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物语-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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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告诉他一条妙计:可以在查出亏空之后限令各该州县自行弥补。
福崧对皇上不欲再兴大狱的苦衷心领神会,走马上任就令各州县自行盘查清点,向上级主管衙门知府自报亏空银粮若干,然后通过府、道两级衙门汇总藩司,结果统计出全省总共亏空库银一百三四十万两,大约相当全国每年田赋总收入的5%。全省十一府七十六州县,每个县平均亏空银近两万两,这可不是小数!
于是福崧与时任闽浙总督的富勒浑联衔奏请以三年为限,预计到乾隆五十年1785年年底各州县一律弥补完毕。乾隆很满意,大笔一挥,准此奏请。
窦光鼐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奉差提督浙江学政的。
他从乾隆四十七年夏天起跋山涉水不辞劳苦往全省各府州县跑了不止一圈,这倒不是去盘查仓库,因为学政是专管教育和考试的,未奉明旨不得干预地方事务,但学政既然要主持所属州县的岁、科两试以考察在学的秀才,并为本省乡试选送合格者,就必须周游各地。
这也就给他提供了与下层知识分子以及居乡绅士广泛接触的机会,使他对基层的真实情况有了比较真切的了解。
转过几圈,窦光鼐感慨良多,最让他忧心的是,各州县实际亏空比上报的数字多得多。因为当初怕如实上报会受到上司的申斥,所以先侥幸蒙混过去再说,谁知道三年内会有哪些升迁事故呢?时间一长,不仅窦光鼐了解到了真相,就是巡抚福崧也明白州县自行呈报的亏空之外隐瞒尚多,于是勒令所属州县将已经报明的亏空和隐瞒的亏空到三年限满时一总补足;届时弥补不完,定当严参。
窦光鼐深知亏空的问题太复杂了,福崧确有难办之处,加以他官声尚好,而且对母亲极好,常陪她到西子湖游宴,是个远近称颂的孝子,所以窦光鼐尽管不满于福崧对下属失之懦弱,过于姑息,但自上任以来还是很配合巡抚的工作,没再犯老脾气遇事勃发挺身而出揭破浙省亏空的深层内幕。
窦光鼐既然能包容浙江亏空多年没发作,后来为什么今次又要拍案而起呢?
原来三年期限很快过去了,到了乾隆五十年岁末,浙省的亏空还是弥补不上。其实这早在窦光鼐预料之中,向皇帝做了保证的巡抚福崧更心急火燎,不知所措。
臬司叫宝住,是个内务府出身的旗员,年轻气盛,主张先将亏空最多的嘉兴、温州、台州等四府所属州县先行严参,杀鸡给猴看。窦光鼐一旁也讲‘水懦火烈‘的道理,催促福崧赶快采取强硬行动,或许还可以挽救更多的人。
但福崧只知唉声叹气,不断自言自语:‘上下何以不能同心同忧啊!上下何以不能同心同忧啊!‘宝住、窦光鼐催急了,福崧便没好气地说:‘浙江全省十一府,为什么单单参四府?就是温州四府实际亏空也不止你们说的三十万!‘缓也不是,猛也不是,无奈之下,福崧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大年初一,藩臬两司以及全省各道台、各知府统统被传集到浙江巡抚办公大堂,学政窦光鼐也应邀而至。只见供桌上香烟袅袅,神像高悬,这可不是同寅新年团拜,而是在福崧带领下向神灵宣誓保证齐心协力督催弥补亏空。
窦光鼐接过誓词,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大权在手,何需立誓!‘
福崧沉着脸回称老窦道,
“不立誓,两司道府仍旧阳奉阴违,收受属下节礼馈赠,州县供奉不暇,浮费无度,哪里还能弥补亏空?没办法,只能出以神道设教,或许还能激发天良,上下一心把亏空弥补上。”
窦光鼐还是不以为然,福崧只好说:‘实在是不忍即兴大狱,这何尝不是皇上的意思呢?‘
顶头上司如此之作为,岂能不让素以正直著称的窦光鼐火大,既然你如此做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于是乎窦光鼐便找上许维。
许维则比老窦圆滑多了,他只是光看不说话,暗中上了道折子参劾福菘:办事不力,寄望于满天神佛,非封疆大吏所为,其何能替皇上分忧解难,实该严惩不怠。
这就叫人前不说事,人后捅一刀,许维现如今玩得很溜。
因为过年的缘故,浙江巡抚福崧奏请再行展限以弥补亏空的折子及浙江布政使许维弹劾福菘的折子到元宵节前才递到宫门。
对浙江的逾限仍未能完补,乾隆本来就没有好心情,及至看到许维折中称“浙抚率同司道各府神前立誓”一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在养心殿发飙,趁着火气,杖毙了三名小太监。
