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闺秀-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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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三畏轻啜一口酒看一眼沈孤桐对谢祖恒道,“今儿皇上问起,军机处开缺一名正五品的章京司员,可由翰林院和各部文官中擢升。愚兄想,若论起才学,孤桐这些年随在师弟你跟前,倒是颇有些传承,翰林院的主事还对我夸赞他,平日为人谨慎谦逊又机敏,这在军机行走,在皇上面前撰稿、缮写奏章的活计,怕是孤桐最合适不过。恰我今儿当值,逢了圣上问起,就保举了孤桐。圣上也点头颇是赞许,怕是这一两日,圣谕就要颁下。还望老弟你忍痛割爱呦。”
封三畏捋了胡须温笑敦然,谢祖恒微怔,却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淡笑,轻轻摇摇头,不置可否。
倒是方春旎骤冷的面色没有逃过谢流熏的敏锐的眸光,原本是旎姐姐一意要她设法求祖父让哥哥子骏去夺了这个肥缺去军机行走,也借机离开谢府挣脱牢笼,得以自由,这行走章京俗称“小军机”莫看如今官职不高,可擢升颇快,日后的军机一品大臣多是从这些章京中擢选。平日出去收发文稿、掌管文案外,皇上身边的消息是最先得知的,更有多少大臣去巴结他们。这些章节偶尔亦可奉命去地方各省查办政务,所行之处地方官员无不对之敬畏。流熏本是不想哥哥一处谢府同父亲生分了,此事才拖延下来,不想封三畏这个眼疾手快的竟然抢了先。早知如此,她就该先设法为哥哥夺了这契机。想来心里懊恼不已。
堂上一派其乐融融,觥筹交错,喜气盈盈。方春旎却淡淡笑着扫视四周一圈徐徐起身悄悄离席,流熏无心同众人搭讪凑趣,也就寻个籍口避席出了水榭去喘口气。
水榭外天色澄澈,寰宇清明,丝毫没有席上笑语盈喧背后的压抑之感。有花香,有鸟鸣,微凉清爽的夜风拂过肌肤时,也使人的头脑骤然清醒几分。
出了水榭,也不见了方春旎的人影,许是她烦闷独自去了。流熏用帕子兀自扇扇风,尚未春尽,却有些暑热。一路行来,有落红无数,如愁绪点点,吹落如雨。月光皎洁如波,银辉点点更映衬的周身景色通透,如人间画境。风似停滞了,那温气腻腻的,肌肤上生出些微汗。丹姝服侍着流熏一路向前,低声抱怨:“笑儿可太不像话,说得好好的,要来替世子爷捎信,两日都不见人影,可见是个油嘴滑舌的!”
第331章 罅隙()
见流熏不言语,丹姝偷眼打量她,寻思片刻又问,“说来也奇了。世子爷如今神出鬼没的,不知是否人到了边关?那日听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说起,老夫人向赵王妃问起了世子爷的近况,咱们那位王妃大姑奶奶话里话外都是含含糊糊的。”
莫不是大姑母知道什么内情?流熏眯起眼,不由回身深深的打量一眼丹姝,丹姝更是口无遮拦的随口说着,“听闻,赵王妃近来也身子不适呢,仿佛同赵王爷怄气,被赵王爷排揎了一顿,前儿还执意要回谢府来小住几日,被老太太劝回去了。”
流熏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仿佛眼前起了层迷雾,原本再清晰不过的花树楼阁殿庑都看不真切。
忽然,一道身影从眼前不远处的廊子处掠过,那身影矫捷如猫儿,流熏定睛一看,还不等她开口,丹姝就一挽袖子恨恨的高声道,“还往哪里躲?还不出来!都看到你了,仔细揭了你的皮!笑儿!”
笑儿,果然她没看走眼。
那廊子下讪讪的探出一个头,眉眼挤去一处堆砌笑意挪步凑过来谄媚打躬道:“表小姐吉祥,丹姝姑娘吉祥!”
“吉祥?吉祥吗?如何见了我掉头就跑?”流熏眉头一挑问。
“哪,哪里?笑儿,是,是没看到”笑儿神色有些慌张,四下看看。
“没看到?”流熏打量他,微微笑笑问,“这是去哪里?”
“去寻咱们王妃娘娘。”笑儿脱口而出,忽然眸光一转改口说,“是寻大小姐你,咱们世子爷不是有个”
流熏忽然觉得异样,定睛仔细看去,此地分明是梨雪馆春旎姐姐宅院的外墙,笑儿来此做什么?
但她故作不查道,“好了,去吧。什么东西,想也不过是个玩意,不急。”
笑儿一揉头一笑而去,丹姝急得问,“小姐,看他鬼鬼祟祟的,如何不追问他?”
