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公子之缚-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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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唐骏没有哭,他在笑。笑得双肩抖动,笑得泪眼模糊,笑得在床上肝肠寸断般地滚动着,笑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显得很平静。
“他在哪里?”他呆呆地问,“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因为你昏迷了很长时间,”追月说,“所以……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已经……他已经入土为安了。”
“把他埋了?”唐骏的眼睛朦胧着一层虚光,“你们……把他埋了?”
追月点头:“埋了。”
唐骏挣扎着爬起来,不容置疑地说:“带我去。”
他们知道拗不过唐骏,看他的情绪似乎也平静,就帮他换了一身纯色的黑西装,带他去了墓地,随行的人有老爷子,慕容行,追月和慕容谦。
因为慕容智不是慕容家的血脉,虽然在慕容家养大,也进不了慕容家的祖坟,他们只把他葬在一个普通的公墓里。
到那里的时候,已近黄昏。墓地笼罩在灿烂的夕霞里,充满阴柔冷艳的气息。北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慕容智的墓碑就在风里静静地伫立着。
碑上贴着一张半身的正装照。慕容智清俊的脸庞在暮色里朦胧着淡淡的微光。他唇边依然是惯常的微笑,轻淡如天光云影,让人如沐春风。但此时,这笑刻在僵硬的石碑上,却是那么刺目,刺得从眼睛到心脏都抽搐般的痛。
唐骏走近几步,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抓了一把坟丘上新培的泥土,托在掌心,呆呆看着:“他们竟然埋了你?怎么可以埋了你?让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土丘里,见不到阳光也听不到风声……你不喜欢黑,又是那么怕冷……智,我来带你回家……”
说着,他手一斜,泥土纷纷落下。
他展开双臂,两手疯狂地刨挖着坟丘,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大大的窟窿。
其他人都大吃一惊,慕容行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可以挖他的坟?”
“放开我!”唐骏力大无比地甩开他,“他不应该待在这里!他不应该待在这里!”说着,他继续刨挖着,不一会儿是个手指就全磨破了。
慕容谦和追月一齐跑过去,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要这样,唐骏!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他没死!”唐骏摔开他们两个,继续挖,“他没死!我知道他没死!”
慕容行,慕容谦,追月同时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上去:“你这个样子,他的灵魂不会安宁的!”慕容行大声说。
追月紧紧抱住他的腰,哽咽说:“他会心疼的,唐骏!他会心疼的!……”
唐骏狂乱地挣扎着,挣扎着,忽然发出一声宣泄般的怒吼,嘶声痛哭起来。听到慕容智的死讯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哭出来。那声音可以说是凄厉和愤怒,还有万分万分的悲伤痛惜。整个墓地都在他的哭声里,微微震颤着。
老爷子神色凄然地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自言自语说了句:“难道我做错了吗……”
“唐骏你怎么了?”追月突然大声喊,“你这是怎么了,唐骏?”
老爷子连忙跑过去,伸头一看,心胆俱裂。
从唐骏眼睛里流出的竟然是殷红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庞,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快……快……快去医院!”老爷子喊了一句。
唐骏呆呆的,一动不动。他已经没有哭声了,但浅色的血水依然不断地从他眼睛里流出来。
医生用纱布擦了又擦,分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
“因为悲伤过度,他眼中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医生沉声说,“你不能再流眼泪了,四少。再流下去,你的眼睛会废掉的。”
唐骏就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眼泪和着血水不停淌落下来。
“怎么办?”老爷子焦急地问,“这可怎么办啊?”
