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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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揉着眼睛点头,几个人除了初夏和莫一,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初夏在床边守了很久,帮弗英擦好脸,在床边说了会悄悄话,终于抵不住睡意趴在床边睡着了。莫一将她抱回自己房间,回来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弗英床头。夜已深,万物皆寂,莫一深吸一口气,两瓣唇微微翕动,只听他娓娓唱道:“嗡嘛呢叭咪吽……菩提之心是菩萨服,乃至道场成满,具足一切佛法,有惭有愧,是菩萨服。调伏成就一切众生,置无过中。坚誓庄严,是菩萨服,办诸事故。质直无伪是菩萨服,成就断除幻惑伪故。护持净戒是菩萨服,成满愿故……”
大哥,弗英轻声唤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我跟你说我的事……
去年六月,我第一次独自一人下山,意气风发,心想着要走南闯北,结交一大批英雄豪杰,看尽天下美人美景。
后来,我偶然遇到了一个人,荒郊野外的,他被打的只剩一口气,我本来不想找麻烦的,后来想想觉得实在可怜,就把他拖到了镇上。他受了那样的伤,居然一声不吭的任我摆弄,我敬他是条好汉,就找了个人家安排他养伤,还找了正经大夫。十来天,他终于有了起色。我也跟他熟了起来,他告诉我,他是被他老大打的,因为做错了事,害的兄弟们陷入困境。从他言辞中我能听出,他很崇敬他老大。等他终于养好伤,他说还要追上队伍,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说他们老大一定会欣赏我。我知道他们是要北上,跟我的方向正好相反,于是就拒绝了。他又说,他做错事,不敢贸然请求老大的原谅,必须要将功补过,就向我要给他治伤的药,我给了他三粒,让他带回去请罪了。
别过之后十几天,他又找到我,说他们老大对我的东西很感兴趣,让我跟他们回去,最不济,把药方给他们也行。我当然不会给,思量着我救过他性命,他总不会加害与我。但我错了,他要不到东西,就想强行把我带走,我连哄带骗的逃了出来。没多久,他又带上他的兄弟,趁我晚上睡觉的时候绑了我,我顺从跟他们走了,路上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跑路,最后还是被发现了,我只好趁其不备动了手,逃是逃了出来,但也受了重伤。
我在荒芜人烟的地方等死,可是命不该绝,我被一个好人家救了,我知道他们是要迁到南方定居,就干脆混在他们中间躲避追捕。可我还是太小看那伙人了,我们的队伍最后还是被追上,这次,他们全部的人都出动了,老大就是明基。
弗英闭了下眼,似乎时隔这么久,还是不能从那梦魇中走出来。
我以为我巧舌如簧,可以随机应变,可就在我跟他们讨价还价晓之以情理的时候,他们杀光了那家人,连孩子都没有放过,抢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女人没有立刻遭到毒手,但最终结果是生不如死,你可以想象吧!
可怜那家的小姐,那么纯洁善良,如果不是她,我不会得救,我甚至快要爱上她了,可还是在我眼皮底下,被他们掳走,被他们奸*淫,糟蹋,她叫我的名字,让我救她,我无能为力……甚至她死了,我想给她收尸,给她立碑,我还是做不到……
弗英声音苦涩哽咽,那是积蓄了很久的悲伤,莫一听了,也不禁为之心痛。
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不那么倔强,不那么自私,他们就不会死!你无法想象,那天的天空都被染成血红色,风里都是血的气味,到处都飘荡着惊叫哭泣的声音……冤魂无法超脱,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质问我,他们明明那么善良,与世无争,最终却是家破人亡。他们找不到答案,我给不了他们救赎,我也找不到答案,我痛恨自己,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他们的,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的人生,信念,二十多年从没怀疑过的东西一下就被粉碎了,那段时间,我感觉天是黑的,从没有亮过,眼前只有黄沙,黑血,耳朵里只听到悲鸣,哀嚎。自己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去哪里。
闭上眼睛,似乎是想躲避被捆绑的灵魂,那是弗英将要为之背上一生的债。
莫一能看到他眼前的暗夜,于是伸手盖住他的眼,念了一声佛语,然后说:“人在爱*欲中,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是你的苦,你的劫,躲也躲不过,我只要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这世上,谁是无辜的,也许你的存在,对别人根本就是一种罪过。
第二天,严晓灵留下胡冰和杜七,其余几人上路,一伙人终于打道回府了.
走了十来天总算会到严庄。
关月,取的意思就是广阔辽远,甚至能够关住月光,连绵一片群山,连同他山下的关月镇,都是关月山庄的势力。为了不至于招人耳目,严晓灵平常在外都将关月称作严庄,严庄坐落在平坦的山腰上,骑着马上山只一刻钟就看到严庄威严深沉的院墙和门头.
