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宝贝-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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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车站几个人商量着先把东西搁酒店,小孩儿和孩子他爸当然是标间,而俩老头子一路上也相谈正欢,所以对于住在一起的安排倒也乐于接受。
南方刚在服务台拿了房卡,外头就呼啦一下子进来一群人,领头的一个一身白西装,细白皮肤细长眼儿,看不出年龄。豆包好奇地看了眼白西装身后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一副严肃的正经装束,男的俊女的俏,一走动还推着散在空气里的混合香水味儿。
领头那白西装一进了大厅就四处去看,往这边儿看了一眼之后就直接迈开大步子走了过来,豆包看了眼旁边儿的周老爷子,老先生这会儿脸色铁青地盯着大步走过来这人,一张嘴简直要抿成了直线。
“老师?”小孩儿扯了把周老爷子的衣摆,还没等老爷子回过头来答他,前头那人就也开了口,连声音腔调都是华丽丽拿捏着分寸的,看似得体无懈可击,似乎总是少了那么点儿人情味儿。
“老师。”那人低下头,在周老爷子面前鞠了一躬,白西装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的沙沙作响。
“哼!”周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一手扶着豆包,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脸上带着丝毫不掩的厌恶和嘲讽,伸向小孩儿的手有点儿颤抖,情绪里似乎又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可惜。
豆包诧异地看向面前的白西装,这人身条细长,身高似乎跟他爸差不多,虽说有衣服架着也能觉出他很瘦来,只是这么瘦却不显病态,眉梢眼角都透着掩藏过后的精明,而正是这种要藏还藏不住的精明,莫名就叫人不喜。
那人也抬头看了眼豆包,细长的眼里滑过一道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居然带出一两分的风情来,他朝着小孩儿伸出右手:“小师弟,初次见面。”
南方冲着白西装向自家小孩儿伸出的手眯了眯眼睛,把房卡往南老爷子手里一塞走到豆包身边儿不远的地方。面前这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言语,一只手依旧放在小孩儿面前不动,细长的葱白指节儿,本来看着该是很有味道的舞文弄墨的手,可惜因为瘦而骨架嶙峋,就连指甲都泛着病态的苍白,不难看,却也绝不好看。
小孩儿抬起手在他掌心里握了一下,因为惊讶而微微张了一下眼睛。这只手,在看的时候的感官应该是苍白而羸弱的,如果再深一步,应该是微微带着虚汗甚至指尖微凉。而当豆包的手握上去的时候,却很明显感觉到这双手的温度,带着不太敢令人相信的干燥而有力。
小孩儿只是在微微碰到对方手的时候就放开了,退了一步又站回周老爷子身边儿。
“师傅,您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白西装侧过头伸手,像是引路的样子,后头那些人自动退开一条道来。豆包还没见过架势,周老爷子只是微微瞥了眼白西装,伸手扯着自个儿小徒弟回头冲南方和南老爷子点了下头,就迈着步子往前走了。
这穿白西装的男人叫白正森,三十多岁年纪,是周老爷子早年还没在圈儿里画出名堂的时候带过的一个徒弟。当年周老爷子对这白正森的喜欢就像是如今对豆包一样,甚至更甚。
白正森五六岁起就跟着周老爷子学画,那时候周老爷子也才三十几岁,刚在对水墨上有那么一点儿领悟。白正森是老爷子已经过世老伴的一个远房弟弟,因为打小儿喜欢画画儿,就给送了周老爷子这儿来,老爷子当年看着这孩子灵气足又沉稳,自然是欢喜的不得了,自以为找着了个好苗子,可惜白正森二十岁那年,却是彻底诛了周老爷子的心。
