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浮生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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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婆婆端饭出来,裴昭业摆手示意道:“我吃不下,宫里才賜了宴。你们吃吧,我吃这个就行。”他指了指水井里淬着的一篮桃李道。
叶渐青他们匆匆把饭吃完,祖孙俩收拾碗碟。端王一脚搭在井口,大敞着领口,一口一个李子,酸得倒牙,便故意把果核吐得满院都是。他这样一幅淘气不羁的市井模样,叶渐青是从来没见过的,心里觉得亲切许多。
两人在水井边说了一会话,裴昭业觉得夜风有些凉了,便和叶渐青一起走进书房。他自从那日过后,再也没有在此留宿了。
叶渐青关好门窗,裴昭业从身上拿出一叠字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人名和职位。他从最后抽出一张红单子给叶渐青看,道:“这是去年的,你按这个定例,给这些人送去。银子从松风阁走,账面做仔细些,不要让掌柜看出来。以后过年过节,也都劳烦你了。”
每当他与裴昭业在一起时,起初那点脉脉的温情和天真的幻觉都终究会消逝。这便是叶渐青始终不能在他面前真正放松的原因。
灯花劈啪作响,叶渐青只看了一眼,便心惊肉跳。他强抑住心神,又仔仔细细从头看了一遍那名单,一个个默记在心,朝裴昭业点了点头。后者就将那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直到烧成了灰烬。
这些人大多在三省六部之中深藏不露,其中还有几个被公认为是太子、宁王的党羽。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叶渐青脸上惨白,朝裴昭业勉强笑了一笑:“表哥思虑之深沉,谋划之机密,真是天下少有。”
这话当然不是夸奖!好在裴昭业也并不在意。见他脸色委实难看,便有些怜惜地抚了抚他的脸庞,转移话题道:“我刚才来,看见对门‘吉屋出租’的封条撕在地上,那凶宅卖掉了吗?”
他手下的头颅顿时轻颤了一下。只听叶渐青小心翼翼道:“听说是被个开药铺的中年人租下来了。今日过来跟邻居打招呼,还送了许多常用丸药和时令之物。”裴昭业云淡风轻道:“这样也好,你们也不要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自然些好。”
叶渐青忽然问道:“为什么说是凶宅?”
裴昭业看了他一眼,道:“我忘了和你说,那是文侯赵琰的家,也是你那朋友赵南星的祖宅。听说当年赵南星的爹是户部一个六品官,在家里死于非命。京城里的人都说那宅子有些不干净,所以荒了这么多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就是了。这回他家又判了流徙,这宅子更没有人要了。”
是不是真的忘了说,这点很难说。叶渐青略点了点头,虽然外面还在大肆寻找钦犯,他此时已从顾苏那里得知赵南星在一个极安全的地方。生怕裴昭业又把话题扯回来,于是道:“明日端午,表哥有什么安排吗?”
裴昭业忽然偏头望他笑道:“你想不想去逛京城的夜市?大相国寺也会开门,里面什么都有,可好玩了。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好不好?”
因被裴昭业托付了机密的事要办,第二天他去顾苏的药铺学针灸就有些魂不守舍。顾苏每日中午有两个时辰的歇业,专为教他针灸而设。此时忍无可忍,一针扎在他腰间笑穴上,令叶渐青足足笑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歇止。解穴之后,叶渐青涕泪俱留,嘴角开裂腮帮酸痛,下巴差点合不上,哭道:“师叔,我再也不敢了!”
顾苏嘴角一弯,从桌上药匾里伸手拿了一个香囊,提笔在背后的写了“风烟”两个字,便要递给他。
叶渐青伸手来接,顾苏的眼光却倏然往他的腰间瞥了一瞥,那里已经系了一个宫制五彩金银丝香囊。他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叶渐青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把他手里的香囊抢过来,一把塞到胸口衣襟里面,印帕车溃骸靶恍皇κ澹 �
到了晚上,他便换下粗布衣衫,换了轻纱的袍子,往大相国寺附近的金刚桥走去。路上张灯结彩,香尘四散,到处是游街的行人。护城河上一水逶迤,灯火璀璨,淦水的支流拖着镶金的裙摆穿城而过。他走到桥头等待裴昭业的到来。
就在此时,运河的画舫上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雄黄酒已喝完了,这九连环还没有解完吗?要我帮忙吗?”一个女子娇笑道:“谁要你多事,你瞧,这不解开了?”
