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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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反应,再看花园中几名下人各个都一脸恭谨地为自家主子送行,一行人一时略显尴尬,只得对着沈如告辞,然后押着连翘出了侍郎府。
“鸣泱。”
见禁军已经离开侍郎府,沈如沉沉开了口。
“爷。”
“带我的话去趟杞县找到青竹,问他到底要不要连子桑一族最后的血脉也赔进去,是不是要连翘为他陪葬才甘心收手。快去!”
“鸣泱知道了,爷也请保重。”
“去吧,那人暂时不会把我也拖下水。”
鸣泱身形一闪,眨眼间便从花园里没了踪影。青梅看了眼满脸担忧的宝珠,将她搂进怀里小声安慰道:“公子会没事的,别担心,公子他很快就出来了。”其实她又何尝不担心公子。自家主子的性子,这么多年来她不说摸得透彻,却也是知晓一二三分的,面上或许看不愁什么,可心里头一定是揣着满满的心思。“宝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连翘一走,侍郎府必然就会树倒弥孙散,那些原本就是被人送进府里的仆从不消一夜的功夫便走得七七八八,到第二日天明,沈如再进侍郎府的时候,整座宅子已经只剩下了不过几人。
望着被搬得几乎空荡荡的侍郎府,沈如皱起了眉头。再好脾气的人,也绝容不得那些见利忘义的小人。
“老图,那些人可都抓住了?”
东方咧嘴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都照相爷的吩咐关在柴房里了,没有一个人回了老主子家。”
“被抢走的东西呢?”
“都在前厅放着,药师琛正在清点数目。”
沈如颔首:“吩咐下去,如果他们不说出自己各自的主子都是谁,那就免了他们的食物和水,另外等鸣泱回来,好好赏他们一顿鞭子。”他闭眼,双手背在身后,“让他们记住,进了侍郎府,就是姓裴的,主子要他们生他们才能生,要他们死便能死。”
☆、第五十四章 困兽(2)
鸣泱到底没能找到青竹。
杞县的男女老少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神隐藏了起来。并不大的地方,却从东街到西街南街到北街空无一人,所有的大屋子小院子里一切摆设如常,偏偏连个人影都没,房顶逃窜的野猫嘶哑地一声“喵”惊起梁上鼠影无数。
又去了大栾皇陵。日头正好,阴风拢不住光亮,斑驳树影下一座座陵墓肃穆庄严,大栾历代帝王的陵前都被人放置了供果和高香——青竹他们,只怕早已离开了杞县,去做他们计划之中的事了。
所以,当马车急急赶到宫门前,眼前的一切既出于意料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
青竹,带着人马杀进皇宫了。
“丞相大人。”
马车被人拦下,沈如尚还坐在车里,忽听得车外有人语带笑意地喊了一声,蹙眉问道:“不知阁下是谁?”
“小的不过是个路人,陛下托小的带句话给丞相大人。”
“说。”
“陛下说,这场戏既然已经开锣了,就没有中途停下的可能,可大人是陛下的挚友,故而陛下邀请大人一同入席看戏。”
话里话外一俱都是刺骨的寒意。沈如握拳,却也知此时不是和萧玉潼撕破脸皮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终是掀开车帘,看着来人陌生的脸说:“下官多谢陛下好意,这就入席。”马车邃转向从皇城一侧的偏门进去,仿若正门发生的一切不过当真是一场戏。
和正门口的刀光血影不同,偏门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知道几步之外的地方正在进行一场厮杀。马车从偏门入,一路被引领着到了大明殿前的白玉石阶下。
“子夕,你来了。”
萧玉潼身着明黄常服,立在阶前,见沈如下了车站定便要行礼,突然笑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来,好戏已经开锣,他们就要来了。”
言罢他的身侧忽地冲出禁军,在大明殿前将他和沈如层层护在身后,再往前看,是银色甲胄加身的千人军队,手持滴血的长枪剑刃,一路砍杀冲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杀到了大明殿前。
疾奔中,子桑秣手中的剑利落地砍下身旁一人的头颅,喷涌的血顷刻间洒了他半张脸,他穿着亮银色的甲胄,内里是逾制的明黄,合领处细密缝制了一条五爪金龙,狂放的气焰瞬时在他身上燃起。眼底是一抹按耐不住的恨。
“我们的台柱子,来了。”
萧玉潼的声音轻柔得只能让身边人听得见,沈如心下不忍,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青竹的脸。
“萧玉潼,你逼宫谋反自立为帝,我血亲的父母兄弟,一俱都是死于你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必要将你斩于刃下!”
子桑秣手执利剑,坐在马上遥遥指着萧玉潼,剑上是还未干涸的血迹,他的眼像极北之地的寒冰,冰冻了百年千年一朝破裂便涌出了汹涌的极寒之水,声音响彻大明殿前的一方天空。
“子桑秣?你以为,朕的宫里只有这几千的禁军么?”
