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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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不得不泼你一点冷水了。”
说完这一句,恰好西崽端了盘子进来,何舜清不便继续。
宋玉芳的好奇心被他吊着,不免频频地望向他。
待到西崽出去,包厢门关上。何舜清喝过一口咖啡之后,才接着说道:“单听你劝密斯傅的话,好像你很成熟。可你那些道理若不是真心有的,而只是妥协与眼下的所谓社会地位的话,你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愿闻其详。”宋玉芳明白,她不过初出茅庐而已,自身的问题必然有很多的。因此也未有任何的不高兴,反而很想听听这些意见。
何舜清便娓娓道来:“我认为你所取的态度代表了很多人的学生时代,那个阶段的人往往把社会和自身的不如意,归结为自己没钱或没势。并且坚信当自己走到金字塔尖的时候,一定会比前人好上数倍。我稍长你几岁,也曾这样认为过。但是现在开始隐隐感到,想容易说也容易,难的是践行。好好的一件事会办坏,好好的一个人会变坏。我建议你,不要给钱轻易地贴上善恶的标签。钱攥在人的手里,人心有多复杂,钱只会更复杂。不盲目地迷信钱和势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样将来就不至于太失望。”
说到此处,何舜清的眼神有些放空。拿着孙阜堂的告诫来劝人,可他自己又做到过几回呢?
因想着,便自嘲地一笑,声音有些哑然:“罢了,道理终究只是道理而已。而现实会触发情绪,情绪一旦爆发,那么所有道理皆空谈。”
这话实在太长太绕,宋玉芳只听了个半懂。只是想到刚才何舜清的所言,再来对照他的所做,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看来你同样有心事,所以才这么一副哲人的模样。”
这次,轮到何舜清尴尬地低了头。
宋玉芳的身子往前靠了靠,叠着双手,托在下巴处:“其实,你也可以向我说说烦恼的。如果涉及机密,用代号不就行了。”
何舜清抬起头来,对上她温柔的双眸,心就一层一层地软下去,最后摇头一笑道:“倒不用那么麻烦,迟早是要出调任书的。”
宋玉芳霎时凝住了,觉得有股凉意从心尖上向着全身蔓延:“你要调任?去哪儿?为什么?真的毫无回旋余地了吗?”
她的追问这样迫切,没有给人留下半分解释的空间。可是这种急躁,隐隐地透着几分可爱。
“是”何舜清正预备解释,谁知一开口不禁失笑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来,继续说道,“是上海的一位同仁。”
原来是话没说全,宋玉芳又着急对号入座,便误会了。想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脸上就微微地发热,一直红到了脖子上。
何舜清看了,只是微笑,继续道:“你知道的,由卢卡斯担任北京分行副经理的事纷扰颇多。或许是反对声浪太大,也或许是现实危机太重,某些人很急于打散现在的人事构架。”
“那我几乎敢断定是上海分行的张庆元经理。”
“凭什么断的?”这个猜想让何舜清骇然不已,刚才分明没有透露什么口风,只有上海分行这一条线索可供推理,她怎么就能瞬间揭出谜底呢?
宋玉芳笑了一下,拨弄着耳边的碎发,请求何舜清设若自己说错了千万不要太笑话了。等得到了答复之后,她才说出了自己的理由:“韩经理是上海分行的定海神针,离了他上海分行会彻底散架。挑衅也好还击也罢,动了他目的昭然若揭,自然就没了回头箭。一旦调任,全行都会为之震动。那么谨慎起见,应该退一步,从他最得力的副手,一点儿一点儿地动刀。首当其冲的,难道不该是抵抗停兑令最激烈的张君吗?”
何舜清不住地点着头,皱了一下眉头,又追问:“单凭这一点?”
第58章 酒后言志()
宋玉芳摇头否认道:“还有一条呢,据我所知张经理还不到而立之年。再怎样能力非凡,资历尚浅的理由一旦扣下去,也是很难让人驳回的。想要分解当下的人事结构,大可借口他对全国分行的具体事务了解不够,随意地‘流放’。”
“精彩。”何舜清抚了两下掌,又竖起大拇指。
毕竟,对于一个未接触过人员管理的普通行员来说,能分析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玉芳缩着脑袋吐了一下舌头,连连摆手直说不敢当。
不过,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其实我有句话,不知我还是直接问吧。现在行里传言,卢卡斯是个精通现代银行体系的专家,商股联合会的反对仅仅是为了夺权,而不是站在全局利益上的。事情的真相究竟是”
何舜清的脸色随即凝住,他略笑了笑,拿起醒过的红酒,一面替宋玉芳倒上一小杯,一面说道:“你看,很多谣言一旦裹上了文化外衣,不管有多荒谬,都能唬得人一愣一愣的。对于卢卡斯的任用究竟是好是坏,根本不难判断,也没有那么多阴谋。你只需要想一想,眼下的经济形势,连国内都捉襟见肘的,找个洋人来负责拓展什么外汇,真的明智?”
