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止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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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短去一小截后,已经吃下三个大红薯的邋遢男子心满意足地坐在正对门口的凳子上,这是他来到扬州后第一次身上有了暖意。歪着头盯着正在凝神看书的徐墨澜,收敛了玩笑表情道:“兄弟,还没请教你高姓大名呢?我叫唐宁。”
并没有抬头的徐墨澜耐心写完整句话后,放下笔道:“徐墨澜。”生怕男子并不理解,又加了一句:“笔墨的墨,波澜的澜。”
唐宁岔开脚,自顾自道:“你这名字一听就是有文化的人,我可不行,小时候就不喜欢看书,大字不识几个。”
徐墨澜护着油灯走出里屋,与唐宁隔着张桌子坐下,宽慰道:“只要过得舒心,未必要读书的。”灯火摇曳下,唐宁的脸忽明忽暗,表情是他曾经常有的落寞,徐墨澜不解道:“那你现在是一个人?”
唐宁反问道:“你不也一样?”
两个同是孤独的人,大概总能一眼就看出对方的窘迫吧。
徐墨澜笑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睡在草垛上?大冷天的这么不讲究,有仇人追杀?”
“差不离吧,我从光州弋阳郡那边跑过来的,离这儿也就两三百里路。”唐宁下意识捋了捋秀发,吃饱后唐宁显然又有了精神,神秘兮兮道:“弋阳郡有个声名赫赫的蛟龙帮知道不?”
面带笑意的徐墨澜答非所问道:“你还会用声名赫赫这个词?”
唐宁也不管徐墨澜的挖苦,傲气道:“蛟龙帮可真是当地的蛟龙,帮里两百多号打手,经营着大大小小十来个地下赌庄,可不是你能想象的。寻常人面对面跟那群人经过都要腿肚子打颤,大冬天的『露』着纹有青龙的胸脯,气势可不是盖的。”
徐墨澜认真地听他说着,配合道:“哦?那你是招惹到了蛟龙帮?”
第七章 收留()
唐宁身材不高不壮,而且徐墨澜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寻常混混那种痞气,很难想象他是怎么与蛟龙帮交手的,不知不觉也有点好奇了。
藏不住话的唐宁自个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转而叹气道:“也怪我家门不幸,摊上个嗜赌成『性』的堂弟,输光了银子还要赊账。你想想,蛟龙帮眼皮底下,不给足了银子能让你走出门?按江湖规矩,没钱扣人,家里人拿钱来;家里人不送钱,那就剁掉一根手指送去家里,隔一个时辰送一根。”
其实不必多问,以蛟龙帮的规模,想必早已与当地官员同气连枝,平民百姓要是没银子还继续赌,肯定没什么好下场。所以徐墨澜只是问道:“那你给你堂弟送钱去了?”
“妈的,送啊!不送咋办?他娘老子都死了,就剩这根独苗,难不成看着他送死嘛。”话虽如此,可唐宁并不是多么气氛,反而是淡然道:“一次两次…这么多次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小子注定没出息,上次送完银子后我就跟他断绝了关系,眼不见心不烦。”恐怕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停顿了一会儿,唐宁『奸』笑道:“让我白白送光了所有身家,我怎么也得找回场子啊!隔天我就蹲在赌庄门口等那位堂主,他小子倒也怕死,身后一直四五个打手。还好老子意志坚定远超常人,硬是等到晚上他支开旁人去了『妓』院,小半个时辰后,这货总算从婆娘肚皮上滚下来晃晃悠悠出了门,你说他还能剩下多少力气?老子也不自报家门,拎着胳膊粗的树干上去就是一顿闷棍,来无影去无踪,潇洒走人。”
徐墨澜目瞪口呆。
唐宁一看,怎么没有预想中的拍手叫好?于是又添油加醋道:“那位堂主武功奇高、内力深厚,在弋阳郡也算得上前十的高手,换作他巅峰状态,我与他交手多半是五五开的。只不过那天我上来就以六脉神剑袭击,再加上一招力劈华山,这货顿时身受重伤,与我交手不过数十招,便无力再战了。”
徐墨澜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里面还有间小屋子,你困了可以进去睡,我就先睡了。”
“哎!兄弟,我这一路上还有许多场恶战,你不听我给你讲讲啊?”
徐墨澜起身摆了摆手,进里屋放下帘子,只是回了句:“睡前把门拴上。”
意犹未尽的唐宁叹了口气,无奈关好门,吹灭灯火,『摸』索着进了房间躺下。
家里突如其然多了个陌生人的徐墨澜好似是毫无顾忌,昏昏沉沉地就睡着了。从昨晚到现在,足足十来个时辰没合眼,想必是真的困极。反观没心没肺的唐宁,反而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眠,大概是他不敢相信,有人会真的信任他这么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无业游民。
……
清晨,鸡叫声已经是第四遍,徐墨澜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走出屋子,徐墨澜看见了一个正在劈柴的背影,错愕道:“唐兄,你这是在干嘛?”
