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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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芳刚要驳回,却被父亲抢了一个先:“就算你不要脸面不要名声,我呢,你妈呢,你弟弟呢?”
包氏心里横竖是没有宋玉芳这个孙女的,宋玉芳也不很顾念她,可母亲和弟弟始终是她的软肋。就像从前,一旦跟大木仓有了什么摩擦,宋子铭白天要去教书,孩子们又得上课,要找别扭就只有冲着宋太太去了。
一想到这些,宋玉芳便不再坚持,垂头丧气地走到街边,低着头忍着泪,静静等着宋子铭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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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地方一看,包氏依旧摆着她冰冷高傲的架势坐在正中,大太太、三太太分坐两边。
地上摆着一个蒲团,这是要让人下跪的意思。
宋玉芳知道这是在等她的,她心里自然也不服。可有一句话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几位长辈往上一坐,仆人们分两边一字排开,这阵仗一下就叫宋玉芳腿软了。
包氏见她一屈膝,便觉得事情能有七分把握了,便想再从气势上压一压人,这样或许能坐定十成的把握。只见她左手端着茶托,右手拿着茶盖拨弄着,狞笑道:“你也该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是先礼后兵的。”
宋玉芳听了此言,脸上惨白一片。
礼,上回已有过了,那么这次是要用兵?
想到此,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抱着一丝奢念先看一眼宋子铭。得不到回应的她,急得转着圈来观察形势,似有意要找个可逃跑的路线。右手惊恐地搓着下唇,几乎要掐出血来。
感到情况不好了,三太太先去瞧包氏的脸色,见果然有要发作的迹象,便先出来打圆场:“小玉,三婶同你直说了吧。丰盛胡同的鄂家,你认识的吧?正是鄂老太太看中了你,点名要你去给她做孙媳妇儿呢。也是因为天降的良缘,咱们家才顾不得长幼,先要办你的事儿了。”
这是宋玉芳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只是这样提起来,再联系前阵子鄂老太太的古怪表现,似乎就很有信服力了。
三太太噙着笑,起身来牵宋玉芳的手,几乎要凑到她脸跟前去说小话:“你也体谅体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习惯。咱们这拨再往上,谁不是婚姻大事全权交由家长做主呢。我也说,如今朝代变了,或者该把谜底先揭开的。小玉你又不是不懂事儿的孩子,一听说对方的条件,自然就明白祖母的苦心了不是。”
这样苦口婆心的话,却死活钻不进宋玉芳的耳朵里。她心里在想的,都是鄂府上下的各色人等,以及傅咏兮向她转述的那几位鄂太太是如何野蛮。
且不说家长做主的婚姻究竟好不好,单说这种亲戚,或许连宋家都不如呢。在一个深渊里长大,好容易脱离出去,却要被推入另一个更险峻的深渊里去,谁敢答应。
她是吓傻了,可一旁的大太太却误以为是有戏了,也走过来,背对着包氏,嘀嘀咕咕劝着宋玉芳道:“从前或者咱们有些误会,祖母待你不是不好。只是你母亲始终把个嫡庶名分放在心上,祖母为了大家和气,才说分开了好。大伯母说话做不做准,你心里也明白。我今儿就拍着胸脯向你说,你祖母一天不念叨你三回,这一天就不算完。她或者有些不善表达,但对你的心可真呢。”
说完这话,大太太冲着三太太眨了眨眼睛。她早先断言了,宋玉芳这种处境,正需要个能拉拔她一家子的姑爷,或许整件事的症结在于不该先问同不同意让家里替她操办,而该直接暗示她,这次的姻缘有多难得。
可宋玉芳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鄂府的纷乱,她没有如大太太所料,反而甩脱了手,怒目瞪着这满堂不顾她终身幸福的所谓长辈,生平第一回愤然抵抗着这个家庭的权威:“先以礼相逼,不成再武斗。我则不同,既要抗争,就一争到底半步不退让!如果接下来,你们要说什么面子上敷衍敷衍,回来只说没看上的话,我先告诉你们,这种话我半个字都不会信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先合了八字,万事俱备了才骗我去走过场。一旦我出现了,对方或许就认定了我是同意的。这种两头欺瞒的事情,原上不得台面的,但就我看来,咱们的门楣本也不光彩。做奴才做出的光彩,仗着自个儿是王府里的红人,比别家多些门路,虽然挣着了钱,买得了粉墙黛瓦、禽兽衣冠,骨子里却仍是趋炎附势的一颗奴才心!”