叶渐青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凝结住了。他募地往河面上扫去,运河上有千百只大小画舫游船交错,他已无法辨识出那声音出自何处。
“江希烈!你给我出来!”叶渐青低吼一声,提起真气,便要从桥上往下跳。
“你别跟来!”倏然一个身影,擦肩而过,翩翩如蝶飞,落在画舫顶棚上,一路追着往运河下游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
☆、第二十三章 故人抚琴奏清商
裴昭业傍晚时分出了王府。
端午这一天照例是休沐,但他却是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先是京中故旧亲贵来访,他须得一一回礼,午后宫中又有赏赐,还要叩谢天恩,最后自家宅里的家仆佣人也要抚恤关照。公主府案尘埃落定,京中情势又有变化,让他颇有点左支右绌,唯恐应付有失。
待他把这一切安排稳妥,便招人过来换了一件月白色绣梅花纹的锦袍。裴昭业平日衣饰简洁,除了朝服外,从不穿绣花的衣服。管家这一日着实是看瞎了眼,一边替他束玉带,一边絮絮叨叨道:“太子妃已殁了几年,殿下这才多大年纪,何苦天天穿那么素净,平白老气几分。今日这样的打扮才是风流倜傥不输裴家郎的面子。”
平白无故,他又来提旧人旧事,裴昭业立时脸黑。但看在府里就数他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份上,忍住没有发作。这时门外有人来传话,说左风眠府上家丁来谢礼。裴昭业奇道:“左大人怎么不亲自来?”那人回道左风眠今日略感不适,不能出门。裴昭业便吩咐家里人再去挑一些名贵药材给左府送去。那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打扮停当便出门往金刚桥这边来。一路上熏风拂面,只见裙屐少年油头半臂,娇娘美婢捉膀撩胸,纷纷笑谑。护城河边十里珠光,火龙蜿蜒,画舫游船交错滑动,踏碎波心。他到金刚桥边,喧闹声不绝,人群中独有一位少年立在桥栏杆边上,默默注视着河水。
裴昭业叫了一声叶渐青,他果然回头望了一眼,令他想起那句用烂了的诗词。
两人不过几步距离,但隔着汹涌人流,也是挤了一身汗才过桥。叶渐青见今日裴昭业与往常不同,锦袍玉带,一副纨绔王爷油头粉面打扮,眼里颇有促狭之意。裴昭业脸上讪讪,又见叶渐青腰带上系着自己送的宫制香囊,心里欢喜自不必言。
相国寺每月逢五开放,万姓交易。一干高僧方丈在大门外施舍绿豆汤雄黄酒和佩带符箓,归来大师也在人群里面。裴昭业朝他点头打招呼过后,便带着叶渐青往里面进。敕建三门,御书赐额。大三门上皆是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庭中设彩幙露屋义铺,卖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东京梦华录》)两人逐个摊位逛过,胡乱评头论足,遇上好玩好吃的便尝试一番。
叶渐青在一家卖桃木玩具的摊子前蹲下,捡了两个奇怪的东西到手里,问他:“这是什么?”裴昭业弯下腰看了看,道:“这是连珠弩,这是冲车。太平日久,不识干戈。你不认得是应该的。”他话里并无丝毫责怪之意,叶渐青垂下眼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摊主揣测叶渐青是饱食终日的富家子,笑呵呵解围道:“自太宗朝起,长城万里不防胡,干戈闭藏而不用,这些小玩意也只是拿来逗逗小孩子而已。”
裴昭业丢了几个铜板,把那两件小巧的木工拿在手里把玩。他边走边抬头凝望夜空,见西边的天狼星忽明忽暗,遂叹道:“你看这满目锦绣,莫知餍足,一旦兵火,则繁华成灰,渐入桑榆。”叶渐青虽知他有此感慨,事出必有因,但今日却无论如何没有心情去追问了。
两人一直逛到月上中天。叶渐青因担忧顾苏的事,便推说自己累了,裴昭业虽然意犹未尽,还是将他送回了甜水巷的小宅中。
叶渐青等李婆婆祖孙俩睡下,从后院围墙一纵而上。
对面的宅子里,岚山小丫头夜半起床解手,从茅厕里出来,一抬头,只见围墙上飞下一个身影,把她骇得大叫。叶渐青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是我,教主回来了吗?”岚山大眼睛定定不动,足足看了他半柱香功夫,才回魂般点点头。叶渐青松开手,双手合十告罪道:“对不住,我来找师叔有事。你去睡吧。”
顾苏此时正在书房看书,穿着中衣,披一件半旧的外袍,头发都已打散。在烛光照射下,褐发上有一层金色的光芒流转。
叶渐青一进门就心急火燎问道:“师叔,你找到江希烈了吗?”
顾苏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叶渐青一颗心往下沉:“难道是我听错了?”顾苏这才开口道:“你练逍遥游心法那么久,若连一两个近侍的声音都能听错,我该打你多少屁股才好?”