初春的大清早依旧寒冷,可唐宁已经是满头大汗,边劈柴边哼哧道:“我们习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早起锻炼可是雷打不动的。你别感动,我见你家里没什么木柴,就去后头林子里砍了点回来,毕竟以后我住在这了,白吃不做可不行,我唐宁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其实原本喜好清静的徐墨澜也不知怎么的没有出声反驳,大概一半是出于同情,一半则是由于他不为人知的寂寞。
等徐墨澜洗漱完毕,唐宁已经劈好柴,蹲在院子里正隔着栅栏逗鸡玩。
不等徐墨澜开口,唐宁反倒是回过头先问道:“这儿有没有招短工的活计?”
徐墨澜笑道:“我与县里主簿大人有些交情,或许可以给你求个待遇还不错的活做做。”
唐宁一拍巴掌:“那就成了,兄弟真人不『露』相呐,跟当官的都能『尿』到一个壶里去,前途无量!”
徐墨澜不搭理他,只是往村口走去,自讨没趣的唐宁只好悻悻然跟着。村口一条小路多年下来已经被踩的很夯实,约有两三里长,尽头处临近县城,才是铺砌了青石板的宽阔路面。
进了县城,两旁房屋和铺子也都渐渐多了起来,今天起晚了,徐墨澜便准备去同村老李开的面馆吃碗面条,唐宁自然是毫不客气地一同落座。老李人很厚道,一晚葱花面只卖三文,碰到熟的多半只收两文,所以生意一直很好。
被徐墨澜称呼为老李的男人也就三十出头,大概因为是徐墨澜的缘故,见到衣衫褴褛的唐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过来打了个招呼,问了声吃什么面。
结账起身后,两人并肩而行,徐墨澜掏出一两银子,唐宁脸『色』一变,怒道:“你这什么意思!”
徐墨澜轻笑道:“借你的。你这身打扮去找工,十有八九要被回头,换几件干净衣服,或者还有其他所需一并买了,以后赚了钱还给我便成。”
唐宁默默接过银子,沉默不语。徐墨澜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也不便多说什么,出言安慰容易,将心比心最难。男人嘛,出不出来混,都是好面子的。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徐墨澜带着唐宁前前后后跑了十几个地方,总算在午时有了着落,唐宁欠他的银子也由一两变至二两。
两人分开后,徐墨澜照例前往县衙,临别前特地嘱咐了唐宁这个外乡人该注意的事项。西阳县虽然闭塞安宁,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的山头势力错综复杂,远非表面上这般平静。
今日来到县衙,显然又不同于往日的氛围,甚至于平时几位眼高于顶的小吏都主动上前跟徐墨澜打了声招呼。自昨晚过后,恐怕整个县衙编制里的人都觉得徐墨澜要鸡犬升天了,据说他还跟翰林院陈大人勾肩搭背走向后院,那份交情可做不得假。
徐墨澜也不解释,这层朦胧模糊的关系,对他来说在短时间之内都是利大于弊,相信陈儒林也是乐见其成的。回到六科房,几位执笔先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徐墨澜也没有不知轻重地自视甚高,一如既往地含笑回礼后拿起册子开始誊文。
接近月底,曹主簿只会更忙,何况上头又派来个京官,连平时没个人影的吕县令都一大早赶去了书院,图的当然是好印象了。
广陵郡五大县,设五座书院,无愧于名副其实的读书种子多产地。需知全国划十道,大大小小近三百州,下辖共有一千八百多郡,而书院又有几家?很可怜,不足一千家。平均每两郡才有一家书院,可见广陵郡的五家书院是何等奢侈。全国近半数书院,集中在了江南、淮南两道,自古公认“帝王出北方,江南多文人”,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此次恩科大考,童试、乡试都设在两家书院中,每一场考试都有四轮,中间间隔十天,加起来实打实要一个月的时间。在陈儒林领衔下,县衙所有劳力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考试场地,后天便要开考,时间并不充裕。
由于考试场地的宽裕,扬州境内并不见学子早早收拾包袱离家赶考,最远的考生徒步至书院,也不过一个时辰。徐墨澜近水楼台,那更加不急不躁了。
第八章 比武()
扬州南面长江,港口众多,是内陆水运的枢纽之地。再加上隔着广陵江就是号称每年承担半数国税的江南道,江南之富庶,正如当朝出生在江南的文坛巨擘李成秀所言:“忆昔延平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此诗虽有言过其实的嫌疑,但不能否认江南富庶甲天下的事实,所以才吸引了无数的外乡人前赴后继下江南。扬州作为毗邻江南的首要都城,自然人流量奇大,便是这初春冻人天气,各个县城里每日也有不少陌生面孔出现。