以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和坤为首的军机大臣连夜奉召在养心殿西暖阁跪聆旨意。
和ψ耪獯位噬峡赡苁钦娴亩耍峙乱娓竦牧耍歉]抗兰泼痪靡印7凑]坎⒉皇亲约旱娜耍瞳|也懒得管,死道人不死贫道,乐得在旁看热闹。
这件经乾隆御笔最后改订、发往杭州的廷寄谕旨词气异常严厉,什么‘乃历三四年之久,竞未全完,尚敢舰颜奏请展限‘,什么‘率同司道各府公同立誓,尚复成何政体‘,什么‘此而不严加惩创,各省纷纷效尤,伊于何底‘!结尾是:‘著派尚书曹文埴,侍郎姜晟、伊龄阿前往盘查,究竟亏缺若干,弥补若干,并将因何迟延之处,查明具奏‘。
当窦光鼐呵腰出轿,却见藩司衙门轩敞高大的三扇正门都紧闭,朱漆铜钉门上两个栲栳大的衔环辅首,狞恶地注目着空阔的广场,两尊汉白玉大狮子旁,钉子似的站着数十名戈什哈,个个叩刀挺立目不斜视。夏日骄阳下,大照壁前三丈余高的大铁旗杆上挂着许维的帅旗,上头八个御书大字:‘钦命浙江布政使许’,帅旗似乎不甘寂寞地不时卷动一下。
窦光鼐示意亲随上前通报,那名亲随正要走上大台阶,却被门前的一个戈什哈给拦了回来,
“站住,不许上前。”
亲随陪笑答道,
“这位爷,我们老爷乃浙江学政窦光鼐窦大人,有要事求见藩台许大人,还烦通禀一声。”说完,亲随便塞了块碎银到戈什哈手中。
戈什哈收了银子,却很为难地说道,
“不是我不肯,许大人确实公务繁忙,此刻正在与钦差大臣户部尚书曹文埴曹大人商谈。要不让你家老爷稍等片刻,等许大人谈完事我再与你通传如何?”
亲随只好无奈地回禀窦光鼐,窦光鼐却是一副已然知晓的模样,也不着急。原来这曹文埴前来浙江,也是为了彻查浙省亏空。
乾隆五十一年正月十八日,乾隆获知浙江省各州县仓库存在亏缺不补的现象,命钦差尚书曹文埴秉公查奏,并下密旨令浙江布政使许维详查此事。许维因自己刚接任布政使一职不足一月,对浙省情形不熟,便让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浙江学政窦光鼐代为详查。此次前来藩司衙门,窦光鼐是为了交差而来,也算是报许维知遇之恩。
在这一事上,乾隆原本设想此举可收到相互监督的效果,可事实上曹文埴等人与窦光鼐却在认识上出现分歧,甚至互为对垒,并牵涉到许维与阿桂二人。
一个时辰之后,许维才把窦光鼐请进了书房。许维此时早已脱去官帽官服,甚为洒脱地只穿件薄薄的白夹杉坐于书桌旁猛摇着扇子降温,嘴上还边唠叨着道,
“今年是什么鬼天气,才三月初,就开始热起来了,再往后几月,书房哪能呆得住。雪儿,去拿点冰块进来。
元调兄,你可来得正好,是不是对亏空一事查得差不多了?曹大人也正为了浙省亏空一事问询于我,我都不知怎么回答了。”
许维对于清查亏空一事其实早就有锦衣卫代劳,而且得来的消息绝不比窦光鼐来得要少。为何仍要窦光鼐出面呢?许维有其顾虑。皇上派来浙江清查的官是户部尚书曹文埴,此人是阿桂的老部下,若是卫曹二人所奏相符,则大家都相安无事;一旦不相符合,则可就把阿桂给得罪掉了。若是由窦光鼐出面的话,至少自己与阿桂还隔了一道墙,不至于直接撕破脸,还有挽回关系的余地。至于浙江巡抚福菘,许维还从未曾看在眼里。
“不晓得曹大人对浙省亏空是如何看法?”窦光鼐也很关心地向许维询问。毕竟若奏的都是一样的事实,那就无趣得很了。
银雪捧了盆碎冰块进来,许维捡了一小块丢进嘴中,嘎吱嘎吱地嚼了几下后,大呼爽快,并问窦光鼐道,
“元调兄要不要也来一块?”自从当上大清的官后,许维明显胖了许多,小肚腩都有了,那脸也渐渐圆了起来,很有副贪官的模样。
窦光鼐摇了摇头。
“嗯,那曹文埴前来我巡抚衙门正是为了覆奏皇上有关浙省亏空一事。据他所说,这浙省亏空应尚缺三十万两吧。元调,你调查得如何?”许维对窦光鼐所调查到的情形也很感兴趣,虽然浙省亏空实情自己已完全掌握。
“大人,这浙省亏空其实不止三十万两。据我所知,单单嘉兴、海盐、平阳三县亏数皆逾十万。总数怕比六十万只多不少,曹大人妄图大事化了,小事化了,未能尽到做臣子的职责。”
许维眼皮动了一下,暗自讨道,
这窦光鼐看来也是个热衷于于官场之人,浙省亏空总数约摸在五十万上下,曹文埴是说少了些,不过这窦光鼐也太多说了些,他的目的就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证明他能力才干皆是上上之选。
自己何尝不是也想引起乾隆的关注,若是办得好,官职再往上升一升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准就能官复原职。若办得极得老佛爷的心意,搞不好还能弄个总督当当。
“元调兄,毕竟我刚到任不久,对浙省的情形也不大了解。不如你单折上奏,把你所知情形道与皇上知晓。我再另行密折一本,弹劾那曹文埴所奏不实,你看如何?”
