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线索-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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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些看似矛盾重重的话,他有些明白,却又有些糊涂,没等他糊涂明白清楚,手机震动起来。
走出礼堂,接通电话,听完刘以东讲的话,何行君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变快。手用力抓着前面的栏杆,他清了清喉咙,「嗯,二十分钟后我在大门口等你们。」
刘以东很准时。
上了车,何行君看到除了刘以东,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刘以东向他介绍,一个是市局的秦义,另一个是刑科所的技术人员。
他不由得心口又是一紧。人越多,那就证明情况越严重。何行君心底暗暗叹口气,监狱!
刚刚在电话里,刘以东说市第二监狱发生了一起在押犯被杀的案件,奉六章也有涉案嫌疑。
「那边现在什么情形?」何行君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刘以东看了看他,「发生在放风的时候,受害者已经死亡,有涉案嫌疑的犯人有三百多人,嫌疑最大的一批犯人已经被隔离。」刘以东说完,看了看另一边沉默的秦义,然后拍了拍秦义的肩膀。
何行君看了看秦义,那个男人脸色凝重,神情似乎还有些不安,似乎对这个案件更为关切。
其实这是个训练观察力的好机会,可他却没有一点心思。他想了想,这时候应该问一些细节问题,可又不知道该再问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
转头,看向车窗外,阳光不时被云朵遮住,偶尔明净、偶尔阴郁的天空,让人不知道这天气会转晴还是转阴。
「行君,这次我们希望你能直接参与讯问。」警车驶入第二监狱大门时,刘以东对何行君说。
何行君打起精神,深呼吸,然后点点头。
从上次和奉六章见面到现在,时隔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里头,他不时会想起奉六章当时那句话。怎么能有人用这么温柔的方法,却让人觉得这么难受。
想到这个,不知道怎么的,他心内就会有些隐隐的疼,似乎有一条线慢慢在心底抽紧,勒住心脏的某一块,轻轻地勒紧。隐隐的疼痛之后,会突如其来地觉得委屈,可又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
想着很快会见到奉六章,想着甚至要用他教会自己的那些实际手段来审问奉六章,何行君眉头皱得死紧,心底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
下车,狱警带着他们去了现场,现场受害者身下大滩的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先到的法警还在拍照做笔录,他们站在那儿等法警。何行君看着现场,心底倒慢慢安稳下来,他很自然地想到奉六章教他的那些。
站在现场,你要能学会从凶手的立场看这个现场。为什么选这里、为什么选这个人、为什么选这个时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
何行君闭上眼,快速地重构现场。
案件发生之前,他们都在这儿放风,然后,其中一个死掉了。他们两个人之间除了共处一个监狱,一定还有别的某种关联,某种可能是短暂却狂暴的关系。正是这种关系,让他选择杀掉对方。
突破口,只能是在这个关联上。
对那些人的讯问很耗神,每个人说法都不一致,却似乎谁都没有说谎。何行君知道,这是正常的,不同的人看同样一件事,得出的结论很难是一样的。
而他要做的,一是要明确对这些人的提问方法,二是要根据这些人描述现场情形时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筛选出真实有效的讯息。
讯问进行到第二天下午,当他看到奉六章走进审问室,何行君看着他,忽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的一切实战技巧几乎都是源于奉六章,这些技巧怎么可能对奉六章有用?如果没有用,要怎么问?
