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tterfly in cremains-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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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里她看起来丝毫不是一个神智失常的人。
拖地的员工推着大拖把清洁到这儿,看见女人,撇撇嘴角。
“这是个疯子。”
柯闻回过头来,“你们认识她?”
“她常在这一带游荡,附近的都知道她,”对方比了一个范围。
“原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说是遭了情变,就成这样了。”
柯闻闻言失笑,“这都能知道?”
“没人问,她自己说的,”那人摆摆手,也有些好笑,“发病起来她逢人就说,一会儿说自己是将军的女儿,一会儿又说她有未婚夫,还说到一个城堡。”
“城堡?”
“瞧,您也相信了不是?”
柯闻看着那人,俗世中的人,皮肉的纹路从眼尾聚合延伸,狡黠地隐去,神情间有一种潜藏于人群中的洞悉,幽幽地,在毫无防备的地方伸出触角。
他笑笑,把手中的红茶递给对方。
“给她喝吧。”
他打量那个女人,过于宽阔的肩膀,不合身的衣,神经失常,却又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尊严。
仿佛沉眠旧梦,不愿醒来。
他听见织着毛衣的女人哼出的隐约的曲,透过玻璃的倒映他们目光相遇。
疯子回过神,转身看去,身后只有正在清洁的人员,还有桌上热茶,正兀自冒着热气。
☆、无题
Title:梦旅书
2011年3月26日星期三
也许梦里会有一模一样的蝶。
这美丽的生物,仿佛将世间所有的色彩都贪婪占有,然后肆意张扬在人间舞动。直到人类用大头针刺穿它们的头颅和腹部,将斑斓的翅膀钉在板上,封存于玻璃箱内,成了某种财产般的,被私欲占有的骄傲而炫耀的展示品。
Val在那一墙的蝴蝶标本前问我,这世上有没有两只一模一样的蝴蝶。
我说,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又何况是蝴蝶。
可人有啊。Val转过身来,银鼠一样的灰色眼眸盯着我。
上帝造物,却让人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以为他在谈论双生,可那也并非标准意义上的“一模一样”。俄罗斯曾有一对出名的双生舞者,瓷般精致的洋娃娃,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模一样的身材,总教旁观者难以分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可即使是那样,也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譬如,姐姐的左脚受过伤,所以看起来有些跛…
Val没有说话,回过头继续看他的蝴蝶。
博物馆里的人很少,那个年代到博物馆去的人已经不太多,可为什么博物馆里会有蝴蝶展览,不太清楚,此处乱七八糟,似乎什么东西都可以被放进来展览,一张椅子,一本书。蝴蝶标本在纯白的U型环廊里,异彩纷呈地挂了满墙。
那段时间里Val醉心于标本,几乎痴迷,他曾在花园里观察一只破茧的阿穆尔天蛾,一动不动,持续整天,发现时他身上的衣袍沾满了露水,法兰绒像是潮湿的苔藓,新鲜而凉。
我从身后将他拥抱,感觉他因为人体的温度而颤抖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来,我们温柔地接吻。
我的王子,他用柔软唇齿将我抚慰,他的发丝像是来自东方的昂贵布帛,与肌肤相接有近乎奢侈的质感。
不止一次地,我在他的吻里向他示爱,我感谢上帝创造了一个如此独一无二的他,让我甘愿将灵魂都交给他掌控。
Val看着我,他的吻还停留在我的下唇,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如果不是我,又该会是谁呢?
Val凝望着一墙斑斓的蝴蝶,忽然开口。
如果在你面前的Val不是我,你又会怎么样呢?
