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养成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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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三个月前,母亲出殡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大雾。之后在无数次的噩梦中,他就在这样的漫天大雾中,听着哭声逃亡。
世界上一切要紧的东西都不见了。就算黄老爷子待他好,也和爹娘一般消失在浓雾之中。他机伶伶地回过头去,噩梦是真的,就连白家也成了废墟。
“黄老爷子的书信,少爷你收好了没?”耳边突然传来一股暖气,阿措的嘴唇碰着了他的耳尖。
他低着头,惶恐不安的眼神停了,定在了阿措的手上。他们迎着湿冷的雾,她的手虽然也凉,却一直在渥着他的手。就像每次自己睡醒,睁开眼睛时,他紧紧抓着的一样。
“阿措,你要一直在我身边啊。”他不那么怕了,心情略略镇静了些。
她并没听清他的话,在雾气中能明显闻到一股血腥味,她瞅见巷子口的一滩血迹,心里惶恐,好比一股冷风扫过似的。柔玄镇的法治犹如虚设,她背着条人命,宋三还不得求着衙役,全城缉拿他们,她当下就有逃出柔玄镇的冲动。
说来什么就来什么,她看到一队士兵提着兵器,冲他们而来。她心下一凉,可就当她认为自己是逃不过去了,那些人却在眼前转个弯来,向街东侧走。
“府尹大人有令,昨夜有贼人逃出监牢,杀伤良民,尚未逮捕归案,全城戒严,各家闭门闭户不得出来!”为首的兵士拖着一个老妇的头发,捂着她的嘴往门里拽,其余的人踹翻了当街上烧纸的盆子。
“我男人和儿子都教人砍死了,还不能让老身哭几声吗?”老妇嚎哭着。
阿措抓着白明简的手,矮着身子,不敢让这些军士发现。
“什么人?”
两人一路狂跑。
雾渐渐淡了,他们看得清楚,这一片房屋上,好多人家都挂了白幡。白明简偷偷在她耳边说道:“那些军士不是在城南驻扎的。”他比划了一下军士的服饰,他说这些人身穿的是青蓝色的鳞甲,是都指挥使司的兵。最近的都指挥使司设在雍州,他们说不定是雍州来的。
全城戒严,街道上半个人都没有,他们两个矮矮小小的身形很是明显。阿措放弃偷跑到城门的打算,领着白明简钻进了小巷子。
他们又听到了哭声。
可这回阿措停下了脚步,她的头上是铁匠铺子的布幌子。
“粉莲是你吗?”她轻轻叫道。
隔着十步远的另一边,那个梳着少妇发髻的女子跪在街中,也在烧纸,她听见声音唬了一跳赶紧就要跑走。
“粉莲?”白明简也认出了这个头戴重孝麻帽的女子。
白少爷的声音粉莲如何能忘,她转过身来,呜哇哭了出来。
阿措的心底一凉,她家里有人死了。
粉莲抽抽噎噎哭个不住,说道相公昨日被人乱刀砍死,而她的娘亲出门寻她来,也被人捅死了,她这辈子算完了。
她伸长脖子,失声断气地抽泣着。
阿措远远地向她伸出手来。
“跟我走吧!”她轻轻说道。粉莲在她穿越异世以来,待自己极好。若是黄老爷子的事情她已经做错了,这次万万不能做错了。
粉莲抹了抹眼睛,她的嘴张着,下嘴唇颤抖着。
一阵紧促的脚步声往这边来。
阿措也不管白明简看到在想什么,她的手一直伸着。
粉莲胆怯地看着她。“你们要去哪里呢?”这两人头发纷乱,衣衫破损褴褛,犹如逃难一般。
“跟我走啊!”她鼓起了全部勇气,她心里说道:我也在苦苦求生,但请你相信我,我这次不怕了,别让我欠下你的好意。
脚步声更响了,粉莲害怕的倒退了几步,转身将门插住了。
白明简默默了一会,扯阿措的手。“走吧。”她茫然地看着白明简。
就在此时,一个疯女人藏在墙角看他们,两眼放光,嘴里不住在说:“我找到瘦马了,我找到瘦马了。还有两个呢。”隔着薄雾,白明简的清秀面容,竟也被她视作了女子。
在府衙的大堂上,谢灵松高坐在朱椅上,两边陪坐着邹德善和谢灵芝,程杰江站在地上,和几个衙役站在一处。
谢灵芝被软禁了一个晚上,神色萎靡,瘫坐着,两眼不住流泪。
邹德善哼笑了一声。“起先倒也不知谢府尹如此软的心肠。”
谢灵松怒极,拍了桌子。“你手底下的兵杀了平民一百三十人!而柔玄镇大牢的牢犯,就算将伤的,老的走不出牢门的全算上,才有二十七人!”