“啊……严庄果然气派啊!”到了庄前弗英抬头看,还没待仔细看看,眼前一花,一阵风急速刮向头顶,弗英下意识抬手去抓,只抓住一片衣角,很快就被抽走,弗英大叫:“很危险啊,怎么回事啊!”那人冲到后面又回头来打,弗英一惊,抱住一边的初夏一下跃出丈远,叫道:“救命啊,杀人啦!”
那人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在地,停下怒道:“你搞什么啊,认真点打行吧!”
弗英摇头:“我不打架啊,后面那些人很厉害啊,你找他们去打啊!”
那人歪头想想,咧嘴笑了,转身就向莫一冲了过去,这时严庄大门内有“嗖”“嗖”串出几条人影,冲上去围住莫一柏旸就打起来,丁六只在严晓灵身边并不出战。
柏旸天生勇猛好斗,这时候正是打的兴起,一把长剑舞的密不透风,一人单挑三人也不落下风。而莫一对着两人却都疲于应付,弗英能看出他根本没有战意。
“叮”的一声,柏旸挑落了其中一人的兵器,将他踢到一边,这场打斗才算结束。最先奔出来的人哈哈大笑,上前拍拍柏旸肩膀,赞叹道:“还是一样的强悍啊!”
柏旸心情甚好,捡起被自己打落的长枪送到失者手上,那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少年,几乎跟初夏差不多大,他因为被打败而郁闷的瘪着嘴,这时候则高兴的大呼小叫起来。
莫一停了手,一一将他们介绍给弗英,与柏旸寒暄的满面虬髯的爽朗汉子是排行第三的孙奇飞,面相普通个子不高的是老八于为实,身体微胖的是老十孙故,而那少年居然也是他们其中一个,排行十二的欧阳长乐。欧阳见到初夏,憋红了脸愣愣的说不出话,弗英看了暗自好笑。
第七章 对话
几个人在门外一阵闹腾,严晓灵则早已进了里面,她心事重重,根本没心思与他们纠缠。
作为客人,弗英被安排在一个单门别院,据说关月的每位精英都有这样的单独住所,完全都是按照他们自己的要求布置,条件优厚的无可挑剔。弗英所在的便是前一任老大,刚过世不久的怀沙的旧居,这是个以院门为顶角的往里逐渐开阔的院所,弗英打量了一下周围,想起空空如也的门头,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小尖居。
弗英当然不会认为自己会在这深门大院久居,也并不介意住的地方不久前有人死去,相反,有这样一个相对自由和舒适的住所,他从心里觉得满意:总算不用老看到柏旸那张绝美却不可亲近的脸。
这院子里只有一个丫头迎春,她已经收拾好了两个房间专门给新来的两人住,弗英一看到她,对这新的住所更满意了,这可是个伶俐可爱的姑娘啊!
初夏一碰到舒适柔软的大床,就甜蜜安逸的睡着了,弗英爱恋的摸摸她的头发,轻轻的关上了门。
莫一还在门外,弗英转身看到他,笑了笑,道:“她睡着了。”
弗英的笑很温柔,每当他露出真心的微笑的时候,眼里总闪耀着这种温和明亮的光彩,并不像平时那样,笑眯了眼,任何的情绪却都藏在了眼皮底下。莫一也笑了,他眼睛本来就不大,还总不完全睁开,所以当他真心的笑开时,就真的看不见眼睛了。弗英看着他的笑,道:“一直没好好道谢,我不太能说的出来……谢谢你。”
莫一摇摇头,挥了挥手,道:“不用,有什么事,不要客气。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再来找你,有些话想对你说。”
严晓灵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留守的几个人和柏旸召集到身边,离开山庄足有三个多月,很多事她都要先问问孙奇飞他们。
有孙奇飞和另外三个人把守的关月,自然是没有什么意外,倒是他们问了不少关于寻找老庄主的事,一听带回来的新人掌握着庄主动向的线索,都表示要去打听一下,柏旸则说,其实根本没必要,要是顾弗英真的知道庄主的去向,也不用等到现在都不说。
严晓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到内间写了两封信,交给于为实和孙故,让他们回去准备行装,即刻出发去往青城和雪山两派,把信送给两派的掌门李青峰和朱韶华。
傍晚时候,孙奇飞果真带着欧阳来到小尖居找弗英,弗英对孙奇飞这样爽朗的汉子很有好感,喜欢他透明地将喜好厌憎都写在脸上的脾性,与这种人相处,会让人感到轻松,男人就该这样活的自由和自信。
欧阳则有些扭捏,弗英看着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心里好生愉快,这也是个不会隐藏心事的孩子,虽然他极力表现的成熟,却总不经意的流露出那种稚嫩和羞涩。
他们都知道了弗英的事,话语间多有照顾,也有试探的意味,不过他们都是傥荡的人,弗英倒也不反感。等两人走了,莫一才姗姗来迟。
弗英问:“为什么等他们走了才来,我能看出,你与他们是有些不同,到底是为何?”
