了。
她自然是郁闷的,决心不去白玉京,并不是因为小少爷的纯洁理想,而是眼前这个老头的路子极不牢靠。“富贵险中求”那是亡命徒的活法。若说她在异世这两个月里真得到了什么教训,那就是她牢牢记死自己只是小人物,轻轻易易就会死掉,白玉京此行前途未卜,实实在在无法拿命作陪。
“谢知州谢大人!”谢灵松自收到信函之后,速速带兵前来。程杰江在城外三十里处遥遥相迎,毛孝刚和其他柔玄镇富户乡绅站在身后,行躬揖礼。
已是五更破晓时分,柔玄镇笼罩在一片冬日萧索的白雾之中。
谢灵松千里奔走到此,听到他们说起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官服外边的眉毛胡子又结了一层冰霜。
毛孝刚急急说道:“谢兄一路辛苦,谢府尹昨夜由军士软禁着,并没受苦。”
谢灵松并不答这话,毛孝刚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谢灵松骑在马上瞧着这些人,他们昨夜已被家丁护送出城,好端端在此处站着,毫发无伤,更恨谢灵芝了。柔玄镇镇中多是流放的罪臣,他们隔岸观火看谢灵芝胡闹,掐着时机把自己叫来,哪是真心解困的意思。
“谢某倒要先去见见邹德善!”
毛孝刚暗暗拉了程杰江一把,气恼道:“昨夜偷偷跑出城来,咱们可不是和邹德善站一边的意思。但他谢灵松不领这情,算什么?”
柔玄镇在谢灵松的治下,谢灵芝又是他的幼弟,一旦民变之事翻在明面上来,牵连的是整个谢氏宗族。顺妃在宫中的地位本已摇摇欲坠,就在这个要紧当口,谢灵松必须去瞒。
“可这事情恰好是捂不住的,谢知州只当和邹将军谈好,这事即能摆平,用不着咱们。”程杰江捻了捻胡子,极有自信。“可好巧不巧,前几日柔玄镇来了一群钦天监的人马,至今都未离开。”
他在毛孝刚的手中划出“黄芳”二字。
毛孝刚登时惊讶地说不出声来。
天色将亮,这间昏暗的小屋子也进来了些许的光线,将将使人看得清东西。黄芳眼神的光芒摇摇晃晃,即时就要熄灭了,他喉咙里倒着气,不时发出破碎的声音。
白明简握着他的手,不住流泪,直唤道老师,老师,白明简面上尽是愧疚之色,而眼神又清明得很,惹得他的呼吸更急促了。
“阿措,老师不好了!”
只见黄芳的两颊变成紫色,嘴大口张着,眼睛的瞳孔散大。
她爬上炕,俯下身子查看,他的大动脉搏动消失,心音消失,迅速剥开他的外衣,用仰头抬颏法使气道开放,施行胸外心脏按压,以左手掌根部紧贴按压区,右手掌根重叠放在左手背上,使全部手指脱离胸壁,连续按压。
“少爷,你叫外边的人吧,黄老爷子不行了!”她手指按压数到五十下,心慌意乱。
她原来只当他病重,说什么快要死了的话也就是激愤之语。
可眼下这个情形,老人有可能即时就会死去。
外边的人瞧见屋里多出两个小娃子会是什么糟糕的反应,她顾不得了。
可就在此时,黄芳突然伸手扯住了白明简的衣摆。
他缓过气来,仍是直直瞪着他。
“我家少爷是罪臣之后,三世不得为官,哪能参加科考,又哪能离开柔玄镇嘛,黄老爷子莫要激动生气,咱们从长计议。”阿措懊悔方才话说狠了,手忙脚乱的一番补救。
白明简抱住他哭了。
黄芳狠狠瞪着他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便是这一眼,天光进来,他瞧得清楚,两个小孩子衣衫不整,浑身血迹,眼中却尽是对自己的担忧。
这一眼犹如凉水浇背,浇醒了他的神志。他竟是疯魔了,如此心狠自私,他们才是多大的年纪。赵小六寻不着他,挨了三百鞭子,横死在街上,难道两个娃娃也要为他而死?