邹德善很是不以为然。“若真是说不过去,那就请谢知州写好奏折上奏朝廷,有什么罪过我受着,爷们拿碗大的疤赔你们兄弟!”他吐了口吐沫。“这税收的事,却不能一分少给我。”
谢灵芝吓坏了,抖如筛糠,扯住谢灵松的衣袖。“大哥,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啊。要不姐姐那里我可丢了人了。”
谢灵松恨得牙根生痒。顺妃娘娘还不知怎么熬过自己的难坎呢,若在其他时候,他倒也能混过去。偏偏就卡在恩赦令下来的当口,镇中的罪臣之后,一旦归还原籍,这里的事情都会翻出来。各姓宗族枝枝蔓蔓,谁知道昨天夜里,这些人有没有被邹德善的兵伤着蹭着,还是已经被一刀捅了个窟窿。
柔玄镇的差役办事并不得力,他们几个人枯坐了小半个时辰,差役们仍没回报死者的身份。谢灵松铁青着脸,他这个庶出弟弟在柔玄镇呆了大半年,竟连差役都归拢不住。
“朱大人那边不好了!”谢灵松的亲随来报。“他们要带走的那个老瞎眼,眼见着就没气了。朱大人遣人来问,府衙里还有没有吊命的老人参!”
两个时辰前,全城戒严,城门紧闭。钦天监的人马走到城门处,被都指挥使司的军士拦住。
朱致发了火,白玉京的要事如何耽误的起,急着返京,哪管镇上的人荒马乱,甩出马鞭,教人放出一条路来。
而就在此时,坐在轿内的黄芳口吐鲜血,一个倒栽葱栽倒在轿下。
钦天监的人只好留下,手忙脚乱地去抢黄芳的这条性命。
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了一团,谢灵松头疼欲裂。
程杰江上前走了几步,拱了拱手说道:“众位大人忧心恩赦令,程某有几句话想要说与大人。”
谢灵松抬眼看他,他入城之后已然查清,毛孝刚的书信是由他代的笔。
只听得他说道:“程某就是官罪之身,在柔玄镇呆了二十载,很是认得这镇中的流放犯人,大人大可不必焦虑,恩赦令所涉罪名有限暂且不说,走得出柔玄镇的官家子弟就更是少了。”
谢灵松示意他说下去。
“宗族大姓真没有几个,况且官海浮沉,二十年间许多宗族早就失去了根基,在各省流寓不定,相隔也是极远的,没什么势力。若说有那么一个半个,程某只记得一个洛阳白家。”
谢灵松和谢灵芝相互看了一眼,白姓和谢姓都是洛阳的四姓大族之一,并且互有姻亲。
“哪个‘昭’字辈的在这儿?”
程杰江笑了笑。白赫平告诫子孙遇见自己掩鼻而走,便是穷死饿死,也不和他打半个照面。
这话他可是记得了二十年。
“白家这一脉,数到了‘明’字辈,留下个一个十四岁的孩童。三代之后,恩赦令正巧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23章 高烧()
大堂之上,谢灵松屏退左右。
程杰江说道:“罪官后代多以务农为生,众位大人只需多加抚慰,免上几年徭役赋税,自然安分。就算有思乡心切的,柔玄镇方圆百里,均是雍州地界,罪官免罪也就只是平头百姓,没有府衙颁发的路引,走不出几步就只得回来。再说柔玄镇才平了匪乱,免不得哪里会冒出个图谋不轨之人,都指挥使司设上关卡,将人拦一拦审一审,和恩赦令无甚相干。”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连邹德善都点了点头。
谢灵芝只和他见过一面,心中想到若之前将他招为幕僚,还哪有今日的事情,甚是懊悔。他忍不住问道:“那本宗族的人过来寻人如何是好?能管住人出柔玄镇,管不住人进来啊。”
谢灵松叹了口气,用手捂住额头,一脸的无奈。
程杰江依然恭谨答道:“不怕大人笑话,程某癖好去冀州听戏,却唯不愿听一段戏文,每每离席而去。”
邹德善也是个爱听曲的,来了兴趣。“同好啊,老子就不爱听小旦小生咿咿呀呀个没完,打的越热闹越好。”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信但看宴中酒,杯杯先敬富贵人’。程某流放此处,先前的近亲旧友就只当我死了一样。”程杰江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这话似是发自肺腑。“恩赦令昭告四海,抵不过人情如纸。程某断言,寻人者极少,来到柔玄镇上为一两个穷亲戚出头抱不平,惹上众位大人的,一个都不会有。”
谢灵松捻了捻胡须。堂下这位程讼师确实有几分本事,他清早出迎自己,这会又殷勤地出谋划策,自然是有所图的。他身为罪官流放在此,如今这般刻意逢迎,很是晓得身份贵贱,比毛孝刚那个昔日同僚拎得清楚多了。
“这些说得不错,钦天监的人该当如何处置?”