博物馆出口处矗立着架战争时期的军用吊车,巨大的钢铁手臂垂吊,每个路过的人伸长头颈仰望,像是受难的普罗米修斯。
Val站在沉默的机器下,黑色的大衣显得他像一道影子,他实在太瘦了。我想。这时他说。
这一切不过是幻觉,所有该发生的注定要发生。
Val,我说。这一切的发生因为是你。如果万物虚幻,但至少此刻真实,确凿无疑。
何况这世上,还会有与你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无端颤动,像是抖落了雪粒在心。
Val,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眉目间的阴影分明而深刻,像是背负着十字架前往刑场的人,负着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刑具。
Val没有回答我。事实上,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从此消失,像是一只蝶,时梦时醒间,我想,也许这只蝶在某处换掉了翅膀的颜色,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得到它。
某个一如既往的早上,我循着声音来到厨房,在咖啡的香气里,她穿着我的衬衣,光着脚在料理台前,涂了鲜亮颜色的脚趾得意洋洋地动,音响里放着她喜欢的歌。锅里煮着什么,她刚洗好澡,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早上好,我的骑士。
她回过头来,笑里浓情蜜意,她的眼眸里有一丝银鼠灰。
我走过去,我开始意识到也许Val是对的。
☆、无题
闹钟响起时柯闻在浴室里,□□和一夜混乱梦境被花洒零零碎碎冲进了下水道。
电脑上的页面不停跳出提示音,柯闻收拾干净了颇为狼狈地出来一看,是来自守恒的私信。
自上次“失眠”的评论之后柯闻就没有回复他,没想到对方竟杞人忧天地发来了私信,
2011…04…20 07:00
守恒:在吗
2011…04…20 07:01
守恒:上次留言没有回我,还好吗
2011…04…20 07:03
守恒: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认识人也许可以…你也可以找我
2011…04…20 07:15
守恒:我们见个面吧,白瑞
电视上播放着准点晨间新闻,周一股市开盘大跌,受全球经济危机影响,未来的几个月股市将受重创,预计损失将在几万亿美元…
柯闻关了电视,网页上的花边新闻里已放出某金融巨鄂一夜破产,凌晨时分于山间豪宅割腕自杀的新闻。
不一会儿手机震动,还没到上班的时候,主编已经给他投放了采稿任务。
柯闻赶到的时候,CBD中心某处高楼之下已经人群密集。
要采访的人在楼上,更准确的说是站在楼上,从地上抬头看,能看见的人只有纳米级别的大小。
人是几个小时前站上去的,结束了早上的例行会议,秘书发现老总没有按照日程出现在下一个议会室,四处寻找时便发现了站在窗台外的男人。
报了警,几分钟后警察和记者一路赶来,濒临人生危机的男人面对着汹涌人群,精神恍惚。
柯闻在地面上看着,不远处已经开始布置减震气垫,更多的人只是站着,沉默地议论。
警方用警戒线将无关人士从大楼周边隔离开来,柯闻站在隔离带外,总觉得目光被人盯住,再看过去,一个正在戴手套的警官低下了头。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惊得所有人大呼,只来得及看见人影坠地,正正摔在柯闻面前的地面上,几日前财经版面的头条面孔,柯闻还记得那篇采访里那人意气风发的说,成功的要诀在于掠夺并保持优雅。
而如今面孔在他的眼前粉身碎骨,深色血液缓缓从身体里流出,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爬行动物一样朝着四周蔓延,惊慌和相机咔嚓的快门声推搡着柯闻不停向前,脚下的地面变得绵软,像是踩在了死者的脑组织上。
混乱里,他优秀的观察力和记忆还在忠实地记录着一切,警察冲上来拦住失控的人群,柯闻裹挟其间,仿佛大梦初醒,人间却天翻地覆。
后来他站在麦当劳里,想了足足十五分钟,却依旧只觉得阵阵发呕。
他只点了杯红茶,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天,热闹异常,翻开来看了几条,全都是一天之内发生的爆炸性新闻,柯闻看了一会儿,又回到了早上那个没来得及回复的页面。
2011…04…20 07:15
守恒:我们见个面吧,白瑞
他想了半天,最终回复了对方一条地址,正在这时候旁边座位上自言自语坐上一人。
是疯子。
她还带着上次那条没织完的东西,毛线乱七八糟塞在脚下的袋子里,颜色已没有之前的鲜艳。
她边织着毛线,嘴里不停说着,柯闻细心听她口中自语,依稀像个地名,他于是凑过去问她。
“那是什么?”
对方像是被吓了一跳,直勾勾地看着柯闻,那竟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柯闻也察觉到自己的问话有些突兀,缓和了一下又问。
“你。刚才说什么?”
疯子看着他,脸上还有未化开的脂粉洇在颊边,白色的,全无察觉。
“下个月就是婚礼,”她突然说,“我的礼物还没有准备好。”
柯闻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疯子的耳闻,想起她的“城堡”,于是说:
“他们希望得到你的礼物吗?”
疯子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织她的东西,嘴里依旧重复着之前的话,反反复复,像个魔咒。
然而这回柯闻听清了,那是个地址,白露街793号。
“需要我给你买吃的吗?”