他认真打量着奉六章,看了许久。
奉六章看着他,也不作声,似乎任由他如何都会接受的样子。
他的问题终于清晰,就在要问出之前,他看到奉六章微微笑了笑,表情平静、声音柔缓地开口,「不用问了,你想到的都是真的。」
何行君忽然间就楞住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奉六章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是和我有关系;不,人不是我杀的。」奉六章坐在他对面,淡淡地说了两句话。
「什么,他真的这么说?」古司画一拍桌子,蹭一下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何行君。
看着眼睛瞪得溜圆的老古,何行君不由失笑。如果他当时也能这样对着奉六章拍桌子、瞪眼睛的话……
何行君认真地想了想,有点难以想象,虽然他很像这么做,而且,即便他真的会拍桌子瞪眼,奉六章看着大概只会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说手疼了吧。
何行君想到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点发烫。揉了揉脸,走去窗口,把窗户完全打开,清风掠过,脸上渐渐没那么烫了。
前后三天在监狱里的讯问,他做的还不差,刘以东说做的很好,对他们侦查帮了大忙。
虽然吴亭声很直接地承认人是他杀的,虽然死的那个人是当时监狱暴动时一个领着一帮人拿着钢管,破坏了不少地方的人,刘以东他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让何行君闷到几乎能胸口碎大石的,是奉六章那句话。
不是因为被奉六章一眼看透所带来的挫败感。不是不挫败,只是他在奉六章面前,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挫败。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奉六章那两句话,让他刹那间似乎就被扔下悬崖。扔下去之后,却发觉悬崖之下又没有实地,他就那么轻轻地飘着。而隐隐地,心底有一丝丝失望,失望之后,觉得痛、觉得舍不得、觉得无所适从。
除了无所适从,他还觉得委屈,觉得这也太欺负人了,虽然他一时说不清自己哪里被欺负了。
看向窗外,六月的阳光明亮干净,校园里,成排成排的凤凰树正在开花。枝叶如细羽一般的凤凰树,枝头是一簇一簇红油油的花朵,炙烈的颜色,应时应景地渲染着天空。
如果什么都能应时应景,清晰明了,该多好。随之,他摇摇头笑自己的天真。
他站在窗户边发呆,看到楼下一个男生脚下踩着足球,手拢成喇叭开始朝上喊,「大操场,足球,网虫队对毕业党,欢迎观战!」
后面的古司画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我是网虫队的后卫。」
何行君转身,看着古司画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他实在不想一个人留在宿舍,于是脱口而出,「我也去!」
古司画看了看他,神情有些古怪地嗯了一声,然后先跑了出去。
天气不错,风和日丽、冷热适宜的六月。
操场上,老古身形灵活地左右奔突,过人、传球、配合,飞扬而沸腾的青春,让旁边观战的人也都激动起来。
何行君发觉,老古这个平日里一脸土匪样的家伙,在进球的时候,居然会笑得有些耀眼,再仔细看看,似乎因为某一个人。
很快,何行君就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老古一伙土匪在速度和配合之下,已然二比一领先,眼看胜利在望。
这个操场上,足球比赛最经典的一幕就这样出现了。
为了锁定胜局,老古他们队里有一个人竭力去弥补本队后腰的空缺,可与此同时,老古却伸手朝此人的后腰扑了过去,因为老古看到他球裤的系带已经松了。
老古这么着急,是因为他知道那上面的松紧带早就老化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马上就要水落石出,雄鸡一唱天下白了。
老古伸手要力挽狂澜于即倒,可他们二人的速度差,却让他的双手只来得及摸到人家裤子的两边,双手一抓,没有抓住对方的小蛮腰,倒让真相立刻大白于天下……
两人一前一后倒在草地上,老古两手还抓着对方的裤子,只是已经褪到了膝盖。正热闹的足球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所有人瞬间静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露出的真相上。
半晌,不知道是谁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老大,你竟然穿丁字裤。」
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清晰平稳,「还是红色的。」
现场一片静默,然后有人开始憋不住笑。
何行君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渐渐地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个被暴露了真相的男孩子倒还镇静,起身穿好裤子,俊秀的面庞凑到老古耳边,轻声笑着慢慢说,「今天晚上,我要吃咕咾肉!」
老古发誓,他那个时候听到了谁磨牙的声音。看着那个笑得比这午后阳光都灿烂的男孩子,老古忽然间打了个寒颤。何行君左看看右看看,忍着笑走过去揽住古司画的肩膀,「老古,你可真敢……」
老古只看着那个男孩子,面红耳赤地闷声道,「吃就吃,怕你啊!」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那个男孩子也在笑,看着老古笑得煞是开心。
何行君看着看着,发觉老古这个土匪眼神有些不对劲。何行君停下笑,看着古司画半信半疑地问,「老古,你……不是吧!」
这个平日总没正经的老古收回视线,转头看着何行君,看了半天,缓慢而认真地点点头,「是,我是。」
何行君一时楞住,他很诧异,但这诧异抵不上他心底的其他感觉。
何行君后来说,那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什么叫做蝴蝶效应。
就是老古那么一句话,他眼前闪现出许多奇异的画面:奉六章出狱,看到他时对他笑了笑,他也对奉六章笑了笑。他记得自己有什么话要告诉奉六章,于是回头,可奉六章已经不见了。两个人就此擦肩而过。
他就此开始了寻找。
不断不断地寻找,却总也找不到奉六章。
他到了某一个地方,奉六章要嘛没来过,要嘛就刚刚离开,而奉六章一直都给他寄明信片,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当地的邮戳,他就这样顺着邮戳的地址一直一直地找,一辈子过去了,他也不曾找到奉六章。
终于,他老得再也走不动去寻找了,于是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孤单到老,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犯罪线索 第十章
何行君下了车,看着路对面的监狱大门,他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叹了口气,不是探视日,也没有特准手续,他只能站在高墙之外,看着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而且,看看也不行,门口站岗的警卫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四处看了看,他走去一个约一百公尺外的小店。
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何行君看着那个地方,头脑里冒出很多想法。
他比你强太多。我会继续努力的。
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可是那个人在哪儿?