“窦某愿依大人之意行之,这是下官上的折子,还请大人过目。”窦光鼐其实早有意独自上折给乾隆。
“是嘛,看来窦大人还真是个有心人呀。”许维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一边接过窦光鼐的折子仔细看了起来:
臣浙江学政窦光鼐跪奏,浙省仓库亏缺,前督抚富勒浑、福菘并未彻底查办,只据司道结报之数浑同立限,遇有升调事故,辄令接任之员出结。臣闻嘉兴、海盐、平阳三县亏数皆逾十万,且杭嘉湖三府仓谷无谷可粜,浙东八府岁行采买惟折收银两以便挪移。。。。。。
“好,元调兄写得很好。只不过嘛。。。”许维卖了个关子。
对于窦光鼐此人,许维还是有足够的了解,他性本耿直,遇事认真,声名素着,可处理事情的方式显然过于草率。他所提出的三县亏空数皆逾十万,并不是建立在具体的计量基础之上,他所提出的乾隆五十年杭嘉湖三府仓谷无谷可粜及浙东八府岁行采买惟折收银两以便挪移二事,同样缺乏足够的事实根据。捕风捉影式的听闻使窦光鼐所揭参的事情往往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持。但是自己却可以凭借窦光鼐掀起一番风浪,从中谋利。现在先让窦光鼐出头攻击曹文埴,等他不支的时候自己再出面,这样便可坐收渔人之利。
“怎么?”窦光鼐反问。
“元调兄这折子一上,必牵连到曹大人哦,你可知曹大人的靠山是谁?”
“是阿桂中堂。不过我一心为公,浑然未想到会累及自身。就算是王子犯法,也必与庶民同罪,这折子我是上定了。”
“说得好,说得好。窦大人真不愧是一疾恶如仇、爱民如子的好官,我许某人最欣赏的也就是像窦大人这般的官员。”其实许维心里最看不起的便是窦光鼐,书生气太重,死抱正理不放,不懂得变通之法。王法是皇帝所定,想改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190章()
2
送走窦光鼐之后,刘翼又进来了,只见他对许维说道,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哪!”
“喜从何来?”许维明知故问。
“这窦光鼐一上折,就把浙省亏空案给搞大了,岂不方便了大人您在其中做点手脚。一旦皇上认为大人能力出众,升迁之路可又现在眼前了。只要再走点关系,越过巡抚直接上到总督也不是太奢侈的梦想。”
许维先是赞同地点了下头随后又郁郁寡欢地说道,
“哪有想让你升就升的道理,起码也要有实缺才行。大清一十八行省也只有八位总督,这总督岂是我想当就能当上的。”
“大人,您的机会来了。这是从京师正许堂传回来的信,您快看看吧。”刘翼把密信递给许维。
原来,乾隆帝于二月二十六日命尚书舒常驰驿前往广东会同广东巡抚孙士毅查办两广总督富勒浑纵容家人招摇婪索案。
“两广总督富勒浑?纵容家人招摇婪索?这怎么说来着,子安?”许维对此人并无太深的印象,也就对他的一些事情不大了解,所以转而询问起刘翼。
作为师爷,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要为东翁出谋划策,解疑惑道的,于是刘翼不厌其烦地把两广总督富勒浑纵容家人招摇婪索案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讲了一遍:
“大人,刚开始的时候,老佛爷风闻富勒浑操守平常,便于本年新正询及来京陛见的孙士毅,孙士毅只含糊回奏。之后于西巡五台途中又召见询问舒常,舒常对富勒浑的操守也不敢保证。
随即老佛爷又对粤海关监督穆腾额详加询问,并令军机大臣询问。据穆腾额回奏称,其衙门热闹,并有家人李姓在衙门外居住,不免有骇物听,至其操守那穆腾额也不敢保。
老佛爷遂将穆腾额的奏片交孙士毅阅看,令据实密奏。大概那孙士毅看出些名堂,嗅出那富勒浑政治生涯即将完结,索性不再替其隐瞒,直接密奏,查出富勒浑长随殷士俊曾捐纳府经职衔,其家积存银一万六千余两,金六百六十余两,并本籍常熟尚有房屋田产不下二万余金。
这下老佛爷火大了,便以富勒浑既不能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