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岩馆谋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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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上将射偏了,嗯?还是你打算今年再来一发,这次你可以好好瞄准再试一次!”乔治高声嚷道,说完不等上将回应就自己放肆的大笑起来。上将气得脸色发白,摸着自己胡子怒声道:“太无礼了!舍尔先生,太放肆了!在女士面前说这种恶毒的指控!”上将夫人只是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尽管她的黑色裙子已被各种突出的枝条撕扯出大小不一的裂口,她却仿佛丝毫不觉。
波琳悄声对杜尔威道:“你看将军夫人……去年她就穿了长裙,事实上前年也是,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弄得简洁点,像我一样。”波琳是三个女士里唯一一个穿了马裤和长靴,并把长发高高绑起来的。除了上将夫人,雪赫拉也穿了一条蓬松的浅蓝色长裙,裙子上层层叠叠的都是蝴蝶结——虽然杜尔威得承认这裙子配着她宽大的白色遮阳帽和明亮的蓝色眼睛,越发显得她甜美可爱,但对于一趟在树林里进行的狩猎活动来说,却并不怎么适合。
注意到杜尔威赞赏的眼神,波琳又悻悻的补充道:“当然,她们穿长裙看上去好看多了……反正我们也并不是真正来打猎的。”
这倒是真的,杜尔威无奈的想。他们已经沿着树林边缘游逛了差不多半个钟头,除了偶尔响起的枪声外,并没有一个人有兴趣去察看他们到底射中了猎物没有。
不知道华纳伯爵说了什么,雪赫拉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明亮得惊起一群高飞的野雀。鲁克动作迅速的射出两枪,杜尔威可以发誓有两个黑点应声从天上坠落,但鲁克却只是收起枪,接着往前走。
乔治和上将近乎火爆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终结于乔治略显油滑的让步和上将恼火的怒哼。雪赫拉放开华纳伯爵的手,轻盈的往前走快几步,回头对众人笑道:“现在,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们原谅我,恐怕我必须抛弃你们,去我最爱的爱神池子那里去了。”
华纳伯爵发出一声失望的感慨,上将夫人轻声的虚弱道:“又要去吗,你每年都要去爱神池子,千万小心点。”雪赫拉轻快的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噢,米森夫人,不要担心,我在那里不知道待过多少次,我会在树林入口追上你们的,我保证。”
波琳仿佛体育无线频道里的评论家一般为杜尔威运作着不间断的实时解释:“雪赫拉每年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到爱神池子里去,那个祭坛我看过好几次了,实在不知道她到底喜欢那里什么地方。”
“祭坛?”杜尔威惊诧的盯着波琳:“我还以为只是个水池而已——”
“噢,确实有个小水池,水还挺深的我听说,但水旁边有个祭坛,似乎祭祀着某个异教的爱神,我得跟你老实承认,那个雕像非常的让人毛骨悚然。”波琳不以为然的挽着杜尔威手臂往前走,“你看,那就是爱神池子。”
越过一个树丛,就在他们正左边,有一个至少十码大小的黑色水池,池面上铺满了浮苔和绿藻。圆形的水面几乎毫无波纹,沉静得一如黑色镜子,反射所有覆盖在它上空的枝叶和泄漏的金色光线,穿着蓝色裙子和白色草帽的少女正娉婷从湖边走过。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都凝固在这一刻,杜尔威纹丝不动的注视着,油画一般虚伪的完美,诅咒一样的美丽。
“漂亮得不像真的一样……”波琳在他一旁喃喃的说。
杜尔威皱起眉头,他又能感受到,那股阴影,黑暗,潜伏在这个水池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蠢蠢欲动的准备吞噬一切。有某个恶毒的谋划,思绪,在空气中漂浮着,大声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而现在,这个漂亮的天使在一步一步的走向黑暗。
他看着她停下来整理裙子,看着她悠闲的走到一堆耸立的石块前,看着她转进祭坛背面——
“啊——!”
无数飞鸟从树丛中惊起,所有人都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呆在原地,远远的雪赫拉跌跌撞撞的从石块后摔出来,接连不断的从地心深处压出尖叫,那其中蕴含的恐怖情感几乎能活生生撕裂一个人的心肺!
不知道是谁做出第一个动作,每个人都开始争先恐后的往爱神池子祭坛处跑去。快一点,再快一点,杜尔威右手紧紧攥住怀里的左轮手枪,心跳越来越快,眼前的黑暗仿佛有如实质,慢慢向着悲剧的女主角聚拢而去。绕过石块,所有人都看到了雪赫拉惊恐万分的原因。
上将夫人重重的倒吸一口气,双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极端死寂中,鲁克站前一步,拦住了试图上前的乔治和波琳:“不——我们要叫警察。”
背靠着祭坛半躺在地上的,是胸口正中一枪,大睁双眼已经死去了的琳达夫人。
☆、柯丽爱尔丝
作者有话要说:“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向着卡梅洛。她随波逐流顺水向前,在抵达第一座房舍之前,就在歌声中长眠……”摘自Alfred; Lord Tennyson; 阿尔弗莱德?丁尼生, “The Lady of Shalott”,《女郎夏洛特》
Femme Fatale:法语,女妖精,荡妇
纳西塞斯:希腊神话,美少年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不——姑姑!姑姑!”