“李荥的军队被我困在了城外……”
“你以为,朕的护国公会因为一小群乱民就被绊住手脚么?”
大栾的旧臣不过是区区五千人,大多已是人到中年,心中满满装着这十几年的恨,一听他们最恨的那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懒洋洋地抬起眼扫了自己一眼,心头的怒火顿时蹿得半天高。那种仿佛是天神在看着蝼蚁的眼神。
“狗皇帝!就算他们没有成功,护国公也赶不及来救你!”
“皇子!还等什么,杀了这个狗皇帝,把大栾的江山夺回来!”
“国仇家恨,血债血偿!”
饶是底下的这些人怒吼着和禁军战做一团,萧玉潼却仍旧是一脸兴趣盎然的模样,抱臂笑道:“真是一场好戏,你说是么,子夕。”
鼻尖一直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耳旁的风声夹杂着濒死的惨叫和哀嚎,沈如睁开紧闭的眼,转头开始正视这一场完全可以称之为困兽之争的屠杀。
从一开始,子桑秣就没有一分一毫的胜算。
他手底下的这五千人,多的是四十好几的老兵,当年承过子桑一族的恩情,为了彼此的这颗忠心,一心想要推翻大瀚光复前朝,这个计划一等就是十几年终于等到了劫后余生的两位皇子。然而,这个时候,他们早已连最后一份胜算也挥霍在了漫长的光阴之中。
亮堂堂的日光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信步独行。青衣的小太监们低头洒扫着阶下的血水,自有人将满地的尸体慢慢拖走,大殿前跪着一名男子,左右是执剑的精兵正丝毫不敢懈怠地押着他。
这一场没有胜算的争斗,终以大瀚旧臣全军覆没为终结。
“国仇家恨?血债血偿?”萧玉潼挑了挑眉,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浓重的嘲笑,“这出戏该落幕了,朕亲爱的皇子殿下。”
李荥一直站在台阶下,静静地看着子桑秣落败,听到萧玉潼的说笑声,转身拱手道:“陛下何不将他立斩于殿前,让他早点和子桑一族黄泉相见也不失是件好事。”
“前朝的余孽,朕自然会送他上路,不过不是这个时候。”
他的目光从子桑秣脸上掠过,而后又落到了沈如的脸上,然而这一眼,仿佛并不是在看着他,而是透过沈如微微悲伤的面孔在看另一个人。眸中掠过神光,然后突然又笑开,带着得意和一抹属于帝王的孤傲。
“子夕,朕记得眼前这人曾经是你府里的随扈?”
“陛下记得清楚。”
“朕还记得,子夕你那奉若至宝的小情人,或者朕该称他一声裴侍郎,是这人的血亲兄弟?”
萧玉潼蓦地提及连翘让沈如的心登时提了起来,眼底神色一沉,忙不迭躬身道:“陛下……”
“李将军。”他出声打断沈如。李荥低头:“臣在。”
“将我们的裴侍郎从天牢里带出来,让他兄弟二人好好地在聚一聚。”
自落败后便一声为吭的子桑秣此时终于有了反应。架在脖颈左右的两柄剑,剑刃朝里,他一挣扎便划破了口子,血水细细地渗出肌肤,再看他的眼,早已赤红。“大人!阿瑾信你至深,你怎么可以背弃他!”