莫一坐下,喝了点茶水,然后才说:“关月的十一个门徒,是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挑选进来的,然后再精心培养他们,让他们为之效忠,你看到他们虽然性格迥异,但他们的忠诚都是一样的。只我是一年以前才上山的,那时老庄主刚失踪,怀沙也死了,五苦大师便让我过来,帮严晓灵打点着。大师与老庄主有过命的交情,严晓灵是知道这些,所以她也算信任我。”
“原来是这样,其实说白了,你也是跟我一样蹭吃喝的啊。”
“呵,可以这么说,我与你的处境是没有多大差别。”莫一顿了一下,又说:“所以,我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有些事,我只愿意跟你说。”
弗英有些欣慰,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孤立无援,还是有这么个人理解并相信着自己,是件温暖的事。他问道:“你要对我说得,是什么事?”
莫一要说的,还是那天从白敬天那里听说来的事,他再次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弗英,说完之后,他又问道:“你下山后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包括遇到明基,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是说,与我们现在的事有关系的线索?”这他还真的从没想到过,一直以来,与明基的相遇都是被封印的最黑暗的回忆,连想都不敢去想,更别说与其他事联系到一起了。被莫一这么一说,弗英反而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回忆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说,太过巧合了?”
“对”,莫一点头,说:“几个月的时间,你先遇到高玄,然后又遇到我们,而我们正在找高玄,这样是不是就把你和我们绑在一起了?”
“说的是……难道是有人希望你们找到高玄?那,是谁想把我们串到一起?”弗英问完,又加上一句:“反正不可能是明基,那……那个谁就知道我能帮你们找到他?”
莫一摇摇头,道:“我并不认为这是想让我们找到高玄,相反,是故意要带我们走上歧路,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路追赶的明基。这样做的目的,我更愿意相信是为了让我们相互制约,或者,还有更深的阴谋。”
弗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莫一,问:“你……怎么不问问这一切会不会是我的阴谋?”
莫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
“为什么我不是?”
“我看着你就知道你不是。”
弗英顿了一下,好一会,他才拧着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讨厌,知道人家长的好看,可是也别剥夺人家做坏人的权利嘛!”
莫一嘴里的一口茶水差点没呛到鼻子里,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弗英看了一会,苦笑着说:“我年纪大,你别吓我了。”
“我没有吓你大哥,不管是三十年前的事也好,我跟明基的也好,现在都被搅和到一起变成一团乱麻,我实在看不清这里面的景色,也许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再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错事出来。”
莫一看得出,眼前的年轻人害怕了。经历了两次草菅人命的杀伐,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和能力,在自己的心里种下了藩篱,不敢再去任意妄为了。
原本只是抱着冷眼的姿态旁观着这些凡人俗事,莫一从来没有将去追寻真相和圆满当做一件事认真去做,但看着眼前弗英的脸,他觉得,好像自己有了新的追求。
蝉伏也不过才十三年,莫一还没有察觉到,这最终注定让他穷尽一生去履诺的觉醒,却是足足用了三十二年,蜕下了陈旧虚伪的空壳,钻出来得新的他,懵懂柔弱又清透,满怀憧憬。
“人力有穷尽,人心却是无量的,别太担心,如果你想,我会跟你一起努力,把这其中的蹊跷弄清楚,把所有的恩怨都解开。”
弗英还在犹豫,莫一却不再给他机会,他又说:“先不管那些复杂的事,你知道你所有的回春的作用吗?”
弗英摇头,表示不知,莫一解释道:“你可能只是猜到人们都很稀罕它,应该还是不了解它究竟是怎样被看重的,我只跟你说,它远远比你想的更招人,有时候,甚至比人命还值钱!”
弗英苦笑了下,说:“这在明基那里倒是表现的很明显……然后呢?”
“很多年前,有人发现回春可以帮助人增长内力,对习武的人来说,岂不是比人命还要珍贵?有段时间,江湖上的人都在疯狂寻找回春,可是却没人再得到它。我也只是听说,它是带有腥气的红色药丸,并没有亲眼见过的。”
“哼,能增长内力的话,我还能落到像狗一样被追得满地跑的地步?只有想要不劳而获的人才企图在药物身上找到快速精进的捷径,真正的高手才不会这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