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鸦揉碎夕阳天-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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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做工实在是不敢恭维,有天扑哧一下笑起来,开始怀疑自个儿对艺术的审美观了。
“我说这是哪位抽象派大师的杰作啊?”
刚低下头打算不搭理人的允浩,闻声也抬起了脑袋,望向有天手里。那的确是个壶,却形状怪异,壶嘴壶手都还有残缺,一看就是筑烂了的壶,而且壶身上还爬满了没有烧制好而产生的裂纹。有天啧了啧舌,发现这壶弄得自己一手的干灰。
“拿来看看。”允浩有些不确定,伸出食指朝有天勾了勾。
等到那个残缺的玩物摆到他桌上的时候,允浩的回忆这才像打开了闸门似的涌了出来,甚至带着点小兴奋。
“原来是这个啊……”
脑海里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浮现出那个人影了,但与在木屋时候不同,这时的人影清晰得仿佛昨天还见过面一般。
金在中,这个名字熟门熟路地就从心里钻出来了。
对于金在中六年前的消失,在郑允浩印象里,就像走丢了一只小猫,如果能回来自然好,如果就此不见了,也没值得人动多大干戈去找,毕竟天底下的猫儿多了去了。郑允浩丢失的也多了去了。
让允浩诧异的是,不想起来也就罢了,现在去想想,对于金在中的回忆竟然这么清晰,包括两人一起做这陶壶的一幕幕。后来金在中走后,这东西就不知道搁哪儿了,却没想到被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古董丢到了那架子上头。
“到底哪位大师啊?不说啊!”朴有天见他不言不语审视了一遍那陶壶,不禁又追问起来。
“哼,说了你也不认识。”
的确,三年前朴有天和郑允浩在美国认识的时候,金在中早走了。但郑允浩说这话的时候,竟是有几分得意神色在里面,自觉有点趣味。
“不认识算了呗,搞那么神秘。”有天重新拿起陶壶打算放回架子上面,又觉得能把它做得如此稀烂的家伙,也不会是什么有意思的人。“啧啧,看这花纹刻的……什么呀,哈哈,是竹笋么?”
正埋头看着手中贡院历代贡茶文献的允浩愣了一下,突然抬起头来喊住有天。
“诶拿回来给我看看!”
有天不明所以地又给他递回去,看这允浩细细摸了摸壶身上的纹路,又翻转来来去去看了半天,神色一点点明朗起来,有天也跟着摒了摒神。
“找到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三个字。
“什么?”
“可以打败宋种芝兰的品种啊!顾渚紫笋!”允浩舔了舔上唇,一下子又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腿。“……不对不对,应该叫阳羡茶……罗芥还是什么的……啧!在中跟我讲过什么来着……”
后面的允浩完全是自言自语了,看样子拼命想回忆出什么来。到后来,手中的资料也被他翻得哗哗响不知在找什么,直到他咚地用手中那叠纸敲了下桌面,转了一百八十度让资料正对有天。
“就是这个。”
有天狐疑地接过来,一行行扫视下去,这才明白允浩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顾渚紫笋?”
“现在顾渚山产的顾渚紫笋都不是真正的货,真正的东西古时候叫‘罗芥’,是芥茶的一种,也就是现在说的阳羡茶的一种,好像是因为当时发现这茶的地方都是罗氏居住地的缘故,就叫‘罗芥’了。”
“等等……郑允浩,你怎么一分钟变博学了啊!”有天听他讲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允浩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
“那现在要去哪找这个‘罗芥’呢?既然顾渚山都是山寨货去了也没用吧。”
“嗯……我们要去,洞山。”
“洞山?”
“对,就在顾渚山旁边,比起来名头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那里呢,才是罗芥的根源地。”
“郑允浩,你这不是去找茶树精,真他妈是去找绝种的神仙啊!”