他以为他视若珍宝的弟弟被沈如轻易背弃送进了天牢,却不知眼睁睁看着连翘被人从侍郎府带走的痛沈如藏在心底。
“阿瑾?”萧玉潼若有所思,“瑾瑜,美玉也。倒真是人如其名。”
“多谢陛下夸奖。”
沈如抬眼,正见着连翘跟在李荥身后,仍旧穿着离府前换上的朝服,语带笑意地对着殿前众人便是盈盈一拜,似乎对于满地的鲜血毫不在意。
“既然裴侍郎已经来了,那就同你的兄长大人好好聊聊吧,过了今日,只怕你们只能在奈何桥上再见了。”
萧玉潼的每一句话都不遮掩他的杀心,虽听着良善,可实则充满了恶意。
连翘笑笑,转身走到子桑秣身前,见着他脖颈上的血蹲下身伸手去擦。
他俩离得近了,彼此眼底的悲哀看得尤其清楚。
“阿瑾,我本以为让你留在大人身边,无论我出什么事,都不会牵连到你,可如今看来,到底还是把你牵扯了进来。”
“秣哥哥……”
“阿瑾,如果可以……如果你可以活下来,听哥哥一句话,别再同朝廷有什么牵涉,找一个地方好好的过日子……”
“好,阿瑾听哥哥的话……”
☆、第五十五章 黄泉(1)
子桑秣以意图谋反的罪名被押在午门外等候斩首。
监斩官是他昔日的主子,大瀚国年轻有为的丞相大人。
而连翘,在大明殿前向着子桑秣三叩首后又被重新押回了天牢。
仿佛是蓦地划拉开的一道口子,兜兜转转的命运于此断了一截。
沈如望着刑场上低头跪着的男子,眼底隐隐涌动着悲痛。在他眼里,这个人不是什么大栾的皇子,而是跟随他多年沉默寡言却忠心不二的青竹,是和鸣泱一样重要的存在,也是连翘如今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可即便如此,终究还是要斩首于刀下。
沈如抬头,明晃晃的日光刺得眼睛生疼。
他本不想做这个监斩官的,当萧玉潼在早朝的时候谈及前一日大明殿前的腥风血雨时,满朝哗然,纷纷诅咒谋反者不得好死罪当株连九族。他站在满朝文武之中,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心口疼得像是被捅进了一把尖刀。然而,萧玉潼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仅仅是当堂讨论如何对子桑秣施刑一事似乎根本不能让人满足。
“沈丞相,朕命你为监考官,负责监考前朝余孽斩首之事。”
“臣……遵旨。”
他硬着头皮接下了萧玉潼的这封圣旨,心里满满都是对连翘的愧疚。如何能向连翘启齿,要子桑秣死的人是萧玉潼,可执行的却是他沈如。
“丞相大人,”身旁的刑部官员探了探头,轻声提醒道,“午时三刻就要到了,可以执行了。”
听到这番提醒,沈如蹙了蹙眉,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宽大袖袍下的手不由握了握拳,指尖扎进掌心。
“青竹,”他突然出声,唤得却是子桑秣这些年来用的假名,“行刑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还有什么要我转告他的?”
子桑秣一直是背对着沈如,面前是纯粹来凑热闹的围观百姓三五成群对着刑场正中跪着的他指指点点。他没有回头,仍旧用背朝着沈如,上身却挺直了起来,声音朗朗不似是个正在等着行刑的罪人。
“相爷,青竹如今是个快死的人了,也没什么话想托付相爷转告的,只在这对相爷说一声,青竹多谢相爷这些年的照顾。”
“青竹……”
“丞相大人,可以执行了。”
沈如还想再说些什么,身旁的人又连番催促,他终于闭上眼:“青竹,安心去吧,我必会护佑他的。”拿过令箭,提起朱砂笔在上一勾,骤然扔了出去,“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那朱砂猩红的颜色夺人眼球。落地的一瞬间,子桑秣突然大笑三声,然后再不发一语地闭上眼等着侩子手行刑。
这一生不过短短二十余载,然他却觉得已经活的足够久了,久到早已产生了厌世的情绪。他本就不想复什么国,前朝覆灭这么久,萧玉潼虽心狠手辣但不得不承认是个明君,*不过五千人,他拿什么去和萧玉潼争夺这个江山?不过是拗不过那些满口忠义道德的旧臣,所以这些年来总是想着能不让阿瑾牵扯其中便不让他有多少深入。
阿瑾和子桑秣是不一样。
他从一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流淌的是子桑氏的血脉,他没有那么深沉的恨,可是萧家就像是日光下的阴影,光和影,明与暗,永远分割不开、如影相随。所以,阿瑾遇上了萧玉晟,遇上了萧玉晟,而后遇上了萧玉潼。
或许,这就是子桑氏的命吧。
“公子……”
铁锁发出铛铛的响声,牢房内的白衣男子盘腿而坐,闭着双眼,不知是在思考着什么。听到牢门打开有人进来怯弱地唤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回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已经过了午时三刻……公子你……”
连翘睁开眼:“哥哥他……已经去了吧?”
来人是一向跟着沈如的玉珠,陪同左右的是青梅和杳娘,听得他的这句问话,玉珠顿时泪如雨下,“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连翘一连磕了好几个头,一边磕头,一边哭得不行。
“玉珠,你为什么要磕头?”
他歪着头,语带疑惑地看着玉珠,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爷他……爷他不愿监斩的!”玉珠跪在地上,见连翘一脸漠然哭着跪行到他身旁,伸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公子,求你不要恨相爷……”
“恨谁?”
“公子……”
“阿如么?我,为什么要恨他?”
玉珠已经怔住了,眼泪提溜地滚下来,手底下却不由地松开:“公子不怪爷去当青竹公子的监斩官吗?”
连翘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和往常一样笑,可是表情僵硬得有些难看:“天子之命,他不能推却,我又怎么去怪他。”他顿了顿,眼眶里蓦地充盈起水色,“他也不愿当这个什老子的监斩官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杳娘到底心疼连翘,几步走过去便将他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