随着伤痛欲绝的哭嚎声,波琳彻底崩溃在乔治怀里,脸上妆容被眼泪洗得一塌糊涂。乔治搂着波琳,与琳达夫人一样的深绿色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尸体,满脸都是惊恐,说不清两人到底是谁在颤抖,但至少乔治一直在抚摸着波琳的头发,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上将在粗暴的大吼大叫,试图让一旁的华纳伯爵帮他把整个白兰地酒瓶倒空在他昏倒妻子的嘴里:“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把这个蠢女人弄醒!”情绪失控的上将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声的抽泣,但很快他就把所有眼泪转化为了更为暴怒的吼叫。不过华纳伯爵显然对于哭得声嘶力竭的雪赫拉更感兴趣,正半跪在坐倒地上的雪赫拉身边伸出一只手臂把她搂到怀里:“嘘,嘘,没事了,没事了,我亲爱的小美人,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伯爵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他连一眼都没有看向尸体,简直就像是——
鲁克是所有人里面最冷静的,甚至比杜尔威更早采取行动拦下了上前的舍尔兄妹。他的神情里有一种微妙的放松感,就像一个准备上绞刑架的人在惴惴不安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等到了那个脚下木板被抽空的时刻一样,带着一种“终于发生了”的平静。“死刑”,“死亡”,“结局”,不管是什么称呼,这个阴影终于来到他身边,化为实质,凝固成了那具扭曲的尸体。
“你还好吧?”杜尔威控制不住的盯着鲁克,他的黑色眼睛全里是诡异的冷淡。鲁克点了点头:“我先让他们回风岩堡,再去通知警察。”杜尔威仔细的把所有人都打量一遍,慢慢点头:“我会留在这里警戒犯罪现场。”
鲁克的冷静似乎具有传染性,失控的众人都慢慢的回复了理智,互相搀扶着往风岩馆走去,上将不得不和鲁克合力把不省人事的上将夫人抬起来。
舞台已经设好,演员们已经上场——杜尔威注视着那一行悲剧性人物消失在树林的边缘,而现在,这里就是无可避免的结局……或许,这仅仅只是序幕的开始?
爱神池仍然如惨剧发生前一样宁静而安详,甚至就连阳光都没有因为这意外的死亡而变得惨淡一点,某种野生动物在树冠上窜过,杜尔威在自然的寂静中注视着舞台的布景——爱神祭坛。
所谓祭坛,不过就是三块比人还高一头的石块杂乱堆在一起。但不知什么人在石块围拢的中央雕出了一个扭曲的女神雕像。那似乎是个半人半妖精的集合体,有着透明的双翼和人鱼一样的下肢,高举双手仿佛祈祷一般的伸向天空。女神面部已经在长年风吹雨打下模糊了细节,杜尔威只能勉强看出异常大的眼睛和尖细的耳朵。雕像旁刻了一个名字,“柯丽爱尔丝”。多么奇怪的女神名字,杜尔威卷着舌头把这个刺耳的名字来回念了几次,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饶舌的异教名字。
在女神雕像的背后,就躺着琳达夫人。这个异常要求整洁和干净的高贵夫人,此时正扭曲着身体躺在泥泞土地上,衣着凌乱,大睁的绿色眼睛褪成暗淡的沉绿色,与她身上翡翠色纱裙一起,几乎融入了森林的背景里。杜尔威几乎有种有趣的想法,如果不是雪赫拉走近,或许从远处看过来,他们根本不会发现琳达夫人。
她胸前还在汩汩的流出血液,那一枪精准无比的正中左胸心脏。杜尔威半蹲□摸了摸夫人瘫软的手腕,还是温热的,犯罪时间并不算早,甚至或者,就在他们到来之前——外来者?或许。
某个黑色物体吸引了杜尔威的视线,一把左轮手枪,就扔在琳达夫人尸体旁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黯淡光芒。杜尔威用手帕包住手枪,捡起来凑到鼻下嗅闻,还有着明显的火药味。这是一把伯格曼六发左轮手枪,与他的柯尔特体型大小都差不多,区别只在于伯格曼杀伤力更强,声音更小,更适合充当一个——冷血的谋杀武器。
就像是一幅蒙克风格的现实主义画作,祭坛,水池,死去的祭品和一把黑色手枪。
“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
向着卡梅洛。
她随波逐流顺水向前,
在抵达第一座房舍之前,
就在歌声中长眠……”
杜尔威若有所思的喃喃念道,听着远处渐渐传来的汽车鸣响声。
