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来碗孟婆汤-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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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沉默。
夜幕低垂,满天繁星闪烁。风无涯从池寒怀里抬眸,越过发丝的间隙和那银白面具泛光的边缘,目光触及到一片璀璨。夜风吹拂,郊野寂静,这种感觉却有些似曾相识,模糊遥远。她莫名地陷入某种情绪里,闭上眼睛,叹息一般地说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着了。好暖……”
“阴司竟也会怕冷吗?”行走的人步子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噗,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若你愿意,我会一直这样抱着你的’吗?”安宁得有些怅然的气氛一下子被挥散,风无涯忍不住要嗔怪这不解风情的人。可是感觉到对方气息变得有些沉冷后,她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收起玩笑的模样,轻叹一声,道:“不是怕冷,而是喜欢温暖的感觉罢了。”
池寒没有接话。安静下来时,感觉到周遭有些沉闷,云开后月光稀微,草木森森,散发雨后清新的泥土气味儿。怀里人悄悄抬眼看她,只看见银面具下好看尖巧的下巴,还有抿紧的樱唇,却是看不透她此刻的思绪。
良久,黑袍女子才平淡地问:“以前,还有谁曾这样抱过你?”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风无涯有些诧异。可是想了想,目光就黯淡下来了。
“你问这句话,因为我现在是男子吧。”怀里人闷声。池寒却分明从这声调里听出了苦涩,只不过知晓对方从前是女子,她一时间也有些惊怔,疑惑地低下头,却看见了怀里缩着的人那双失神的眸子。
“其实我成为判官以前,是个狐族女子。”风无涯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拂在脸颊上的凉风,“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外婆在深山里隐居,没有亲人朋友,只两个人相依为命。晴朗无云的夜晚,她会抱着我看月亮,跟我说那个狐族公主与负心人的故事。”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会在这个时候,无法遏制地回忆起那段很少触及的往事,那种难受的感觉突然涌上来,铺天盖地。她如同溺水一般,渐渐地眼眸里也失了焦距。
“外婆讲故事的时候,总喜欢望着月亮,然后一只手在我背上轻轻拍抚,等到故事讲完了,她就低下头来柔柔地看我,问我会不会讨厌故事里那丢下孩子独自伤心离去的公主,我懵懂地摇摇头,她眼里立即闪烁出明亮的光彩,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美丽。”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温柔的人了……可是,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好……”温润不似男子的声音回荡在微凉的夜里,染上些伤感的冰冷。突然地,池寒怀里变了一种触觉,一下子轻了许多。
低头一看,却是风无涯变回了原形。怀里通红的狐狸缩成一团,紧闭着眼睛,像一簇忍隐的火焰,那样凄美。
她这会儿可能连维持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也可能……她是以为别人读不懂一只狐狸悲伤的表情。那样不显得丢脸。可是,为何会有这样悲伤的情绪……池寒深沉如幽潭的眸子里轻微波动。
小红狐狸把脸埋进池寒臂弯里,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时候我跟外婆一起修行。她说,若不好好修行,就会和凡人一样有生老病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阴司捉到地府去。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不想和她分开,更不愿意她为了护我而被山里那些凶恶的妖伤到,所以我拼命地修行,让自己不断变强,好有一天能保护她。”
“既然妖物那么多,为何不离开那里?”池寒轻声问。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外婆。她每次都只是苦笑。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是被族人驱逐出来的,除了那里,无处可去。那座山,住的都是被弃逐的人。”风无涯说到这里,徒然变得低沉:“这个世界有时是很残酷的,我们又能去哪儿?别处或许还有更多危险。可是,我没想到后来竟会……”
手臂间的湿热触觉叫池寒怔了怔,脚步也不觉慢了许多。只听对方低沉的声调里居然染上了压抑的哽咽,微微颤抖。
“那次我外出采了野菜回家,一进门却闻到股血腥味。唤我外婆又不见回应。当看到地上几滩半干血迹时我慌了,沿着那些痕迹去到后院,结果,结果看到了那刻入我骨髓中的一幕。”
这一幕,她永生难忘。这座山里新来的那一只凶恶的豹子精就蹲在院子里,满地的血迹。视线艰难地移动,看见那只豹精口中血肉模糊的狐狸,她脑海中轰的一声,霎时空白。
后来,只记得视线里变成一片猩红,耳边不断回响着狂戾的怒吼:杀了他,杀了他!然后,她看见自己扑了过去,咬进那人咽喉里,爆长得利爪挖出他的眼睛,再把他的肉一口口撕碎,吃掉……
“风无涯,莫入了魔障!”感觉到怀里狐狸那加剧的颤抖和越发粗重的呼吸,池寒已经大概猜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她蹙紧了眉,眸光微凝,揽在狐狸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唤回她濒临失控的情绪。“别说了。都过去了。”
“可是我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
池寒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等那颤抖没那么剧烈了,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然后你认识了王上?”