其实白正森这人对老爷子还是恭敬的,不然不可能老头前脚到了锦城他后脚就带人来接,还带了这么大一群人,开来的车也是成溜儿的宾利宝马。上车的时候周老爷子拉着豆包的手不撒,南方就带着南老爷子坐了后头的车,这排场够大,按说以他对白正森这第一印象,这人不该是这么高调的样子。
白正森还确实不是这么高调的人,今儿带了一大群人来,就是为了给自个儿师傅施加点儿压力。老头十来年没跟他联系了,这次锦城画展,老头再踏进他这地盘的时候也一声没和他打招呼,自个儿殷勤地跑来尊师敬道,却意外的发现师傅身边儿还跟了个小徒弟。
这会儿白正森跟周老爷子坐在同一辆车里,微微点了下头司机才缓慢地开起来。他抬头搁后视镜里看了眼依偎在老头身边儿的小师弟,轻轻挑了下眉梢,再看他师傅的表情,看着这小孩儿的时候一脸慈爱温和,偶尔眼光瞥见他的时候却又立马板起脸来。他笑了一下,老爷子今儿晚上肯上他的车倒真是不容易,按老爷子的脾气来说,看到他之后没立即发作还肯配合,那必定是有求于他了。
南方一行人直接给白正森接到了家里,车子在市区七拐八拐的走了半个小时才慢慢儿地往清净地方走。南方撇撇嘴,闭着眼睛都知道这车得往哪儿开,不是别墅区就是高档住宅区,白正森既然叫周老爷子一声师傅,那肯定得做足了工夫。接回个熟悉地方好吃好喝伺候着,倒是便宜他们这些陌生人了。
南老爷子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是南方看老头紧绷的脸色就知道老头今儿晚上不太高兴,不过任谁谁都不会高兴来着,他们跟着周老爷子走,那是不驳了老爷子的面子。自家老头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是这二话没说来一群下马威似的人和车,任谁都会束手束脚的不好受。
到地方自然是一人一间房,豆包抿了抿嘴角没说话,在外边儿小孩儿还是习惯跟他爸挤到一起去,哪怕半夜醒了看一眼呢,睡也睡得踏实。谁知道人父子俩还没说啥呢,周老爷子直接开了口。
“南方,你晚上和南雨睡一间吧,我今儿白天看着他有点儿感冒,别是坐车累着了,你晚上好好看着。”
南方抬头看了周老爷子一眼,老头这连豆包小名都不喊了,语气正经的简直堪称严肃。南方回头看着白正森瞅着自个儿师傅似笑非笑的表情,点点头回了声“好。”
白正森对着南方和南老爷子都挺温和,一顿饭下来中间的距离感拉近了不少,可就是感觉不热乎,南方觉着现在他们之间的客气似乎总带着那么点儿刻意,不是客气,倒像是假客气。白正森这人不怎么受南方待见,可居然很会哄老人家,周老爷子不知道以前跟他有过什么隔阂不好哄,可却是把南老爷子哄的一套一套的。
其实很会哄,可能也就是因为南老爷子很好哄,只要照着关键,老爷子就能变成了弥勒佛。其实不用想,这关键就在老头家小曾孙子身上。老头本来还绷着脸没什么表情,等白正森饶有技巧捧而不腻地夸了自家小孩儿几句之后表情就开始松动。而这会儿谈不上相谈甚欢,起码也被人哄的表情都舒展开来,明显是一副被人搔到了痒处放松了戒备的表情。
白正森三句话不离着豆包打转,却不怎么往豆包这边儿看。他早看出来这小孩儿被一群人护在中间,哪怕是多看一眼都得引起警觉,尤其是自个儿师傅。他在周老爷子心里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清楚的很,恐怕不是为了这次画展,老头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跟他往来。
晚上回屋,小孩儿洗了澡爬进被窝里,脸上有了点儿八卦的表情,悄悄贴着他爸的耳朵:“爸爸,老师说白先生是干这个的,他不让我叫他师兄。”豆包掰着他爸的手,痒痒地在南方手心儿里写字儿。一个词儿还没写完就把南方撩拨的受不了,干脆掌心一合把小孩儿的指头包在里面。
南方的感官都集中在小孩儿的手指尖儿上,自然没心思关注笔画,所以小孩儿写的啥他当然看不出来,不过猜也能猜的到八/九分。
学画的,以前受周老爷子宠的,后来突然就为人所不齿了,那除了作假,估计也无他了。不过要是这样儿的话,老爷子最多恨铁不成钢来着,不至于这么厌恶,可能中间还掺着有其他的事儿。南方眯了眯眼睛,今儿晚上周老爷子干脆说谎也要让豆包跟着他一屋,那这又代表了什么?