正如眼下,阳北巷钓鱼台外,又围上了一大群人。
唐宁不矮,但人很瘦,挤不进人堆,隔着层层人群自然也就看不清里面情形,只好踮着脚尖探头观望。
透过人群,中央站着两人,一人佩剑,一人挂刀。
佩剑之人眉目有些英气,但肤『色』黝黑,身材瘦小,一把三尺长剑配在腰间,实则剑鞘已经拖到了地面。另一人膀大腰圆,满脸疙瘩,刀上还有十分鲜明的干涸血迹,瞧着就让人发憷。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各自屏气凝神,挺有那么点渊渟岳峙的高手风范,可旁人看去总觉得有些滑稽。
平阳王朝以铁骑北下打江山,是实打实的战斗民族,这几十年休养生息后虽然明确表态了崇文抑武的决心,但对于江湖人,皇帝一直是不闻不问的态度。故而现如今的江湖人并不用担心如旧南朝的大多数武人那般,低声下气地做堂前燕,甚至是沦为朝廷走狗。
徐墨澜站到唐宁身边,同样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结果唐宁不愧是江湖中人,对徐墨澜的到来仅仅是丢了个不要说话的眼神,全身心注视着一触即发的战斗。
西阳县阳北巷靠近扬州北城门,巷子里多是酒馆茶肆,外来旅客若要留宿,大半会选择此地。原因之一,便是临西一侧有一处正对几家酒楼的钓鱼台,因为是伸进湖面的大面积平地,是个江湖人切磋武艺、抬高名声的好地方。
徐墨澜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但也谈不上多感兴趣,只是面带微笑地瞧个热闹,权当放松心情。不出片刻,钓鱼台中央的两人憋不住,出手了!
其实这两人也是无奈,你说你们这些旁观的,好好看着别说话就行了,还非要起哄,那些下注买输赢的就更过分了,竟然还嚷嚷着再不打回家吃饭去了。两位名声不显的江湖人显然脸皮还没厚到唐宁那种地步,熬不过周遭源源不绝的冷嘲热讽,所以打算速战速决。
两人其实都有些真本事,那位剑客的招式承转间颇为赏心悦目,提气轻身之时更是脚尖越过众人头顶,剑光闪闪。耍刀大汉则是一力降十会,大开大合,一把数十斤重的直脊短刀挥得呼呼作响。两人只是纯粹的切磋,并没有分生死的打算,所以心有灵犀地留有余地,来去数招后便稍稍附带两句捧场的话,显然不是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
对于这两位还算有些斤两的江湖人来说,能有份教头护卫之类差事,比他们在江湖中餐风『露』宿实在要好了不少,再不济或者投身于门派之下也不错,至少有了个庇护所,不用生怕哪天就成了他人扬名立万的刀下亡魂。
正对钓鱼台的酒楼之上,所坐皆是非富即贵,要么是走镖的或者出门历练的门派中人。而他们挑在钓鱼台比试,醉翁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只是不等两人报出更多早已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华丽招式名,耍刀大汉约莫是天生力大无穷,一招没有收住手,将黑瘦剑客的右臂划出一道血痕,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眼看都见血了,更加拍手叫好。
剑客受伤后,也打出了火气,不再随意舞花剑,而是用上了极有杀伤『性』的点、刺、撩式。用刀汉虽然块头大,却也足够灵活,险而又险地躲过几招中则见血的杀招后也不管不顾了,仗着兵器重力量大,一刀刀劈近那位黑瘦剑客。
本来两人你来我往,还算客气,这下倒好了,双方都激起了血气,出手招招致命。黑瘦男子虽然身法高明许多,但毕竟钓鱼台就这么大的地方,躲不过身高臂长的大汉无休无止的穷追猛砍,加之他又身材瘦小,硬挡下几刀后已经手臂发麻差点握不住兵器。第六刀落下,黑瘦男子已经赤手空拳,眼看着就要被开膛破肚。
斜对着钓鱼台有家茶肆,虽然也贩卖酒水,但显然比起旁边那家屋檐都要高过它屋顶的酒楼要廉价了不少。一位身穿粗麻布短褂的老人,脚下是在扬州这种繁华地带少见的草鞋,正巧慢吞吞走了出来。
老人抖了抖袖子,轻轻跺了跺脚,好似有些畏惧初春寒气。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现在这世道好了,可人却又都不惜命了,奇也怪哉。”
与此同时,耍刀大汉眼看已经收不住手的一刀突兀地止住了势头,又硬生生偏去老远,砍在了钓鱼台地面上,激起火星无数。魁梧汉子臂力之惊人,在场围观的众人都已经深有体会,可这诡异的一刀,不单单失了太多准头,更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