这会儿风无涯努力地平稳了心绪,吸了吸鼻子:“嗯。”她应了声,稳了声线后又说道:“我杀了豹精后就疯了一般,不要命地闯入了地府,想要抢回我外婆。然后……然后被王上打了一顿。”
池寒没说什么,静静地听她讲。
“外婆的魂魄不在地府。那豹精是趁我外婆入定后偷偷闯进我家的,他竟然毁了她的元神,打散了她的魂魄!”风无涯咬了咬牙,“再后来,我独自回到那小屋里”
失去外婆后,她独自一人呆在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三天三夜。意外的是,那些早就觊觎她的妖兽竟没有趁机来对付她。每到夜里,她麻木而茫然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总会听见一些窸窣细弱的呜咽声。她知道,是有人帮她赶走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妖魔。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会不会被其他的妖吃掉,她已经无所谓了。
直到那天,那个穿着墨色凤袍的女子踢开了她的门,走到了她面前。
“你想死么。”女子沉沉俯视着那只蜷在床边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声音冷得叫人发颤。
认出那人就是前不久打过她一顿的冥王,床边的人没有多大反应,只漠然说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外婆魂魄消散前用最后一丝法力向本王托愿,求本王帮忙照看你一段时日。”冥王殿下凤眉微挑。那个找到她的女人,明明是只六千年的狐狸精,道行却那么浅。可不得不说,对方的意念实在是强大得惊人。
想到这儿,冥王殿下不由蹙起眉,俯视着那只变了神色的狐狸,声调微愠:“本王原是不想答应的,可是现在改变主意了。你真是欠教训呢。”
“她,她还说什么!”风无涯听到她外婆的消息,身躯一震,急忙踉跄地爬起来,小爪子抓住对方凤袍的下摆,颤声问道。
冥王定定看着她,目光深沉而锐利,半晌,才冷然开口:“她说,你的出生从来不是个耻辱。你的母亲是她的骄傲,你也是。”
扯住衣摆的那只手徒然一松,小狐狸怔住地跌坐回地上,眼泪决堤。
泪眼模糊中,凤袍女子弯下腰,朝她生出了手:“跟我走吧。”
……
“是王上把我解救出来的。”终于从回忆里解脱,风无涯长长叹了声,用爪子理了理脸上被打湿的毛发。
平静走着的人也舒展了眉梢,轻声道:“你外婆若还在,定会安心了。”
风无涯动作一顿。
“因为现在有了容你安身的地方。在冥界,没人会驱逐你,也不会伤害你。”池寒缓缓说着,语调严肃却温和:“还有,不要因为你外婆的离去,让那段弥足珍贵的时光沦为噩梦,这也是种辜负。”
这是种辜负……狐狸喃喃着,闭上了眼睛:“是呢……”
一滴雨水从树枝上滴落,打在她心口上,溅开的温度,却是那么的烫。
……
第81章 八十一又年
夜晚的冥界;总是嘈杂如人间闹市。居民城里升起无数盏明艳的街灯;五彩绚烂。行人穿梭其间,成群结伴;或者独来独往。而在这片喧嚣热闹之外的冥王寝殿仍旧是肃穆冷清的。苍白色的灯光漫洒,沉静的侍女低眉垂首,端立在门边。远处高墙外一排守夜的黑甲冥兵缓缓走过,轻微的声响落在这夜里,更觉深厚宁静。
宁静得,叫人心生落寞。
身着浅黄色长袍的高挑女子从大殿侧门走出来;负着手;徐徐踱着步子,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那个矮墙围着的后花园里。
花园里开着的,都是血红色的曼莎珠华;此刻它们笼罩在一层苍白的冷光里,显得更加鬼魅妖冶。阎幽走到一个大理石砌成的水池边;随意席地而坐,一手轻搭在那洁白无尘的池壁边沿上。水池四周的地面也是花白的大理石铺贴成的,光滑明净,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阎幽就这么倚伏在池边,托着腮,把一根手指浸入水里,慢慢划动,百无聊赖地把这一小片平静的水面搅碎,荡开清浅的波纹。池壁高出地面不过两尺多,可实际上这个水池足有六尺深,池水碧透清凉,俯身看去,可以透过水面上那片片粼光看清池底一个个莹白圆润卵石和成簇成簇绿油油的水草。
忽而,水草卵石间出现一个纤巧漂亮的小身影。
是一尾锦鲤,从池底探出脑袋缓缓游了过来。通体雪蓝色,密齐的鳞片上裹着一层幽幽的荧光,柔柔摇动的尾巴带着些透明的浅绿色,而头顶处竟有一抹艳丽的红,好似朱砂。