叶渐青一愣,道:“果然是他吗?那是让他给跑了?我不该沉不住气,喊那么一声吓跑了他的。”他一时懊恼万分。
顾苏放下手里的书卷,用银簪拨了拨灯芯,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只听他道:“我追上那画舫时,船上只有老鸨和艄公了。不过我大约也知道这人是谁了。你明日午后来药铺后门,我带你去找他。”
叶渐青大喜过望,却又急不可耐追问道:“明天早上不成吗?我可以向掌柜请假的。我怕去晚了,他又跑路了。”
顾苏淡淡道:“他跑不了。那里不比贵宝庄,是要到午后才开门迎客的。”
叶渐青这才闭嘴,转身要告辞,却还是好心好意道:“师叔,不要这样俭省灯油。多一根灯芯看字清楚点,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别看成老花眼,那就……”
小岚山躺在被窝迷迷糊糊,半夜忽然听见一声“滚”的低吼,接着便有重物坠落,然后狗吠猫叫闹了好一阵子。她早晨起来,走到书房门前,看见门板倒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而后院墙上一蓬乱草,不知何故削下去了一大摊。
第二天午后,叶渐青到了药铺后门,见门板关得死紧,拍门却无人应答。他生怕昨夜惹教主不高兴,今日放他鸽子,遂在地上急得团团转。
街面上不远处停着一辆七宝香车,拉车的青骢马矫健精神,马夫也穿着簇新的稠衣。斑竹帘轻撩起来,顾苏伸出头来,朝他喊道:“傻站着干什么,上来!”
车里铺着香软的锦褥,头顶悬着香熏。顾苏舒服地半卧着,反倒是叶渐青手脚局促,都不知往哪里放。他偷眼打量,教主与当日南山中简直判若二人。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叶渐青不得不承认,教主生的好看,别有风度,便是家破之前的自己,也比不上教主浑身上下的半点风流。那是真正的仙风道骨,非碎瑶台之月,烂玉壶之冰不可比拟。
顾苏见他上车后不言不语,就指着车角一个包裹道:“你把那个换上。”叶渐青伸手捡过,打开一看,却是一件锦袍,一条革带,一双牛皮小靴子。他今天出来得急,身上还穿着学徒的短衣。
这到底是要上哪里去?叶渐青不禁纳闷。因他窝在车厢里,马车又不断走动着,所以革带的扣子就一直扣不好。顾苏便叫他挪过来些,双手圈到他背后去扣钩子。就在这时,马车一阵颠簸,叶渐青重心不稳,摔到了他怀里。顾苏双臂合抱着他,轻声叹道:“腰这样细,倒比南山中更加清减了。”
叶渐青脸上红了,马车还在不断颠簸,他心里咒骂车夫,却不敢抬眼去看顾苏,鼻子里都是他身上草药的香气。
等马车走得平稳了,顾苏才放开双臂。叶渐青连忙坐直身子,一时大为尴尬,不得不没话找话道:“师叔,你今天这样很好看,以后要是一直……”顾苏眼中含笑,道:“你以为人生这么简单,穿上锦绣就是王侯,带上镣铐就是罪囚?我倒问你,你在淦京比在南山中睡得更好吗?”
叶渐青无言以对。自到淦京这锦绣地狱,他未曾有过一夜的安眠。
顾苏目光便转向窗外的街市,轻声吟道:“君是山下万户侯,信知骑马胜骑牛。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
叶渐青眼泪簇簇而下,哽咽道:“师叔,你一定觉得我很蠢。觉得我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去报仇寻事,更看不惯我武功平平心机全无,容易被骗。我没有办法像你老人家一样,既咽得下粗茶淡饭,也品得了山珍海味,那么超凡脱俗。如果我不试一试,今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顾苏心想我是觉得你又蠢又死心眼,但看他满面泪痕,着实伤心,又不好说什么。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锦帕递给他道:“别哭了,弄脏了衣服,没有给你换得了。”
叶渐青顿时将眼泪吞了回去。
就这样走了顿饭功夫,隐约有笙歌传入耳中。车外是迎来送往的声音,叶渐青大约知道是哪里了,敢情顾苏带他来逛章台街了。他不解地看向他,顾苏却闭目养神,始终一言不发。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两人一齐下了车。叶渐青左顾右盼,只见身在一处幽静的小巷,一路看不见头的围墙,墙上的镂空花窗里隐约可见花木萧疏,楼阁耸立。两人往前几步,只见一个雕花的门楣,挂着一个大匾,上书“素心阁”三个字。
素心阁是江南有名的丝竹小班,网络天下操缦能手,有别于一般的秦楼楚馆,时人所谓“王者之音”、“辅国家以道德”,走的是高端路线。叶渐青从前在江南,素心阁的分馆遍地都是,他也常常光顾,因此并不陌生。
闻听脚步声,门内闪出一个青衣侍者躬身来迎。顾苏十分老道地与那人客套对答,叶渐青跟在后面,满脑子疑问,师叔他老人家怎么也不像常来喝花酒的人啊。
阁内屋宇精洁,仍旧是江左园林的格局,规模却要大上一倍,旷远芊绵。若非叶渐青心事重重,倒是真可以常来逛逛,娱目赏心,漱涤尘埃。
侍者带两人入一处精舍,因问道:“二位有相熟的琴师歌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