流熏摇摇头,若有所思。
流熏递丹姝一个眼色,二人有意说笑着离去,不过走了几步,流熏收住步,颇有几分芥蒂的向身后望望。轻轻的来到洞门旁,只望着远处梨雪馆的方向。
果然,过不多时,一道黑影左顾右盼闪入梨雪馆。
流熏淡然一笑,吩咐丹姝说:“来,你把住门。我倒是进去看看。”
流熏留下丹姝守在门外树影里,她独自摇着纨扇悠然进了方春旎的梨雪馆。
庭院里黄芪蹲在廊子下煎药,一见流熏就惊得嚷一声,“大小姐,如何这么晚来了?姑娘正在沐浴更衣。”
流熏一笑,向屋内的灯光望望,光影下慌慌张张分明两个人影,一道人影正在闪避。
流熏不由笑了指着窗子问,“浑说,姑娘沐浴,如何里面还有男人的影子?”
说罢疾步向屋内去,闯进去时,只方春旎迎了出来。
她满眼嗔怪地望一眼流熏,疼惜而责怪道,“丝毫都逃不过你的眼,如何还盯我的行踪了?”
说罢挽了流熏的手腕向屋内去。才行不过几步,忽听外面丹姝的惊呼声:“抓贼呀,哪里去?”
外面一团大乱,方春旎的面色沉下,对了窗外问:“出了什么事儿?”
黄芪隔了窗禀告:“是大小姐身边的丹姝姑娘误拿赵王府的小厮笑儿当做了贼。”
一切不言自明,流熏玩味的笑容审视方春旎,方春旎透出微微的窘态,低垂了眸光淡淡一笑道:“放了他去吧。”又对流熏吩咐一声,“你随我来。”
流熏含着淡笑跟上。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趁了皎洁的月色前行,碎石小径上铺满淡金色的月晖。风随影动,香随风行。幽幽花香的夜风萦绕在周身,为这静谧的夜色平添一分难以言说的舒畅。月辉洒落满肩,仿佛轻柔的呢喃。竹影飒飒投在地上阴沉沉一片,幽幽的花香阵阵扑鼻扫去几分心头的阴霾。
半壁亭人影稀至,湖畔横斜一枝老树干半入水面,勾挑出几分如水墨的神韵。儿时二人总喜欢挽手撩裙并肩坐在树干上戏水玩笑,说些体己话。而如今,一切似曾相识,却又再回不到当初。
方春旎默默向前,回身递手去拉流熏,流熏一怔,旋即会心的一笑,接过她的手,仿佛又回到儿时那童趣,姐妹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向那树干的尽头,并肩坐在月色下大柳树横斜水面的枝干上,脱去绣鞋,挽起纨裤,将绣裙高高挽去腰间,趁着疏影婆娑遮掩,那皓白的双脚拍打得水面浪花溅去面颊上,冰凉中透出几分惬意。不知有多久不曾这样开心地笑过,很多往事随着风声浪花飘来眼前,想要伸手触碰时却又倏然散去。仿佛树梢的月影,水面的浮波,一层层叠加着,摇晃着,分明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但终究会有西风凋碧树,遍辞天涯路的一天。那些曾经的记忆,似乎也不再能属于如今的自己。
浪花越溅越高,沾湿了罗衫,方春旎难得的惬意,索性松了那纱裙,任那长长的裙幅沾水莹透的拖在清粼粼的水面上,映着月色粼光闪闪如碎银洒落点缀满池。水面无波,纱裙清透,如散落人间的满天星。
轻轻拉曳那半悬水面的纱裙,方春旎仰头望月,感叹一声低吟:“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清冷的月色下,流熏也忽然心生感慨,原本那番兴师问罪不快的怒意也散了几分。姐妹二人这十余年的耳鬓厮磨,共度了多少岁月。仿佛前世里,她同旎姐姐都无此尘缘,旎姐姐就如那坠入流水的花儿随波而去,嫁入忠孝王府凄惨一生。只是如今,她才感慨得一红粉知己,却忽然发现人心隔肚皮,果然不假的。
她低头沉思,看那一汪水中的月。此月既是天上月,又不是天上月。只可远观,却不能触碰。同天上月一般明亮皎洁,却是沉入寒潭之中。仿佛眼前的人,分明近在咫尺,却越来越难以看清,仿佛远隔着前世今生的尘埃。
第332章 海底针()
那一刹,流熏忽然明白。两人远隔的距离,就彷如这水中月与天边月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却隔了天地。
“十岁那年,表兄从市集里得来这本饮水词咱们偷偷传看如获珍宝,吟诵罢满嘴余香,还要偷偷将松花小笺抄的这册词集东掖西藏。”
“急得咱们偷偷去取哥哥这本纳兰词去翻看,恰是爹爹来书房。我一慌,就将书顺手夹去了哥哥案头的那摞书册中,可爹爹却偏偏是来取这些书抽查哥哥窗课的。”
方春旎不禁一笑,笑靥如莲花般清雅,仿佛陷入往事的沉思,眸光里满是幸福。
“是旎姐姐急中生智,故意碰倒了一旁的书架,书册砸去案上,乱作一团,才将那本纳兰词遮掩过去,否则,真不知哥哥又要被爹爹如何责罚呢?”流熏也记起往事,不无感慨,“可惜那书册从架子上砸下来,打伤了姐姐的额头,至今还留了一块疤。”流熏不禁看她一眼。
方春旎只顾用赤足拍打水面,自得其乐,将那长长的飘在湖水上的纱裙渐渐拉回,她微微抬起头看一眼流熏说,“其实你只知其一,那本书册掉落,我本是能躲的,可是”
流熏眸光里立时透出惊讶,方春旎悠然自得地戏着水,慨叹一声,“若非伤了人,闹出些动静,舅父如此老谋深算之人如何那么容易被个孩童的障眼法蒙混过关?”口中却笃信道,“只要是能救他,粉身碎骨我都在所不惜的。”
一阵静默。
“姐姐的心计,不是是时过境迁人大心大看不懂了,还是流熏从始至终就不曾斟透?”流熏道。
“为了笑儿今夜来梨雪馆的事儿?”方春旎淡然,“不过是珏表兄不想让你得知,有意让我瞒了你。本是宫里为太子医治痼疾调方子的事儿,你若知道反不如不知”
流熏凝视着她的眸光,透出几分失望,旎姐姐分明在扯谎,分明在拿她当做傻子般瞒哄,不知是旎姐姐自视颇高,还是低估了她的才智。但流熏唇边仍挂着慧黠的微笑,就那么盈盈地笑望她,不置可否,似在说,“是真是假,姐姐心知肚明。”
方春旎心头一凛,似有些窘态,忙避开她的眸光反问,“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再信姐姐的话了?”