真是美得罕见的幽冥锦鲤。这是阎幽二十年前在边境初见它时脑海里响起的第一句话。
当时她刚和姬兰见完面,已经在回自己冥域的路上了。乘着一片风云飞过野地的时候,不经意间低头,刚好就看见那片幽暗的水塘里,有一簇蓝光,明明灭灭,显得迷茫而脆弱。心思微动时,她已飞身下去,盈盈落在了水塘边上。杂草丛生的地方,有些脏污,弥漫着死气。
来人方站定,周围的黑雾立即散开,原本飘荡在此处的幽魅带着几簇鬼火逃也似地跑远,发出些似哭泣的呜咽。
然后,阎幽就看见了那条挣扎在黑水中的锦鲤,美得好似从淤泥里生长出来的青莲,却纤尘未染。一瞬的惊艳过后,秀眉就轻蹙起来。那条锦鲤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灵气,却因此引来了大片的游魅,此时水中一大片黑色追着它,如同藤蔓般缠上。
这片地方,瘴气越来越重了。
站在水边的人看着水中的鱼,声音清冷而温缓:“你,愿意跟我走么。”
鲤鱼似乎有了些反应,转头游向这边,半个身子浮出水面,显现出流畅好看的幽蓝色脊线,粼光闪闪。阎幽深邃的紫眸里映入了这些粼光,她蹲□子,将一根手指半浸入水中,水中的黝黑浑浊霎时像两边化开,露出澄澈的颜色,渐渐扩散延伸,将那条鱼包裹住。
幽蓝色的锦鲤就在一片澄碧中游过来,洗净沾缠的黑气,露出更为雪亮的颜色。然后,它与阎幽静静地对望了一眼,慢慢游近一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那根还停在水中的手指。
……
思绪拉回,指尖忽而触碰到了冰凉的光滑。趴在池边的人垂眸看向池中,见那尾鱼儿已经游到了跟前,用前额轻轻碰了碰自己浸在水中的指尖,一如二十年前,初见时那样。
“时间过得真快。”这条鱼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年了。阎幽弯唇浅笑,在微光中眉目温和,低声道:“有你在,真好呢。”
这时,有轻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了件丝绣青花长衫的判官出现在身侧,手里捧着两叠书册。她看见阎幽伏在池边的样子,不知为何,一时间觉得很是不同往常地恬静,又带着些不易觉察的伤感。良久,她摇了摇头,轻声道:“王上。”
“你来了。”阎幽依旧伏趴在那儿,没有转过身来看她,语调也是平静无波。风无涯只好走近些,把手里的书册递上来:“这是去年里收回的灵魂和转生数量,以及地狱关押鬼灵期满转入轮回的记录,我们宣政院已经整理好了。还有最上头这本是明日即将转世的名单。”
“嗯。”阎幽应了声,接过来,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几眼,又递回去:“这份转世名单你拿去大殿盖印吧。”“好。”风无涯拿着书册抱在胸前,却不急着离开,她看了阎幽一眼,犹豫着问:“王上,你近来入寝时心口的悸痛可有什么……”似乎想了许久用词,才道“呃,可有什么异常?”
“一直都这样,我已习惯了。”阎幽淡淡回答,转过来身看向她,“你不用担心。”
“哦……”风无涯蹙了蹙眉,若有所思。还欲说些什么,余光瞥见身后翩翩走来了一位碧衣女子,又忍了回去。半晌只喃喃了一句:“其实心雪这种体贴温柔的女子更适合呢……”
“在说我什么呢?”女子走近了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笑着问道。
“我说老板娘家的茶很是不错呢,你改天也送我几包啊,别这么偏心么。”风无涯盯着心雪手中端着的东西,笑得甚是暧昧。
冥王殿下睨了她一眼:“你在我寝宫里蹭的茶饭还少么。”
“诶,不知王上在意的是茶还是饭呢?”风无涯贼笑着凑过去,结果挨了一记眼刀。她摆摆手道:“好啦,我就不打扰了,呐,心雪,明晚再去你店里尝尝桂花糕啊。”
“好啊,到时随便你吃多少。”碧衣美人掩嘴浅笑。等风无涯走远了,她才摇了摇头,走到阎幽身旁屈膝端坐,把托盘放在壁沿上。茶香清雅,顷刻间飘入了鼻息。阎幽轻轻勾起嘴角,“又给本王送茶来了。”
“新进的陈年大红袍。”心雪轻声说着,把紫砂壶里挂了沫的茶水倒掉,拿起一旁的水壶重新注入第二遍滚烫的开水。过了一会儿,倒满三杯,放到阎幽面前,柔声道:“尝尝。”
阎幽坐直身子,伸手过去端起一杯,吹了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