最后一句话,狠狠戳在了包氏心上。这是在骂包氏不过是个陪嫁丫鬟,宋老太爷也不过是亲王府上一个得脸的家下人,不过狗仗人势罢了。
这种话,背地里自然不少人说,可由宋家的孙女说出来,怎么不石破天惊呢。
大太太、三太太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只管扑在包氏跟前磕头,请她消气。
宋子铭先也跪了一下,看着包氏铁青的脸色复又想到,认错早已不解决问题了。便就起身,抄了手边的茶杯高高举起:“宋玉芳,你要干什么?!”
也有几个下人过来劝宋子铭别打坏了小姐,却都不真心,只是表面的敷衍。
宋玉芳觉得身上很冷,那种透骨的寒意是她这辈子未曾经历过的。
包氏不在乎她,她不难过,没有血缘的亲人有时甚至比不上仇人。
可为什么父亲也这样对她,一个孝子的名声,就那么重要吗?这天地难道从未变过模样,难道读了书的新女性只是比前清的女子更加清楚自己是贱命一条,然后比照着书里那种万劫不复的人生,一点一点地踩着前人的步子沉沦,而毫无半点自救之力吗?
宋玉芳翕了翕唇,才动这么一下,甚至未发出一声哭腔,便已觉得耗空了全身的力气。最后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带哭带喊地向父亲发泄着心底的悲愤:“你自己数数,为这件事已经问过我多少回想干什么了?我哪一回没说明白,我自己的命运我要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是工作是嫁人,嫁人要嫁什么人,第一决定权在我手上,而不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话音才落,一个瓷杯从宋玉芳的眉尾擦了过去,飞到了立柱上,应声碎成了一片。
宋子铭气归气,终究没舍得打下去,包氏却舍得。
众人不由“哎呀”一声,在祖孙两个之间犹豫了片刻,纷纷选择去顺包氏的气。
宋子铭踟蹰着,看着女儿眉尾的一道血痕,心里有一丝的软化。手便停在了半空,想要去掏帕子,又不由望着包氏去想,设若自己先关心女儿而非先关心上人,会否惹怒上人。
被人团团围紧的包氏本就胸闷极了,人一多更是喘不过气来,她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狠狠一拍桌,怒指着宋玉芳,咬着牙几乎是嘶吼出声的:“你给我记住,只要有我在一天,这种洋鬼子的屁话,就别想来玷污咱们的家风!”
“设若玷污了呢,你们预备怎样?”宋玉芳宛如是杀红了眼的小兵,尽管势单力薄,却有殊死一搏的勇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还是直接使最后一招的好。因为我绝对不会为任何理由而动摇!什么条件,谁开的条件,不先商量我的条件,能换到什么,钱还是爱,亦或对我来说,两头都是空。”
这一说,三太太便不得不出面调停了:“小玉,你别误会了。是三婶说错了,不是那个条件,我说的条件是人家出身名门,自然也是家底丰厚,更主要是人品相貌配你正相当。”
宋玉芳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便道:“能促成婚姻的,只有相当的灵魂,没有相当的条件。”
包氏仰天则冷笑道:“能过下去,全靠相当的条件,有情饮水饱是不存在的。”
第60章 伤口撒盐()
宋玉芳冷眼望着他们,有时泪水会一下断了线一般地落,视线里的人都是扭曲的,正如他们在做的这件事。他们喋喋不休地问宋玉芳,究竟要怎样才答应,然后又绝不听她的回答,只管说着自己的理,继续问还想怎样。
宋玉芳忽然抱着悲观在想,或者永远都不可能有说服他们的一天了。
这难道就是女人的命吗?要不就不读书,不知道自己在被践踏,被人卖了还要很敬业地替人数钱。要不就读书,知道自己在被践踏,她所有的自由却只有拒绝替人数钱这一条。
辛辛苦苦十几年,到头来不过是揣着新思想来走老路。
不,总还有一条死路可走的。灵魂是永恒的,只要灵魂自由,肉身不要也罢。
当她灰心地想完一切之后,心里反而松快了。一抹眼泪,冷笑着说道:“去告诉鄂老太太,我宋玉芳说得出做得到,我不想嫁的人,我只会送他一具尸体。”
“你”包氏捂着心口,连连往后跌了好几步。
大太太、三太太都齐声质问:“小玉!你怎么能这样?你的良心呢?”