这样一点拨,宋玉芳便明白了,耸了一下肩接道:“我虽然是练习生,却不能像别人那样有轮岗的机会,因此对于有些保密数据,我也得靠报纸去了解。一时没想透,你可别取笑。”
何舜清只是含笑,举起杯来,邀请她碰了一碰,抿了一小口酒,才说道:“听起来,这像是你的遗憾。”
宋玉芳眉头一挑,托着下巴只管叹气:“不只是我,大家都很遗憾。”
何舜清道:“可我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宋玉芳冷笑一下:“你别拿我当个有一丁点儿麻烦,就要拉着人哭的弱女子。在我的观念里,这种不公绝不是一家银行里几个女练习生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环境。我们总也算得上是第一批不挂虚职,真真实实参与经济工作的妇女了。可参与了工作才知道,雇主都是观望心态,就连工会也是,男工的权益都在被践踏,根本上还腾不出工夫来维护男女同工同酬。上有制度漏洞,下有封建余毒,中间还有内部蛀虫。要从根本上改变职业妇女的地位,可期待的最近一次转机,也该是我们这一代人努力奋斗二十年,尝试站到管理层,从制度上着手改变。”
何舜清一直认真地听着,末了,若有所思地低吟着:“二十年”
起初他有点惊讶,一个才入职几个月的新员工,对于未来的计划已经那么详尽了,但再一想,这也不奇怪。宋玉芳给过他那么多惊喜,还差这一件吗?
抬眸一瞧,只见宋玉芳放空了眼神,木然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她的两根手指微微夹着酒杯,轻轻地来回晃动着。因不太喝酒,所以只一口下肚,脸上就起了红云。
“这还是取了乐观角度的算法呢。”她的左手划过脸颊,一路而上,停在眉心处揉了好几下,“要知道,我们再努力也只能改变银行业,还有其他行业呢?改变这个落后的现象,根本在法律。而法律的大门,只向年满二十的男子敞开。也就是说,如果法科的女同胞不出头,二十年之后,整个社会依然无法给女性一个公平的就业环境。再要想得谨慎些,立了法还有不依的呢。照这样算下去,五十年也不算是斗争的尽头。”说完,眼中似乎有泪,又自饮了一口酒。
何舜清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不曾打扰她的思绪。慢慢地站起身子,将酒靠在壁上缓缓地倾着,尽量不发出一丝水滴声。
“好在各大女校的进步宣传都很不错的,还有那么多有良心的报馆,贴了家私呼吁女性走出家门。我以为,与其走上街头做我所不擅长的宣讲,倒不如干好手边的工作,将来有了能力能帮上的忙也多些。”宋玉芳翘了一下唇角,抬眸撞见何舜清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于平常。
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宋玉芳不好意思地掩了一下嘴,拇指绕着下唇转了两圈。心里有些懊悔,连喝了两口实在贪杯,自己不是好酒量,小酌便有些微醺,这就表白了太多野心。那些话只是个人志向,原不该说出来的。况且,何舜清总算领导,一个小职员起那么大的誓,实在让人见笑。
越想越觉得惭愧,宋玉芳忽然坐正了身子,拿住公文包,起来欠了欠身:“时候不早了,我实在该回去了。”
何舜清的嘴上挂着笑,一个“你”字刚出口,就变成了惊讶的一声“啊”。偷偷插进口袋里掏电影票的手,顿时就有些没处安放。
宋玉芳一再坚辞,何舜清也不能非要留住她,不然这夜幕降临的时候,倒像有歹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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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各人都过得很混乱。
首先是中行再一次霸占了全国的经济新闻头条。
何舜清所透露的调任很快就发表了,总处要调张庆元到重庆分行担任经理,所遗职务由上海分行的一位胡襄理升任,但胡襄理非但不感激总处的信任,还再三表态不会就职。
韩章认为许连山做出这个调命分明是在报复,因此愤然辞职,并电呈黎元洪,要求撤销调张庆元的命令。
商股联合会则认为许连山此举无论是否挟私报复有待调查,但毫无争议的是,调任程序草率,未有充分尊重股东权益,因此坚持要撤出股份。
危机重重的许连山,对于商股联合会早就有意整治,正好就趁此机会质疑其合法性,并提出应予解散的观点。