☆、56
第五十三章
周老爷子一晚上没睡;他翻来覆去地想,白正森如今办这画展到底是个什么意图,实际上老爷子来参加画展,一是真的想带着自己的小徒弟见见世面;二是看看到底还能不能把自个儿的东西拿回来。只是没想到,这刚到了锦城;就碰着了白正森。
白正森手里头攥着的那东西,是周老爷子当年画过的几幅画儿。老爷子擅长水墨山水;从不上手人物;可早年间识的老先生的人包括戚正发都知道,老爷子不是不擅长,而是封笔;这封笔;封的也只是人物。当年老爷子在人物上其实也颇有建树,不然不会和戚先生交好,两人甚至经常以此为交流,只是后来周老爷子不仅不再画了,甚至对于这方面的提都不再提。
至于为什么封笔,恐怕还能扯出当年一段故事来。这故事要说起来繁杂绕脑子的很,不过要是不带感情简简单单地说清楚,那几句话就能带过。能让老爷子弃了稀罕的东西的是情思,而能扯动情思的,那必然是个人。还不是别人,正是周老先生去世多年的老伴,换个文艺点儿的说法,叫亡妻。
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老爷子对亡妻的思念不止十年,不过他不是不思量,而是不想思量。白正森当年不光是对那些书画造假,他涉及的面儿广到周老爷子都想不到。这个或者可以美化了说临仿,不过白正森干的,明显比这个卑劣。临仿好歹是一门手艺,可白正森空学了一身本事,干的却是些不怎么入他眼的勾当,而这勾当,有一多半还是他那死去的老伴支使的。
周老爷子当年娶这老婆,看似佳人如玉贤良淑德,他周夕笔不清楚,可锦城里谁不知道当年白家的叱咤风云,不过后来慢慢儿急流勇退,在风口浪尖上销声匿迹了。而周老爷子的老婆,就是这白家嫡亲的独生女儿,白崇浩。
事到如今,老爷子后来想,会不会当时白家看上他就因为他是个不名一文的臭小子,有点儿画画儿的天赋,到时候好利用也好糊弄?白老爷子当年把一身东西都教给了他,等他了悟点儿名堂出来之后又把白正森塞给了他,白家每一代都得有个有点儿真本事的大师坐镇,白老爷子死后选了他,那算不算是狗尾续貂?
直到后来白正森接手了白家那点儿东西,多年被蒙在鼓里的周老爷子才恍然了悟,哦,原来他还一直是锦城乃至整个儿江北文物造假的龙头式领军人物,周夕笔,这名儿传的响亮,可惜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到底是个干啥的。周老爷子后来自己都觉得,两耳不闻窗外事说是书生,其实除了纸上的,对于别的事儿都是瞎的,果然百无一用。
现在周老爷子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周堂,关于以前的事儿,他提都不乐意再提,这次带着豆包来锦城参加画展,到了之后才知道这画展根本就是白家背后办的,而压轴之作,就是周夕笔当年十二幅悼念亡妻的画,分别以二十四个节气中的十二个命名,代表了整整一年的哀思。
那时候周老爷子还没现在的笔力,界内的老泰山齐秋老先生见这十二幅画之后也只评了四个字:情谊可观。不过就是这四个字儿,再加上当年他周夕笔明暗两路里头无人不知的名头,这十二幅画就被捧成了天价。
而这十二幅画刚刚面世,周老爷子就知道了真相,当年到底还没到年纪,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过还好,周夫人当年是病死的,去世之前还和周老爷子伉俪情深,没落的个夫妻相离的下场。
后来周老爷子想,也许当年他夫人真是对他有点儿感情的,不然那么多有身份有手腕儿还比他能对付的少爷公子一大堆,门当户对不说,起码不像他,不能帮她,还得她想方设法瞒着。不过事情既然是这么发展的,老爷子又觉着没什么遗憾的,夫人临去世之前还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而他能画出那十二幅画来,就足以证明自个儿的心里头确实是纯粹的,这感情里头没掺假。
对于白正森,周老爷子想到他这个大徒弟心里头就潮的慌,就像是白墙上长了苔藓,一点儿不清爽新鲜,带着点儿陈年的恶心劲儿,偏偏又显眼儿又让人上心。
周老爷子在大床上翻了个身,晨光已经透过窗帘薄薄的投进来一层。老爷子年纪大了,一个晚上不睡就有点儿熬不住,身体困的不行,脑子还跟个年轻小伙子似的忽左忽右地想,一时想当年白正森多么孝顺他,多么能哄他开心,关键是这孩子还有灵气,有时候白正森笔下的东西所能散发出来的会让他都自愧弗如。一时又想白正森背着他干过多少恶心的事儿,白家该干的他干了,不该干的他也涉及了,周老爷子不懂,只知道后来白正森动动小手指头,连最横的黑社会都得掂量着走。
而且,而且白正森身上还有着那么个让人不耻的毛病,周老爷子这是无意间听闻的,白正森玩儿小男孩儿,光从他那画室里头都抬出去过好几个。是抬出去的,周老爷子打了个寒战,之前他看着白正森望向自个儿小徒弟的时候,都恨不得把小孩儿藏起来搁进衣兜里。
***
周老爷子这边儿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那边儿南方搂着自家小孩儿还打着小呼噜,这白家宅子的大床真的不错。南方一手环着自家小孩儿肩膀,展开两条腿占了大半个床,豆包就半趴在他身上,嘴唇微微嘟着,一只手还圈着他爸的腰。
小孩儿睡得挺香,梦里头还使劲儿往他爸怀里钻,脑袋上的软毛翘起来好几根。豆包睡相一向很好,今儿早上这不老实的模样倒是把平常雷打不动的南方给拱醒了。
孩子他爸看见小孩儿睡成这模样,还小猪似的坚持不懈地往前拱。南方心里头软成一片,抿起嘴角笑了一下,另外一只手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