宋玉芳没有力气回答了,只是隐约听见一个老妈子在说:“要是这样闹,还不如眼不见为净的好。”再然后,她就被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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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的宋太太并不知道大木仓那边出了什么事,听见屋外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响声,就掀起一角棉帘子,笑盈盈地探出头来道:“今儿这么早呀。”
宋玉芳哼着气答应了一声,她瞧母亲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还冲她招着手。可是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打听那些,故意视而不见地直奔自己的屋子去了。
宋太太虽然觉得稍有些扫兴,但也没有彻底冷下脸来,而是耐着性子一路跟上去:“我今儿可捡着一大便宜,早上路过珠市口的时候,忽然窜出个人一下扑过来抱着我的腿让我赏口饭,我说哎呦”
瞧这架势大概要引一篇长论了,宋玉芳没耐心听,一面换衣裳一面冷言道:“长话短说。”
满肚子的话刚到嘴边就吃了个瘪,宋太太被噎得掀了几下嘴皮子,才接着道:“反正就是碰上个讨饭婆子,我听她说话还算利索,就着一口井让她洗了一把脸,看去顶多也就五十。我就问她了,听口音离北京也不远,看样子好像落难还不多久呢,怎么不投个亲靠个友的。她一说话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啧啧,真是造孽呦。她家里穷得没饭吃,儿子就把她扔了出来,你说这种龟儿子”
宋玉芳换上了家常的宝蓝色小袄和袄裤,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再一次打断了母亲的话:“直说结果得了。”
无缘无故被女儿抢白了两次,宋太太心里自然也不乐意,咬了两下唇角,平复了情绪,才道:“她说她啥活都能干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一件棉袄,旧一点也没事儿,还想每天有顿吃的,哪怕是一碗没米的热汤也认了。我跟她说了,咱们家四口人,两个人生利,虽然不说大富大贵吧,可让她每天吃窝窝头总还”
这一说起来,又是没完没了的架势。
宋玉芳已然听明白了,想是宋太太又在捡芝麻丢西瓜了,因就吐着一口浊气,背对着躺在床上,懒懒道:“你可想清楚了,领个人回来是要管人家到底的,不比寻个做活的,将来还可好来好散的得了,我也懒得说,你看着办吧。”
这时候,由外头传进来一阵拖沓的跻鞋声。接上,有个黑黝黝的中年妇女进屋向着宋太太笑问:“是咱们家的大小姐回来了吧?”
宋太太点点头,叫宋玉芳赶紧起来见见。
那个妇人更加地笑起来,腿一弯,人就要跪下去。
宋玉芳才扭过半边脸,见她要拜,哪里还看得下去,赶紧跳下床来,伸着胳膊一架,道:“嗳嗳嗳,咱家不兴这套,你起来。”说完,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看着她母亲。
宋太太已经久不享受这种使唤人的生活了,因此抿着嘴咯咯地笑了几声,才对宋玉芳道:“叫她王婶吧。”
宋玉芳真有些累了,不想应付这些事,一直冲着宋太太使眼色。宋太太压根也没察觉,倒是王婶知趣地先走了。
不一会儿,宋太太也出来了。
王婶在院子里择菜,便向她道:“太太,咱们家的大小姐真是俊呐。”
“那可不。”宋太太得意地挑挑眉。
王婶又开始问,家里人都喜欢吃什么,好咸的还是淡的。
谈着谈着,书房里忽然“啪嗒”一声响。这还不打紧,或者只是书架上的书落地了,可奇怪的是还有脚步声。
王婶可是记得这位新东家太太说了,书房只有老爷会用,小姐偶尔去翻翻书,小少爷是不许进的。这就有些肆恕�
宋太太也怕了起来,她心想着,幸而还是大白天呢,家里又有好几个人在。因就大着胆子走过去,颤着手搭了那扇门一推。
迎面所见,自然是宋子铭活生生地坐在里头。
她大松一口气,向院子里摆摆手表示没事,又后怕拍着胸脯直跳脚:“呦,今儿到底什么日子呀,你怎么也回来了。”说到这里又觉得来得刚刚好,就把王婶叫过来引见,“这是咱家老爷。”
宋子铭这会儿心里正乱,记挂着女儿眼角的伤口不知道要不要紧,又放不下面子去道歉,这才想在书房里静静的。
偏是宋太太得意于自己的小算盘,看见谁都想拉着细说:“我今儿”她才起个头,想起当着人家的面可不能胡说,因就先叫王婶去忙,然后才关上门,一脸窃喜地凑在宋子铭脸跟前,捂着嘴先笑一声,这才道,“我捡一大便宜,我”
“我累了,你也去忙吧。”宋子铭一脸的不耐烦,起身推着她往门外一送,便将门关上了。
“这一个个都什么毛病啊?”宋太太感到面上无光,家里的人没一个把她放在眼里的,跺着脚又喊了一声,“王婶。”
“嗳,太太您吩咐。”王婶好容易才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做事格外麻利。听见东家喊她,人还没站直,就一路拿手擦着衣襟过来了。
宋太太也不过无心地一喊,因为王婶是唯一一个不敢不听她说话的人。可人家过来了,也不能说没事,就硬是说了一件事道,“晚上多炒两个鸡蛋。”
对于宋太太来说,宋子铭的出现实在太反常了,她顾不上跟女儿置气,立刻转身唤道:“小玉,小玉?”
宋玉芳自然是不答的,她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