他是个男人。那……又怎么样?
他是个犯人!我可以……我愿意等的吧?
嗯,我愿意。
「老板,有信纸吗?」
奉六章看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次,他忍不住轻轻地挑了挑眉。
清秀的字迹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他那个字如其人的小学弟。
让他觉得奇异的是邮票上的邮戳,居然就是监狱所在地的邮局,再看看信封背面的投递局邮戳,果然一模一样。
何行君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寄信?
打开信,慢慢看下去。
学长……
看到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奉六章忽然心头一软,他想起那天他说了那两句话之后,何行君脸上的表情。
当时听完他说的话,何行君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明显的难以置信。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笔分开、合上,合上、分开地重复了很多次。
终于抬头看向他,何行君眼中的复杂情绪和微微下垂的唇角,让奉六章那一刻有点后悔自己讲话那么不留余地。
这几天以来,想着或许何行君从此不再出现,心底总有一个什么东西横在那里似的。
刚刚拿到这封信,他没来由地先在心底吁了口气,那个横在心底的东西也随之消失不见,甚至还觉得有些高兴。
他记起来何行君第一次给他写的信,说他觉得写信很困难,想着何行君写这信又不知道撕了多少信纸,他忍不住轻轻笑着摇摇头。
何行君其实没撕多少信纸,他只是对着写了「学长」两个字的信纸发呆发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写上去,可又不知道怎么准确地写出来。
微风吹过,旁边的玉兰树有细小的白色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只偶尔有清甜的香气飘过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离他很近,笑容也很真实,却每个都是陌生人,他们的快乐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许久,何行君决定不必想着怎么写这封信才合适了,他只是把自己想写的都写上去。
他写自己看到的傍晚天空如何变化,街上的人怎样的说笑,旁边的一只小狗追逐自己的尾巴,一旁玩耍的孩子如何欢笑。
这一切很简单,却都无法再重复。
玉兰花过了这个季节,再次花开就到了明年,一年一年,似乎都是同样的,但如果我今天没有来这里,这次的花开我便没有看着。错过了这次花开,我如果想看,等到明年也就行了,可前提是明年我还能来这里。
电视在放一部纪录片,关于沈从文先生的。他说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禁得起年月风雨。最近半年多里,我不过接触了两次案件,听你说过监狱那次暴动发生的事情,这些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都不过是再微小不过的事情。可那些人的消失,真的不会长于一朵花经历的时间。可见,沈先生这句话说的真对。
时间这个东西很奇妙,会让你遇到一些人,也会让你在某些时间离开另一些人。这种相遇和离开,充满了未知和不可预测。在不断的相遇和告别时,人和人之间建立这样那样的关系,或许真的是沈先生说的,不过凑巧如藤葛一般缠绕在一起。分开之后,再度相遇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沈先生说他走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他应当为自己庆幸。看到电视里他们的照片,我想他的确会觉得庆幸,因为他知道自己所要找的就是那个人,而且他找到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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