程杰江面露难色。“程某实不知钦天监朱大人来到柔玄镇所为何事。”
朱致占了府衙后堂的东偏院,柔玄镇的郎中大夫全被叫来给黄芳看病。黄芳躺在塌中,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面色灰暗,肢端发凉,有郎中翻他的眼皮,瞳孔已然涣散。
这些郎中大夫互相看看,都知这人已是不行了,但无人敢说,掰开他的嘴硬灌参汤。
朱致眼睛急的直冒火,派人到处去找药效强劲的百年老参吊命。这个人绝不能在这会儿死了,他担待不起!
“不见!不见!谁都不见!”一听谢灵松要见自己,他回绝得干脆。柔玄镇的乱子他自然是旁观者清,可他现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他们的花哨心思。
他的手下捧着一瓶丹药过来。“朱提点,那日我等进黄芳的屋子搜查,发现了这个。”
朱致倒出一粒褐红色的丸药,细闻了闻。“丹砂丸。”国师李思茂的丹房里,一炉一炉炼出来的就是这个。白玉京的富贵人家对此药甚为追捧,滋阴壮+阳,延年不老最有效果,但黄芳不信方士,吃这玩意儿做什么。
他抓住一个郎中的衣襟问道:“你方才说这人生了什么病?”
“心痹之症,手足青至关节;心痛极深;如今病发作到了极处,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他吃这个管不管用!”
这丸药放在他家,就是他常吃的吧。
“这个,这个”柔玄镇为穷乡僻壤,郎中并不认识这是什么。
朱致心急火燎,抓出一捧药丸,也不管多少,顺着黄芳的牙关,就灌了进去。
这药刚一下去,他瞪大了眼睛。“死了?死了!”
阿措的脸上全是汗,她拉着白明简的手不放,一路飞奔。她在脑海中勾画出的小径,与现实中并不甚相符。她白白走了许多错路,白明简在镇上生活的日子久,但穿来穿去小巷子也穿的糊涂了,先头还知道自己在哪里,后来全是她来带着走。或许是他们的运气不错,在小巷子里穿梭并没遇见巡逻的军士,倒是碰见了许多哭丧的人,他们跑过去,不小心就会撞到人。
所以直到连跑了几个巷子,才发现后边一直有人跟着。
阿措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故意停下来,弯腰喘气。她的余光里那个疯女人仍然在后边,也跟着他们停了下来。
她问白明简:“少爷认识她吗?”阿措那日上街遇到的嫣红是个穿红戴绿,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如今的样子大相径庭,她隔得远认不出来。
白明简摇摇头。他将阿措身上的褡裢拿下,背在了自己身上。“阿措可是累得厉害?”
她眼底有些发晕。“没事,分开跑吧。”她指指画画前面的民宅。“少爷左,奴婢右边,看她跟哪个。”
“不行!”他声音高了。“走失了呢,我找不见你怎么办!”
若放在平时,她还温言软语地安慰他,教他听话,但这会儿,她的太阳穴不停在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回头望了过去,那个疯女人立刻畏缩在墙角。“她就一个人,我现就上前去,问她跟着咱们做什么。她答不上,我洒她一脸生石灰。”
“”
阿措脑袋更晕了,这算是自己教出来一个小流氓?
她强忍着不舒服,拿手指画线。“你左我右先跑,就绕过这个宅子。然后你拿石灰丢他。”她不管他乐不乐意,她的语气几乎是在下达指令。
她先跑了出去,白明简定了定身子,极不情愿地往左边跑,可没跑几步就停了。
嫣红探出头去见二人分开,呆住了,她想都没想直接往右边追了。
白明简慌了,大声叫道。“阿措!”
阿措绕了宅子一周,从他的后边出现了。“少爷,不待你这样的!”她把“猪队友”三个字咽了下去。
她再次拉着他的手。“快跑吧。”疯女人的脚程很快,又追上了。
这条街上民宅盖得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一处,房子和房子挨得极近,中间有条窄窄的细缝。他们俩个年纪都小,身量不足,拉着手钻了过去。
嫣红便没有那么细挑了,她卡在了里边。
她的上颚骨和下颚骨呷呷的,急的在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阿措跑得气喘不过来了,频频回望。
这个疯女人居然是在追自己,可自己只不过是个奴婢呀。
朱致和手底下的人,又来到了大杂院。
朱致犹如丧家之狗就差哭了。“这回去如何向监正交待?那药丸子当时都没滑到胃里,硬从嗓子眼里扣都能扣出来,这怎么能刚咽下就没气了。”他唉声叹气,使劲跺脚。
那个奉上丹药的属下战战兢兢说道:“黄芳大限已到,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不怪朱提点的。”言下之意,也怪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