他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他阖上眼睛一会儿,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像正常人一般坐了起来。
阿措作声不得,在前世就听到这个说法,“回光返照”是说身体本能的想要抵抗死亡,但是一旦atp水解完,就会出现困意,最终导致细胞破裂,致使机体死亡。
黄老爷子脸上突来的红润平静,已是死亡的前兆。
“老朽只收了你一个弟子”他挣扎到了桌子边上,写下封书信。“天下求学之地,最有名的当属岳麓书院,虽说里面多的是顽固不化的老头,但学问确实不错。我推荐你进去,可别忘了自己的志向,自要精进学业。”
他写完之后,意识又开始不清不楚了,他躺在炕上,望着墙上的石灰圆圈,念叨道。
“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不可割”
在临死弥留之际,人都只会说最惦念的东西,黄老爷子意识迷离,只喃喃念道:“周三径一,以圆径一亿为丈,圆周盈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朒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正数在盈朒二限之间。”
他恍然不觉,度此一生他最渴盼的只是个答案,然而至此自己永远都不知道了。
突然像是天外出现个声音,犹如圣音。“3。”
他露出孩童一样懵懂的神情。
他回过头,阿措在他的耳边轻轻耳语,向他指了指那面墙。
这一刹灵台明澈,净无瑕秽,原来是他,不曾认识这个孩子。
屋子里的光更透亮了些,墙上裹着白石灰,画作为圆,中间切割着数条白线。
说起来阿措偷袭麻军爷的石灰还是在黄老爷子这儿讨的。他和白明简做学问的时候,她在一旁做针线,有时低头看的脖子酸了,甚是无聊,就独独对着这面墙。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拿线来割这个圆?
就在方才,当他念道“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这串数字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她穿越了一个时代,仍能脱口而出。岳晓晓的小时候正是“记忆大师”风头最劲的时候,那会儿很多小孩子都被父母逼迫着背圆周率,她记忆力不错,每次都有给亲戚朋友表演的任务。
“你说了多少位?”
“100位。”
“这就是结果?”黄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听见了自己极速的心跳声。
阿措摇摇头,她继续背还可以再背到500位。圆周率常被拿出来考教记忆,正是因它是一个无理数,可以无限循环下去。
她轻轻说道:“圆周盈数无穷无尽”
无穷无尽吗?黄老爷子失望之余,心中又涌上了一种满足,原来这本就是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窗棂的光再进来了一些,他清楚看到这女孩子衣着褴褛,看到她稚气未脱的脸庞,然而也正是这一掠天光,照的她如淡云如清雾,她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他掌管钦天监三十年,精通天文算法,自信普天之下没有人比自己在“割圆术”上更精进一步的。
她是谁?
这世上真的有生而知之的人吗?
黄老爷子转头去看白明简,小孩子仿佛知晓自己要离开人世了,只窝在地上抹眼泪。
他莫名激动起来,也就是说,方才的一切白明简都没看到!
这是阿措自己的秘密。
他挣扎着,从腰间扯下个物事儿来塞在她的手里。
她一脸愕然。
他把她的手合住,用力握了握。“好好活着,你们都好好活着!”