因为担心上海市面混乱,黎元洪不得不电令江苏省长,表示同意韩章的建议,饬许连山当即撤销命令,并邀双方会谈和解。
内部的争权夺利,直接闹到明面上。原该是央行的同事,却成了矛盾的两极,谁也不肯让一步。于是乎,各方质疑和指责的声浪纷至沓来。
何舜清忙得焦头烂额,自此就不像过去,常有机会和宋玉芳打个照面。
而傅咏兮也慢慢变得神秘起来,除了工作时间,很少在跟宋玉芳腻着。下班时间,更是连钟凯都难见她一面。
这天,宋玉芳刚从外面办完交涉回来,就有人喊她去会客室。
她以为是哪位老主顾,开门一瞧却是宋子铭。
“有急事儿找,你赶快请个假,快跟我走一趟。”
“出什么事了吗?”宋玉芳心上一揪,先是想到家里的母亲和弟弟。
宋子铭只管催道:“快点儿吧,这里不是说事儿的地方,咱们路上再谈。”
“那你等会儿吧。”这一闹,闹得宋玉芳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方面,宋子铭并没有提到妻儿,虽然急也不像是火烧眉毛,那么就不是至亲出事了。另一方面,今天本不是假期,宋子铭从房山过来,鞋上、棉袍上还有泥点子,却丝毫没有回家换身行头的意思,这是少见的失态了,可见事情紧急。
这样暗暗地一分析,宋玉芳越发跑得快了。
五分钟之后,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坐上了早早等在银行门口的人力车。
宋子铭只对车夫说了一个“走”字,并没有地点,但前后两名车夫却像是早知道了地方,应声便走。
宋玉芳的脸色变得铁青,她已然有了一种预感,自己怕是被算计了。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拼命地拍着人力车的顶篷,逼着坐在前头一辆车上的宋子铭说出实情:“到底什么事儿啊?你这样子,弄得我挺害怕的,到底怎么了?”
宋子铭在寒风天里赶了这多的路,心里又有一篇乱账,哪里还有力气回答。只管把双手放在嘴边,一面哈着热气一面搓着取暖。
宋玉芳坚持要答案,完全地丢弃了仪态,半站着身子吼道:“你要不说的话,我就跳车了!”
宋子铭拗她不过,转过头敷衍了一番:“我也不知道许多,但是事情一定相当紧迫。否则老太太也不至于催我崔得这样急,要我立刻带着你过去。”
“停车!”这时,宋玉芳早已气得满脸紫涨,七窍生烟四个字仿佛就刻在她脑门上。
回头瞧她的车夫不免吓了一跳,虽然前头给车钱的大爷交代了,晚些时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停,只管往大木仓跑,可跳车这种话不能不当成一回事。尤其是从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这个年纪的人,最是说得出做得到了。人家是父女,真要是出了事哪还会认账,自然是追究车夫的不是。
车夫只是跑慢了一点,宋玉芳果然就往道旁一跃。索性速度不快,踉跄两下人就站稳了。
宋玉芳气鼓鼓地回头走着,嘴里还恨恨地说道:“你要早说这话,我就不可能答应出来。”
宋子铭赶紧让车夫掉头,一路追着道:“你这是要造反吗?”
宋玉芳就更加速地跑了起来,喘着气道:“我并不想造反的,但也不想被生吞活剥,都是你在逼我。”
第59章 宁死不从()
“你这孩子”宋子铭晃着手,脖子都涨红了,急得直跺脚,“你还有没有一点儿伦理道德,对长辈大不敬,也不怕出门被人啐。你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大圣,没有长辈你能在这儿横?”
“哼,别的都没法驳,但没有她还真就对我没影响!”眼尖的宋玉芳,望见前头有个小胡同。一路故意跑着直线,到了岔路口才一个急转。
拉车不比跑步,没有那么大的灵活度,宋子铭见女儿溜了,简直丢掉了一切斯文,当街急吼起来。
宋子铭的车夫也有了年纪,况且钱已经进了口袋,因此并不想怎样去讨好他,把车一停,擦着汗连喊吃不消。
于是,宋子铭只能下了车,靠两条腿去追。使他庆幸的是,宋玉芳是钻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去,因此并没有跟丢。
“那么我呢?!”
宋玉芳盘桓在胡同尽头,猛然听见这一声吼,不由浑身一哆嗦。
喘着粗气的宋子铭,一手扶在腰上,一手抬高指着宋玉芳道:“老太太已有了年纪,咱们做晚辈的不管持一种什么立场,孝顺的顺字起码该有的,哪怕是敷衍呢。否则,她有个三长两短的,人家背后不得说这个罪名该你背着嘛。”
宋玉芳刚要驳回,却被父亲抢了一个先:“就算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