“那你就看看,我运气好不好了。”郑允浩心不在焉地说着,缓缓咬着唇,然后食指尖按着那陶壶的纹路一点点触摸过去。
允浩突然意识到,这一两年来,由于一门心思地埋头在事业上,无论是床伴还是短暂的情侣关系都没有维持过几段,他自己也像是没那个心思玩这个了。比起二十出头糜烂的风流时候,现在的他更像是敛了性子。回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郑允浩无甚评价,一笑置之。
即使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一大把,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觉得有意思的人或东西就放点心思进去玩,厌倦了便抽身,从不拖泥带水。冷酷也好,嚣张也罢,按郑允浩的话来说,有资本,便有资格任性。
所以郑允浩根本就不是念旧的人。而在刚刚那一刹那,心里却萌生出个念头,若是那个温顺且永远追随着自己的目光再次出现在身边,也是很不错的。
☆、第三章
就在郑允浩和朴有天准备动身一起去洞山的时候。朴有天家里却来了不速之客,是醴泉庭院的管家,而且还是代表金俊秀而来,希望能去庭院一聚。朴有天脸上是跟那头发稀疏的老头笑着,心里却是不住地撇嘴,想着日本人总来这套麻烦劲,还是离远点比较好。于是他嘴上应着却压根没打算去。结果这事说给允浩一听,人家却立马以是总裁的身份命令朴助理去赴约不得有误,还要发挥话术从毛头小子那里多探点底来,最好能搞清楚凤凰区茶园的事情。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朴有天无奈之下只得又上到那半山腰上的醴泉庭院,可是那缺毛管家说约的几点钟朴有天是压根不记得了,总之就早早到了那里,毫无阻拦地进了庭院。
还在庭院门口,就有一阵风夹着片白色花瓣飞来,贴到有天嘴里叼着的烟头上。有天一愣,垂眼瞅着那花瓣被火星从中间烫开一个洞,然后红色的火线肆虐开来,令那花瓣残破地落下,飘零在自己脚下消失不见。忽然产生一种别样的肃然感,令有天不禁拿开嘴里的烟,好好打量了一下院子。
满目的白色松月樱,已经到开花飞舞的季节了。精致的假山石头打造成了一个小瀑布,发出湍湍急流的声音,载着花瓣在中央的池塘汇集,的确是有落花流水的意境。
还没等有天细看,熟悉的管家就上前来了,领着有天绕着回廊进了主房,并请他稍等片刻。
按照每日固定的早课,金俊秀六点起床,便开始了两个小时的剑道练习,再加上沐浴和早饭的时间,管家当初自然合理地将两人的见面时间安排到九点。所以,当俊秀紧握着竹刀,一门心思研究着怎么应对对面的陪练者,却意外遭到管家敲门打扰的时候,心里是极为不悦的。
“让他等着。”并未将不悦感表现在脸上,俊秀轻轻吐出了这四个字。
于是朴有天在会客间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无论怎么问管家的话,都是礼貌而生疏的“请稍等一下”的回答。这个时间显然越过了朴有天的极限,在人家光洁的木地板上留下三个短烟头后,朴有天起身拍拍屁股就打算离开。
谁知一出去就在过道上看到了走过来的金俊秀,剑道服还未脱去,脸上是细细密密的汗,发丝也贴在两颊。朴有天这样看他起来,倒觉得多了几分无害感。
“看不出架子挺大嘛!”
“我们约的本来就是九点。”
金俊秀一句话把有天生生堵了回去。然后看着他将竹刀交给了迎出来的管家,拿了毛巾擦汗,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要沐浴,十五分钟。”
合着这还没完。
有天哼出一声冷笑,也算是杠上了,于是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行!老子等!”
听有天落下话,金俊秀擦了擦汗湿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前走去。
其实要说金俊秀还真是守时,像算好一般地十五分钟后,真的出现在了朴有天眼前,身上穿着简易的浴袍。
有天在沙发上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听到身后传来梭门的声音,回头飞快瞥了一眼,便又转过头来,他是打定主意不准备让眼前的人占任何嘴巴上的便宜了。可谁知道,还没等开口说话,金俊秀一走近便劈下来一掌,要不是朴有天常年积累成的警惕性和敏感度,这可就结结实实打到自个儿头顶上了。
有天迅速一个转身后翻从沙发上落地站定,定定看着金俊秀,嘴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真的惹到我了,小子。”
有天低哑的警告,换来面前少年的第二次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两人就这样无任何缘由地斗到了一起。有天跟他过了十几招,确定能将少年控制在自己拳脚之下,便开始带着玩笑的意味了。不知为什么,看着金俊秀冷漠而认真的神色,朴有天自己就认真不起来了。如果这个少年再多些表情起来,会更可爱吧。
“金俊秀是吧,老子在娘胎里就打架玩枪来着。你真要打啊?”朴有天笑着,嘴里讨着便宜。挡住金俊秀一肘,然后抬手将人从胸前困住,使劲贴近他的后背。胸腔突然被压迫让俊秀猛咳了一声,四肢瞬间发麻。
见金俊秀这种状况之下,手居然还是不服输地有了动作,有天翻了个白眼,心里说着别怪我,抬手就迅速拉开了俊秀腰间浴衣带子。
“啊!”