“从什么时候起,姐姐开始同流熏隔心隔肚了?”流熏的眸光凌厉直逼。
方春旎诧异地打量她,浑然不解,停了脚下拍打波面的惬意含嗔问,“你这妮子,这是疯痴了?说些什么昏话?”
流熏只笑了望她,悠悠道,“那流熏倒是要请教姐姐了。小五耍弄的那只猕猴,听闻是峨眉山而来,并且,那不是只普通的猕猴,是峨眉金顶的‘不老金丝猕猴王’”
方春旎身子一抖,险些坠落树干,她一把抓紧树枝,惊惶中定定神,敛住笑,眸光却倏然犀利,镇定地望着她问,“你,去查我?”
什么祈福求子的“子午猴”?什么“马上封侯”的命里缺“猴”,这番鬼话迷惑了所有人,封氏竟然深信是沈孤桐从中作怪在报复她,所以狗咬狗的自相残杀,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若是沈孤桐一朝得知方春旎在暗中算计他,不知会如何反扑报复。
她打量方春旎,眸光里满是痛心,旎姐姐弄来这只猴子借刀杀人伤了小五,嫁祸沈孤桐,又给了封氏重重当头一棒,这动作麻利令她叹为观止。一一都在她眼皮下干得手脚麻利不露痕迹,日日还同她谈笑相欢,却丝毫没有让她知晓。
“姐姐果然聪明绝顶,不废吹灰之力,便大破敌军。”
“你,你既已知道,为何不点破?”方春旎的语气冷淡了几分,有些泄气。
流熏摇头,“流熏太过痴傻,根本没有怀疑到姐姐,只不过是觉得那猴子诡异。谁想遣人去一查那猴子的来历,竟然无人能说清。还是向市集一个耍猴多年的老者去打探,才知这猴子的来历高深。峨眉猕猴年年伤人,若有过客不去招惹这些猢狲,都要被这些猢狲顽劣抢去衣物,稍有反抗就被推下山崖丧命。更何况这猴王被如此的戏弄,定然不肯轻饶小五。小五还是个孩子。”
流熏悲哀地望着方春旎,透出几分失望。若儿时玩伴还能回到当初,若人心还能澄澈如此时月光,她又何必费心思去查弄一番。最难揣测是人心,只是当你发现如今幕后的黑手是儿时最亲昵的玩伴,心头总会一种难言的莫名酸涩。
方春旎冷嘲道,“孩子?你拿他当孩子?老鼠的儿会打洞,七岁看老,如今你便能看出小五日后可是个什么祸害。是你信誓旦旦要为舅母报仇,如今又做得什么烂好人!”
流熏一惊,不知何时,柔弱可人的方春旎竟然变得如此手段狠辣,想到小五那惨不忍睹的面颊,又想想方春旎处心积虑借沈孤桐之口让慕容思慧信服马猴相枉的鬼话。她忽然觉得眼前人竟然那么的可怕!她重生一世已是成人的心智,但此刻的方春旎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
方春旎垂了眼帘,继续去弄水,轻轻躬身掬起一捧水凑去鼻间嗅嗅那清凉的气息道:“小时候咱们在牡丹花丛嬉戏追逐,你却被一只蜜蜂蛰伤,哭得昏天黑地。娘哄着你,对你说,那蜂儿腹底针毒,却是敌我分明,人不犯我,我不欺人。若你不去招惹它,它定不犯你。”
这番话若有深意,二人眸光相对,冷冷的月色中如漾在湖水上的几点星光,莹亮粲然,却飘摇清冷。
方春旎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夜,他们去给俊表兄投毒,想借机毒死俊表兄,春旎就笃定心思,定不饶他们。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流熏凝神相望,平静了心思,徐徐起身,她放下裙襟,扶着树干徐徐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