柯闻准备走,在之前问她。他听说疯子将他上次给的红茶喝了精光,最后还把杯子放进了她那个破烂兮兮的纸袋里。
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疯子全然无视柯闻的话,只一个劲地重复着,白露街793号。
柯闻还是给她买了些东西,汉堡饮料之类,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准备走,却没想到疯子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疯子用力之大,全然不似一个女子应该有的力气,柯闻的手腕在她的力量之下发白变形。柯闻看着她,发现对方的眼睛不似东方人纯黑眼瞳,而有一丝隐约的灰。
像是银鼠。
“谢、谢谢你…”
疯子看着他,眼里是一种扭曲到变形的认真。
☆、无题
Title:梦旅书
2011年4月10日星期日
很难说那究竟是梦境抑或现实,Val再次出现,在一家酒吧,他鲜少去的地方。
我们的距离隔着一整个吧台,他坐在角落的位子里,白色灯管映照他枯惨的肤色,桌上的饮料已经放了很久,杯壁透出的水滴落在台面上,缕缕的水痕。
他的头发突然变得很长,在肩窝漩出温柔的色泽;他一如既往的瘦,后脊两道深深的骨影,像是覆雪的山脊。
我们不发一言,相对沉默,仿佛间隔了数十年,整个人间在我们之间来了又走,而这距离又仿佛近似昨日,骨血里的熟稔,落在眼前,便丝丝缕缕生发,无法抑制,如同本能。
可是,谁又能回到昨日。
不断有人在中间的座位取酒,调情,复又回到舞池中去缱绻缠绵。只余我们,像是两条被潮抛弃的鱼,留在岸上等待干涸。
没有人想到不告而别。
人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二十年,一只蝴蝶在世的时间不及万分之一。
我走向他,距离上次分别隔了八万六千个小时。他费力想要抽好一支烟,却因为控制不好吐息的力度而呛住。
我抚着他后脊一块突兀的骨,落下一吻。
他的腕间有一剜新鲜伤痕,像是鲜红琥珀,新生血肉的颜色,透明的仿佛可以看见生命流动。
婚礼在下个月的周五,新娘是虔诚的教徒,礼拜时她会俯下身,亲吻神像脚下的尘土。
Val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脸上浮着一层异样的白,不自然的颜料,而他眼角晕开的黑色油影,以及唇齿艳丽的红,暴露了拙劣的妆容。我没想到曾在舞台上如天鹅一般的王子,此刻却像是个粗劣的木偶玩具。
我问他,你怎么了。
你究竟怎么了。
他说这很好,这是我应得的。
说话时他看着我,额前过长的发梢刺进眼眶里,他看着我,眼里全是近乎执拗的庄重和认真。
像是坟前祈祷的年轻牧师。
可是,Val,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我以为,你想让我这么做。我说。
尽管你知道,我还留着所有的东西。
你应该扔了,Val说,Valerie她很好,她将会是个完美的妻子。
我抓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Val将手覆上那枚戒指。
你看,不是我的一切会好很多。
我等了很久。我说,有一刻里觉得也许等不下去了。
你应该如此的,Val说,该发生的注定会发生。
这世界有这么多人可以彼此自由的结合,一生所爱,可以是任何人,我愈爱你,便愈觉得不应该是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似是囚徒,服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刑。
Val,如果不是你,我想不出会是谁。如果这是一场梦,我愿意选择不再醒来。
他银鼠灰般的眼眸清澈透亮,映照着我的罪孽。
我也是,他说,可我知道这是一个错误。
婚礼的时候想要什么礼物?围巾怎么样?冬天到来之前,姐姐总会给我织一条新的围巾。
我说,回家吧。
他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久到舞池里的曲目换了一遍,桌上的啤酒放走了所有的气泡。
而那,是我的爱人最后一次流泪。
☆、无题
白露街793号是一间教堂,掩在一爿破旧民宅里,从街上走过,一不留意就会错过。
教堂门前的白色十字架映在斜阳里,有些斑驳,像是已经失落的救赎。
柯闻在那条窄得逼仄的巷口站了一会儿,有修女妈妈从门里出来,看到站在那里的年轻人,便向他招手。
有什么问题就进来吧,我的孩子。
柯闻欠了欠身,还是走了。
和守恒约定见面的地方在这附近,时间尚早,柯闻在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一辆警车泊在街上,他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那疯子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侍者上前试图拦住这个看起来异常的客人,然而对方却目的明确地直奔柯闻而来,这让后者明显大吃一惊。疯子情绪激动,显然想试图表达什么,然而没能做好,她打翻了桌子上的咖啡杯,黑色液体浸透了五十年代风格的绣花桌布,侍者有礼貌地上前征询是否需要叫人,柯闻摆摆手,歉意地请对方只需收拾残局即可。
他竭力安抚疯子,对方