说罢,他摆脱了这两娃娃的搀扶,从炕上起来往屋外走去。他不想让外边的人发现这两个孩子,他就绝不能死在这里。
之后他就不用管了,阿措会自己想到法子离开柔玄镇的,他莫名憧憬着,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女娃子会让世人大吃吃惊的。
“黄大人可是睡足了?”外边主事的人叫朱政,任钦天监的提点,他见黄芳出来,面色浮红,身体虚弱之极,赶忙去扶。
皇帝病重,国师李思茂又与钦天监过不去,非要拿彗星不详说事。当朝的监正与黄芳尚有联系,世上哪有比黄芳更精通天文历法的,死活也要将他带回白玉京。
“两月前天生异象,我掐指算来,正应了泽被苍生、恩赦天下的卦象。那日你们钦天监上报朝廷,可有恩赦的旨意下来?”两月前,他收到一封来自钦天监的飞鸽传书。
“恩赦的圣旨已发往各地,柔玄镇想来也已收到。此处的罪臣之后,在恩赦的罪名之内,即可归去原籍了。”他暗自奇怪这事不是黄芳最为清楚吗,他问了许多回了。
“好!好!只是这些罪臣的子弟回到宗族会备受欺负,就算十年寒窗、九载熬油,熬白了头中了进士,授官也多在九品低位,要想爬上高位,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他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了朱政的身上,气息微弱,无力地挥了挥手要他们及早上路。
阿措听着,瞅了白明简一眼,她突然心中发酸,白明简紧紧扒着窗棂。
他们和黄老爷子的缘分就此尽了。
且别说他硬撑着垂死之身,离开屋子护住他们,原来黄老爷子在和白明简初相见的时候,就起意帮忙了,到最后还不忘在外边大喊出来,让他们知晓并不是走投无路了。
他对他们极好。
阿措心里想着,也许去白玉京的选择,也没那么差。
白明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阿措,老师最后一句仍是在嫌弃我吗”。
她没说话,暗暗把手打开,手心里多出一个触手生温的玉蝉来。
黄老爷子的意思很明白,这东西是只给她的。
第22章 乱象()
玉蝉圆目抖翅,呈有品色的光泽,微微透明,在腹部雕有一个“黄”的篆字。
若说这是她背了串数字的报酬,“黄金有价玉无价”,玉器在哪个时代都应是极贵的。这贵重得过分了。
白明简眼睛蓄着泪。“我是不是错了?”
一个“错”字极大地刺激了她的内心,她浑身抖了一下,粗鲁地扯开了他的手。真的是白明简不愿意去就可以不去吗?方才那个情况,若是她执意要去,她自信骗都能把这个男孩骗走。
两人之中,分明是她负了旁人的好意。黄老爷子说不定在此时,就已离世了。
“不许哭了。”她凶巴巴地说道,她将玉蝉藏了起来,从褡裢里取了黄面糖饼塞在他的手里。“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呆了,得赶紧离开。”
之后她跑出门去,在院子里抓了把雪,擦在脸上,强打精神。
屋外悬着两个鸽笼,一黄一灰,她定住了身子。一个古怪的念头划过脑海,方才按着黄老爷子的说法,有人从钦天监给他送信,而那天分明是同时飞来了两只鸽子,并且两只鸽子一前一后都被他们吃掉了。
消息从哪回传的白玉京?
不,不,这不是重要的。两个鸽笼自然是怕弄错了鸽子,被她吃掉的那只鸽子,腿上绑的信息可写的是“圣上寿数尚有几何?”,钦天监是秩正三品的官门,哪敢这般大逆不道。
黄老爷子的身上还有秘密。
在两个月前白玉京的夜空上生出“彗孛飞流;晕适背抱”的异象时,钦天监火急火燎地派来鸽子来问天象,另一个人却是放飞了鸽子,向他探问皇帝还能活多久。
“黄老爷子叫黄芳,我一定要记得。”
阿措回来,神色平静了许多,从黄老爷子的屋里翻出几块旧布,飞快找出针线,补在身上。白明简呆坐在那儿,默默把糖饼吃了。
待他们出来了大杂院,世界被包围在漫天浓雾之中,冬日的雾气带着寒凉,扑面而来,两三丈远就已看不到人影。
白明简贴着阿措的身子在颤抖。
“少爷,你很冷吗?”
他摇了摇头。
她拉着他的手。“少爷,你抓着我。”他俩贴着墙根走着,避开行人。但还没走出巷子,就听到远远传来了凄凄惨惨的哭声。
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三个月前,母亲出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