短促的尖叫后,俊秀飞快收回要出招的手臂,紧紧捏住了散开的浴衣,慌张地回头瞪住朴有天。俊秀是怎么也没想到朴有天会有这动作的,一时无措地涨红了脸。
这样的动作和表情,跟先前金俊秀本人带来的印象差别太大,有天一下子就乐出声来。
“这才对嘛!小孩子一个成天装什么冷淡啊。”有天说着,将抽出来的浴衣宽带放在他眼前欠扁地抖了抖,金俊秀那副被惹炸毛了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令他心里暗爽。
金俊秀狠狠夺过衣带,背着他快速整戴好,似乎还附带整理好了心情,至少再转身过来时那份慌乱已经没了,除了那透着淡淡的怒气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就看不出来什么了。
有天耸耸肩,往后将自己摔进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等对方开口。而金俊秀在他对面端正地坐定,然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我今天,是想问你。宋种芝兰,真的是你们本来打算用在茗缘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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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允浩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将没信号的手机啪地丢到副驾驶椅上,深深吸了口气。现在的情况可以算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太阳已经落山,可是郑允浩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都怪出来之前低估了洞山的偏僻情况了,幸而开来的是宝马越野,但是漫无尽头的山路还是在不断降低允浩的耐心。
没过多久天色也变了,阴云密布的样子,雨怕是随时都能下下来了。允浩正想着,结果密密麻麻的小雨滴就开始往下落,开着的车窗投进潮湿的风,夹杂着清新的草味,可现在的允浩实在没那工夫关注这种意境,雨刷烦躁的声音以及难以前进的危险路况令他只好熄了火停下车来。允浩打算等雨停下来,再作打算,幸而开了暖气的车内,也不怎么难受。
金在中是怎么也想不到,夜宵的摊子才刚开没几分钟,雨就淅淅沥沥的落。这是在中最怕遇到的情况,偏偏今天就那么撞上了。近半个多小时才从山上下来的他,没站定一会儿就又得推着车半个多小时的回去。
由于推车的顶棚偏小,当初只弄得遮住中间的两大锅粥,导致在外推车的在中不出意外地被雨淋了一路。记得昌珉还曾经提醒过自己要重新做顶棚,却被自己一拖再拖地弄忘了,现在也算是自食恶果。
在中苦笑着想要将车推快些,雨雾朦胧中却看见一辆车停在路中央。本来路面就崎岖狭窄,这种状况明显是过不去了。
金在中停下推车,小跑到那辆黑色越野车跟前,越走近越觉得有些不对劲。高调而豪华的车型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在中没有细想,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拍了拍车窗,直拍了好几声,车窗才慢吞吞地降下来。
“先生,您挡住我……”在中的话在里面的人抬起头的那个瞬间就戛然而止了。
郑允浩抬头望着窗外这个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家伙,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他呆傻又狼狈的样子有点好笑。
即使浑身被雨水打得已然冰冷,金在中还是感觉到仿佛有血液迅速从他的四肢百骸抽离,浑身凉得麻木。他哆嗦了一下嘴唇,一种想要快点逃离的冲动驱使着他僵硬的双腿动了起来。于是也不管推车还在后面,他急急切切地就想转身离开。
谁料郑允浩却快了他一步,长臂一伸就拉住了在中欲离开的胳膊。隔着湿透的薄毛衣突然传来手掌主人的温度,金在中像被火烧到了一般拼命甩开拉住他的人,后退了两步。
被他抬头来盯住,郑允浩这才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金……在中?”
郑允浩本来还不确定,但看到被叫到名字的人突然瑟缩地抱住了自己双肘,才明白,前不久还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容颜,现在正一分不差的出现在了眼前。
郑允浩打开车门,却没打算要跨出去。车门内外,一个干爽一个冰凉。而郑允浩只是好声好气地吐了两个字。
“过来。”
金在中不明白为什么郑允浩总能轻易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像是现在,他透着雨声听到那两个字,想就此走掉,脚下竟是动弹不得。
“我再说一遍,过来!”
郑允浩加重语气和音量的一句话仿佛一个炸雷,把金在中惊醒了。与六年前如出一辙,就像是招呼小猫小狗一般,挥之即来的语气。金在中突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颤抖了,他抹了抹模糊了自己眼帘的雨水,抬眼瞪向郑允浩,不甘而又隐含着怒气。
这一举动完全是出乎人意料的,郑允浩还没从那一眼里回神,就见着眼前的人转身疾步朝前走去。
郑允浩皱着眉头看了会儿那人清瘦的背影,最终开了油门将车跟了上去。雨中走着的人完完全全将身旁的车无视着,自顾往前。于是郑允浩开着车窗,点了根烟,边抽边慢吞吞跟着,倒也不心急,只是时不时打量着窗外的人。
然而雨势一点也没见减小,反是越来越大,砸到挡风玻璃上都是噼里啪啦的,而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