跟四大家族有关的谋杀案,成功的震动了地方警局,警车用比平常快上一倍的速度到达了风岩堡。领头的是地区警探长德汉姆,有着一张酒红色的大脸和凶狠的小眼睛,身边跟着一个诚惶诚恐的助理警官吉比,带着大批警员扫荡了那片安静狭小的爱神池。
当知道苏格兰场的一名探长已经在现场时,德汉姆警探长的脸色并不能算是非常好看,特别是看到杜尔威那一头乱糟糟的棕发和年轻的淡蓝色眼睛,但他还是非常宽宏大量的对杜尔威表示了共同调查的意愿,并满意的发现杜尔威相当感恩的做出了回应。
在警员忙碌的勘探犯罪现场时,杜尔威迅速的把打猎过程向德汉姆做了一个简单的汇报,他注意到当探长知道逝者是舍尔家族的琳达夫人时明显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焦虑不安在现场徘徊起来。被带过来的验尸官得出的初步结论与杜尔威相同,死亡时间可以确定在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正是雪赫拉发现尸体的前一个钟头内。
“一个钟头的时间?不能再缩短点吗医生?”德汉姆用食指搔了搔他巨大的络腮胡,不满的咕哝一句。验尸官的面色看上去有点犹豫:“当然,我可以说是11点到11点半,事实上那是更可能的时间,但我没办法完全排除在10点半到11点死亡的可能性,你知道,死亡时间推断并不是很精确的技术——你只能自己决定了。”吉比匆匆的把死亡时间记录在他手中的记事本上,当验尸官解释死亡时间时,他困惑的停笔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决定记下10点半到11点半。
“而你确定在整个打猎途中没有人单独走开过?”德汉姆怀疑的看向杜尔威,后者正皱着眉喃喃自语:“是的,我们一直在一起,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你不明白?该不会你已经有了嫌疑犯人选,或知道是谁做的了?”德汉姆斜眼看着杜尔威,对他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杜尔威回了一个真诚的微笑:“不,我还没有任何想法。或许等你审问完他们,我们会有个大概的概念。”
“当然,当然。”德汉姆监视着手下把尸体和手枪运走,“那么,带我们去风岩馆吧,得耐比探长。”
除了上将夫人不得不回房躺着之外,所有人都被集中到棋牌室里,尽管还是暖和的白天,为了平静众人的神经,壁炉还是被熊熊点燃起来。
波琳和乔治彼此依靠着坐在沙发上,波琳仍然在抽抽嗒嗒的哭泣着,乔治点燃他嘴里香烟的手一直在抖。雪赫拉半躺在金色软垫上,茫然的双眼盯着火炉,漂亮脸上一片惨白。华纳伯爵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白兰地,不断的轻声劝说雪赫拉再喝点酒平复神经。鲁克坐在牌桌椅子上,手里拿着香烟却没有吸过一口,任着烟灰飘散大半个桌子。上将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挺,视线不知在注视着远处的哪一点,身上连一根毫毛都没有动过。
饭厅被临时设成了审讯室,而那把谋杀武器就放在餐桌中央的位置。第一个被杜尔威叫进来的是波琳。
“要喝杯酒吗,小姐——?”脸上都是痘子痕迹的吉比有着一副软心肠,看波琳抽噎得厉害,连忙起身到酒柜里主动倒了一杯杜松子酒。波琳结结巴巴的道谢,接过酒一饮而尽,才张着全是泪痕的淡褐色眼睛看向围坐在一起的杜尔威和德汉姆。
警探长清了清喉咙:“那么,舍尔小姐,麻烦你详细跟我说一下早上的行程。”
“噢……杜尔威,我是说得耐比探长都知道,我还要再说一次吗?”波琳拿着手帕把她已经花得不能再花的脸擦了一次又一次,眼泪已经差不多洗干净了她的脸。
“要的,小姐,你知道,调查程序之类的。”
“好吧……我想想。我今天起得比较晚,昨天晚上比较——累人。”波琳飞快的瞥了杜尔威一眼,眼神里有点哀求的味道,“几乎才梳洗好就被女仆叫去吃早餐。”波琳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巨大抽噎,断断续续接着道,“然后、然后我们就去牌室里,聊了……大概,我不知道,一个多钟头,接着我们不得不去换——”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什么?……噢,我不记得了,”波琳看到德汉姆脸上的表情,又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天啊,这一切都太混乱太恐怖了,姑姑和……和一切!”波琳再度崩溃的哭出声来,泪珠大颗大颗的从她眼里流出来,德汉姆有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