医生摘下口罩,叹口气:“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给他打安定,让他睡觉。”
“那就快打吧。”老爷子拿出手帕摸着额角的汗。
一支接一支的安定打下去,唐骏在浑浑噩噩地睡眠中渡过了一天又一天。身体所需的养料全靠输液和营养针维持着。
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晚上,医生要给他打安定的时候,他突然轻轻推开了医生的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眼睛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是里面还是有凝结在一起的大大的血块,需要很久才能吸收消散,看起来异常凄美。
餐桌旁的老爷子、慕容煜、慕容行和慕容谦一齐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餐桌旁自己的位置上,虚软地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老爷子有点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又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我要吃饭。”唐骏淡淡地说。
慕容行和慕容谦纳闷地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唐骏。
“我要吃饭。”唐骏又说了一遍,很轻但很清晰。
老爷子心头大喜:“刘妈,快,给四少爷摆碗筷。”
一份百合莲子粥,一份海鲜拼盘,一份米饭,一份青菜,还有土耳其烤肉,他都慢条斯理,吃得干干净净。
“要不要再加点儿?”慕容谦问。
唐骏摇摇头:“我吃饱了。”
他在餐桌旁默默坐了一会儿,起身,挪开椅子,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躺在床上,屏息静气,闭目养神。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蓦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从抽屉里摸出两把手枪,一把别在腰后,一把揣在怀中,弯下腰系紧运动皮鞋的鞋带,便大步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一系列的动作流畅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从车库里提出了智以前开的那辆奥迪RS6,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大门。
他走没多久,慕容行和慕容谦房间里的灯也亮了。
车子在离殷名扬家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因为以前在这里做过保镖,对地形环境非常熟悉。
他越过墙头的时候,弄出了轻微的声响,两条大狗咆哮着冲他跑了过来。
他迎上去,架住跑在前面的那一只,双手一转,轻松扭断了狗脖子。另一只则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又被他双手提起,狠力一摔,硬生生摔断了脊梁骨,一命呜呼。
院子里养着的保镖们早已听到了狗的动静儿,倾巢而出。他拔出手枪,一枪打穿了一个保镖的头颅,然后闪身进入一片高大的花丛,借着树荫的掩护,从敞开的窗子里翻身进入内室。
“快,快,这边!有刺客!——”保镖们乱成一锅粥。
枪械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喊话声交织成一片。
唐骏在客厅通往卧室的楼梯上与一小队保镖遭遇上了。还没容他们反应过来,他手里的枪已经连发了几颗子弹,弹弹击中要害。楼梯下蹑手蹑脚走过来一个保镖,想从他背后开枪,他不动声色地左手探入腰后,拔出另一把枪,头也没回地一枪击中那人的脖子,又顺势插回了腰后。
右手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完了,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涌过来。
唐骏扔掉手枪,弯腰从一个已经死去的保镖手里夺过一把狙击步,回身射出一串仇恨的子弹。那些刚刚跑进来的人完全成了他的肉靶子。
他提着枪不紧不慢地往楼上走去,每一步踩下去都笃笃作响,这响声听在殷名扬耳朵里就像死神的微笑。
殷名扬一手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一手握着一个延时触发手雷,跑向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条通往楼下的密道。
唐骏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顿住了。
他们猛地回头,脸上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就连这恐惧都让唐骏觉得愤怒和恶心。
“跑啊……”唐骏面无表情,步步逼近,“为什么不跑了?”
“唐,唐骏……”殷名扬语无伦次地说,“我,我跟你无冤无仇……啊,不,我以前挺对不起你的……那,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会补偿你的,我给你钱,我的钱全给你……我,我,我跟慕容智是私人恩怨,跟,跟你没关系!……他废了我的命根子,我杀了他,天,天经地义,很公平!你,你不能杀我,我跟你说,我有后台的,你不能杀我……”
“是吗?”唐骏抬手一枪打穿了左边的膝盖。
殷名扬惨叫着跪了下去。
他手里领着的那个孩子突然哭起来:“叔叔别杀我,我害怕!别杀我,叔叔!”
唐骏手里的枪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这时,那个孩子突然凶光毕露,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枪,一枪击中了唐骏的右肋。子弹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两根肋骨中间。
与此同时他手里的枪也响了,那个孩子翻滚了两下,倒地不动,唐骏用脚尖把他的身体正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个侏儒!
他连看都没看一下自己的伤处,好像不会疼也不会难受。他一脚踹开侏儒的尸体,步步逼近殷名扬。
“你别过来!”殷名扬举起手雷,“你过来咱们两就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
唐骏隐隐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今天就是来跟你同归于尽的……”
“你,你这疯子!你别过来!”
唐骏突然觉得不对,脑后有一股劲风,冲着自己的后颈飞啸而来。
他猛地回头,一个受伤的保镖扔出的匕首已经近在咫尺,眼看就要□他的脖子。
突然砰砰两声枪响。
匕首应声落地,那个受伤的保镖也应声落地。
追月从角落里走出来,吹吹冒烟的枪口:“这种事,怎么不叫我呢?”
唐骏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盯着殷名扬。
殷名扬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唐骏,紧张得浑身发抖。
追月大步走上前,动作快如闪电,殷名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他手中的手雷就被追月一脚踹飞出去,准确地落进唐骏的手里。
“还记得我吗,殷名扬?”追月冷笑着,“被你糟蹋过的人不计其数,你自然是不记得了……我真该早点杀了你,智就不用死了……”
说着他抬起枪,对准了殷名扬的脑袋。
“不,不要啊,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啊……”
追月刚要扣动扳机,唐骏握住了他的枪筒:“别用枪,太便宜他了!”
追月转过脸看唐骏,唐骏脸上阴毒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带他走。”唐骏说。
追月狠狠踢了殷名扬一脚:“站起来,走!”
殷名扬想赖着不走:“我腿中枪了,我走不动啊!”
追月伸手一捞,把他庞大的身躯扛到肩上,不顾他杀猪般的惨叫,一路扛了出去,扔进车里。
跑马场上。
唐骏面无表情地把殷名扬的双手牢牢捆在一起,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拴在马背上。
“你,你想干什么?”殷名扬恐惧地大叫,“唐骏,你他妈的,你想干什么吗!”
“怕吗?”唐骏残忍地微笑,“你折磨智的时候,你想没想过,他也会害怕?”
“他,他……我……”
唐骏冷哼一声,站起来,抬腿翻上马背。
追月跑过来抓住他的缰绳:“你别这样,先把子弹弄出来吧?你这样骑马,子弹会到处移动,损伤了内脏怎么办?”
“让开!”唐骏一甩缰绳,双腿夹紧马刺,大喝一声,“驾!——”
白马雪儿像箭一样的冲了出去。
殷名扬被拽翻在地,一路拖出去,嘶声惨叫。
唐骏纵马扬鞭,眼泪滑过他的脸庞,在风中飞成细细的银线。
“我帮你报仇了智……可是,以后我要做什么呢……没有了你的世界,好空洞……所有的意义都随之消失……如果爱我,求求你,带我走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骏……”
唐骏的身体一怔。
恍惚中,好像智就坐在他的身后,抱着他的腰,与他一起纵马驰骋,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云雀在云中翻飞,他静静倚在智的怀中,他们一起飞驰……
恍如昨日,物是人非。
“活下去!”智的声音和气息就在耳边,轻轻说,“活下去,连我的那份儿一起……”
“智——”唐骏大叫一声,响彻云霄。
马停了下来。
追月跑过去,把他从马上扶下来,紧紧抱入怀中:“过去了,唐骏,都过去了……”
唐骏从他肩后望过去,殷名扬只剩下半边身子还系在绳子上,另半边已经磨得干干净净……
忽然,追月发现了什么,一把扳过唐骏的肩膀,大惊失色地看着他的头发:“你,你,你的头发……”
“怎么?”唐骏摸了下头。
追月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夜之间,他的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化作一片灰白……
陈皓霆匆匆忙忙地把行李箱丢到车上,从那天看见慕容智的遗体,他就知道祸事将临,几天来安排了所有的工作,便打算出门避祸。
他刚准备上车,几辆车子突然出现在他四周。
“深更半夜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陈总?”慕容行从车里走下来。
“三,三少……我,我出门看个亲戚……”
“看个亲戚,需要把所有的行李都带上吗?”
“这……”陈皓霆横下心,“三少,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但是智少的事情真的不关我的事!你知道殷名扬那个人……我劝过他不要动智少的,但他不听劝啊……这,这真不关我的事!我一个手指头都没碰他!真的,三少!三少……”
慕容行吸了一口烟:“你,当我是傻子吗?如果我没调查清楚,会上门堵你?”
陈皓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抱住慕容行的腿:“三少啊,看在我们以往的交情,你就放我条生路吧!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有几天好活啊!三少……”
慕容行神色肃杀,抬起一脚把他踹出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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